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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胸吞雲夢 “請朝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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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胸吞雲夢 “請朝廷放心”

何去非被她這話說得一楞, 也眨眨眼,才又一臉嚴肅地問道:“幽燕軍大舉入侵,又派重兵駐紮, 那邊的鄉親們現在情況如何了?”

“蠻好的,蠻好的。”

“?”

旁邊一個副帥皺眉追問:“怎麽個好法兒?”

“她們挨家挨戶給我們送了過冬用的炭和布, 還講了不少新規, 跟鄉親們說話也都挺和氣的。”

何去非跟身邊幾人轉頭對視了一眼, 又回過頭來細問那邊鄉鎮裏的情況。

那青年說她是這河西岸後頭村子裏的, 鎮子上和縣裏城裏的事她都不清楚, 何去非說沒關系,請她講講村裏的情況。

那青年歪頭想了想,就從幽燕軍圍村那天開始說了起來。

那天她們才聽村裏的糧長宣講完今年秋收征糧的安排, 村頭忽然響起了一陣馬蹄聲,接著就見村口湧進來好多騎著高頭大馬的人,把村子從頭到尾查看了一遍,把村長糧長和裏正等一幹人都押走了, 後來又帶走了村裏的男民,並對餘下的眾人說幽燕軍已經接管了雲夢澤三州,今年秋收不用交糧了。

雲夢澤一帶村落裏有不少優質水田,是山南道西部州府征糧的重地之一, 雖然朝廷易主後,官府收皇糧較舊朝時少了許多盤剝克扣的種種名目, 村裏人日子好過了不少,但是新朝廷對糧質的要求也高, 要顆顆幹燥飽滿潔凈,因此每年到了交糧時節,應付朝廷來人查驗成色, 也仍然叫人身心俱疲。

提到今年“不用交糧”,那青年眼角流露出了一點欣喜之色。

何去非皺了皺眉頭,又問:“幽燕軍圍村後,就完全沒人抵抗麽?”

那青年說:“有人要跑來著,沒跑成,被抓了。”

“她們在村裏殺人了?”

“那沒有,她們有個東西,t不知是什麽,可厲害了,呲啦一閃,人就躺那了,總要過一兩個時辰才能醒轉。”

“被帶走的人都去哪了?”

那青年搖頭:“誰知道呢,反正我們村裏有幾個男小子叫親娘慣得不成樣子,討厭得很,我看弄走了挺好,她們也說了,只帶走男的,叫我們不必擔憂。”

何去非幾人聽完再次相互看了看,隨後又接二連三地跟那青年問了好些問題。

那青年心不在焉地答著,又不時轉頭往西邊看去,日頭已經開始下沈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得不打斷了何去非幾人的提問:“我得走了,我從前面趟回去,從這地方過了河,還得走二裏地才到村口,一會兒天黑了路該不好走了。”

說完她站起身,說自己方才在上游摸魚,踩到滑石跌了一跤,順著水流被沖了下來,她記著下游有處淺灘,水深才過膝,原也想著從這裏上岸回去,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前面河床高的地方指了一下:“我本來也打算從那兒回去的,你們要是不救我,我這會兒都快到家了。”

她說完看何去非似乎還不大願意放她走,又見她們幾人衣著像是官家人,於是認真說道:“我們那兒現在真的挺好的,請朝廷放心!”

何去非聽了這話,有些哭笑不得:“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問題……”

沒等她把話說完,那青年已經擡腳往前走了,一邊走一邊擺手說道:“太陽要落山了,我真沒空陪你們說話了。”

何去非見狀也還是跟了上去,那青年回頭見她們跟來,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不多時已走到河床高地,一腳踏進了河中。

果然這裏水流雖也不緩,但明顯比方才河汊那段要淺不少,人走在裏面將將及膝。

何去非她們跟著那青年來到河邊,眼看她趟河往西走去,其中一個副帥還要上去把她拉回來,何去非卻擡手攔了一下。

幾個人就這麽站在岸上,靜靜目送那青年趟到了對面,沒再跌跤,一路平穩地上了西岸。

上岸後,那青年還回身朝她們揮了揮手,大聲喊道:“放心吧!”

何去非也揮了揮手,又看她轉身踏著光,朝日頭所在的方向歡快走了過去。

這些年她在軍中和官場上,常被擁護新皇的熱烈之情包圍著,以至於她總覺得朝廷率土歸心,已是極尋常的事。

但如今細細想來,狂熱擁戴其實多來自軍隊和走仕途的人,而在鄉野村民穿衣吃飯面前,家國情懷有時候似乎顯得沒那麽重要,甚至連忠君這件看似天經地義的事上,其實都是有條件的。

這時她又想到史書中流傳的那句道貌岸然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不禁垂下眼眸,此二者並非伴生相依的關系,水本來就不是為了載舟而生的。

舟無水,不能行;水無舟,自輕盈。

何去非站在河岸邊沈默半晌,直到那青年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斜陽盡頭。

這時天邊晚霞漸起,站在何去非身邊的一名副帥見她沈默不語,小聲為朝廷鳴不平道:“這人怎麽這樣,一點也不念及皇恩浩蕩,說投靠敵軍就投靠敵軍了。”

何去非聽了這話卻沒說什麽,只是沈著臉轉過身,往後面樹林邊去取馬。

這天回城的路上,她又想起季顯容在信中說,妊婋在與她會面時曾提過,後續會考慮歸還雲夢澤,但以今日她了解到的情況來看,燕國應該不會輕易放棄這片地界,即便真的有一天大方“歸還”了,也只怕是因有更大的圖謀。

回到襄州府衙官驛後,何去非讓那山南軍繼任督帥和幾位副帥自去吃飯休息,只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裏,提筆寫起奏疏來。

她寫一句停半晌,寫一張又撕去,總難滿意,殘紙廢篇扔了滿地,最後把筆一丟,離開大椅,在桌前踱起步來。

她沒有寫過這樣艱難的奏疏,站起來踱一會兒步,坐下來托一會兒腮,時而咬著筆頭沈思半晌,時而癱坐在大椅上望著屋頂出神。

直到窗外破曉的晨光照進這間不大的書房裏,她才把筆輕輕撂在筆山上,仰頭長出了一口氣。

接著她又把面前的奏疏拿起來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細細檢查詞句。

她在這份奏疏裏詳實回稟了山南道在雲夢澤和鬾山之戰後的各處景象,包括新設邊界的劃線,幾處邊防大營重整後的巡防部署,以及雲夢澤和鬾山的敵國駐軍情況。

寫完奏疏後,她也給季顯容單獨回了一封信,內容主要是這段時間在雲夢澤和鬾山外圍查問探看後,對於燕宸兩國關系以及後續局勢走向的推測。

她在天大亮後走出書房,將回稟聖上的奏疏和寫給季顯容的信,一起交給了才起床的兩個書吏,吩咐她們按規制封裝完,直接交給山南軍負責傳遞軍情的騎兵領隊,按六百裏加急,快馬送回建康。

在奏疏發走後的幾天裏,她仍不時策馬往雲夢澤外圍地帶巡視眺望,想象著幽燕軍接手後的雲夢澤三州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甚至不時會生出親自過去瞧一瞧的念頭。

但她轉念又想起了從前的往事,考慮到自己如今的身份,更不該像年少時那樣魯莽了,她策馬在邊界踟躇了許久,望著西邊嘆了又嘆。

何去非策馬在雲夢澤的東北邊界處油回磨轉的身影,一覽無餘地展現在幽燕軍數裏開外的瞭望樓窺天鏡裏。

“昭國如今失了這一小片湖澤和礦脈,可把咱傻小孩兒給愁壞了啊。”

茍婕這天站在瞭望樓上,閑閑端著煙桿,透過窺天鏡看了幾眼,吐出一縷青煙後,感嘆了這麽一句。

她身前的這個窺天鏡是立在地上的,比尋常拿在手裏的便攜式要大上許多,經過皇城大學堂的數年鉆研和頻繁改進,如今這個立式窺天鏡的可視距離,比當初花怒放帶上幽燕號的最初版提升了數十倍。

茍婕在這邊正看著,忽然聽到瞭望樓下方有人喊她,說是老神仙到了。

她聞言趕忙把煙滅了,在隨身帶的小盒裏磕完煙灰,把煙袋鍋子擦幹凈,將煙桿往後腰帶上一別,轉身快步往樓下走來。

前段時間,當雲夢澤的重大消息通過《飛鴻雜報》傳到燕山太平觀時,靈極真人還在專心整理典籍,聽說雲夢澤有了新進展,她還以為是昭國終於同意她們正式出使訪學探古了,卻不料打開報一看,雲夢澤如今已是她們燕國的地盤了。

自從幽燕軍接管雲夢澤,這兩個月來一直在肅清各處城池縣鎮,上元府眾人也輪流來到這裏坐鎮,向民眾宣講燕國法度,前不久花豹子才在這裏忙完大事小情,回到洛京把茍婕換到了這邊來。

等茍婕抵達時,各處民生狀況已經基本平穩了,她來到這裏,主要是為了協助勘探雲夢澤北部的古跡。

而在這裏負責勘探地形地脈的,是一早就跟妊婋等人一起進入雲夢澤的玄微,在幽燕軍肅清各處城池縣鎮時,她也把雲夢澤北部的幾處地方細細踏看了一遍,確定了可能存在古跡或古墓的位置,給靈極真人發了一封信。

靈極真人得知後,決定動身下山親自前來查看,上元府眾人也請了一隊幽燕軍將士隨行護送。

茍婕這天收到信說靈極真人一行人已經從北邊進入雲夢澤了,於是早早趕來迎接,這會兒她從瞭望樓上下來,上馬往北邊村中館驛處迎接,果然瞧見不遠處有一支車隊正緩緩駛來。

她催馬上前,那車隊也正好在館驛大門外停了下來,等她下馬走到中間那輛廂車前,見車簾被人從裏面撩開,一位穿紫袍的鶴發老人笑吟吟地從車裏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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