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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直泛滄溟 “你還點上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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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直泛滄溟 “你還點上菜了?”

司礪英的斷浪艦, 在這日傍晚時分開進了閩東與流求島之間的海峽。

晚霞灑在海面上,似火燒一般。

海峽對面的閩東水師艦船整齊排列靜候,見到東邊有船隊靠近, 那船隊裏也開出了一艘大型龍首樓船。

司礪英拿著窺天鏡朝對面望去,赭漆金紋, 桅高飛檐, 正是季顯容的龍驤指揮艦。

還是在甲板上那頂熟悉的遮陽涼亭下, 司礪英熟絡地往大椅上一座, 看著對面的季顯容, 感覺她似乎比上回見時多了幾分沈穩,但這卻與她近日的舉動有些不大相符。

“太子此來南海,真是耍了好大一通威風啊。”

上一次她二人在這涼亭下對坐, 已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是季顯容因部下被劫持,過來找她要人t,今日卻是對調了。

季顯容微微一笑, 丹鳳目也跟著往上揚了幾分:“一個舊港,早該重建了,我替大司命無償拆除,不說得聲‘勞駕’, 也不該落埋怨。”

司礪英聽了這話不怒反笑:“這麽說來,太子遠道來我南海, 竟是為了給我幹苦力的?”

季顯容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也不跟她閑拌嘴了, 收起笑容,冷冷說道:“大司命這幾年跟燕宸兩國頻頻勾結,吃裏扒外轄制我國, 我都看在往日交情上容忍了,想著大家也該顧念太平,才能各自從海上獲利。但是前陣子宸國突然大舉東出,侵擾我國雲夢澤一帶,又有燕國趁機從中漁利,若非大司命這兩年與她們各設港口分走我國商流,又出人力物力扶植燕國水師,也不會叫她們覺得我國可以趁虛而入,所以我想,大司命在這裏頭多少也得擔些責。”

司礪英皺了皺眉頭,季顯容這番責難,乍一聽未免有些牽強,但細究起來其實也不算無理取鬧,這幾年她做主分流商隊是確有其事,包括暗中支持宸國跟昭國爭奪互市,趁機從中加倍牟利,叫昭國商稅受損,她也自知理虧。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交趾灣港口和沿岸興建的燒錢程度,實在有些超出了她的預料,使她不得不多想些撈錢的路子,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內陸可能會起戰,她也得尋些旁的出路,以免過於依賴嶺南港口的收入,受戰事牽連。

至於“扶植燕國水師”,她確實出力了,也有讓她們在北邊牽制江淮水師的意思,但燕國的新式戰艦卻是瞞著她研制出來的,她聽說後也不禁擔憂燕國水師崛起速度過快,會影響到來日海上的格局。

面對季顯容的興師問罪,司礪英沒有推脫,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這確實是我思慮不周了,沒人不盼著中原平靖,若太子信得過我,我也可以替貴國再跟燕宸兩國談一談,有什麽仇是解不了的,值得這樣大動幹戈?”

“我這次來,可不是為了請大司命替我從中調停的。”季顯容沒有被她這話牽著走,只是拿一雙銳目看著司礪英,連稱呼也改了,“你在南海一手遮天,卻只顧著自家斂財,既然不能襄助維持岸上平靖,那這南海格局我看也是時候該改一改了。”

司礪英瞇起眼睛看了看她,想起流求東邊那幾艘被襲擊的巡航鬥艦,流求島東側的茫茫大海上,原本也沒有明確劃定邊界,這些年來,南海國的艦船開到哪裏,哪裏就是她們的地盤,只是距離主島太遠的地方,不好補充淡水,商隊們通常只選短且熟悉的航道,所以她們也沒有把巡防範圍往東擴出多遠去,目前南海國的巡防船往東一般只到流求東北側一個名為“觀魚臺”的小型海島,例行繞島一周後返回。

看來季顯容這次大張旗鼓地催她前來交涉,是想從她這裏拿走流求東側海域的航道,讓部分南國商隊貨船可以繞開她的管控,直接前往蘇杭一帶港口。

果然季顯容在說完剛才那番話後,緊接著就提起了觀魚臺東邊名為“赤嶼”的荒蕪海島,說閩東水師在劫持完人質後,分出一隊水手登上了赤嶼,並將昭國水師的軍旗插在了上面,往後她們將以赤嶼和觀魚臺中線為界,共同掌管流求東側海域。

赤嶼的位置,司礪英也清楚,她幾年前還曾經去過一次,當時考慮到那邊位置過於偏僻荒蕪,因此沒有在那裏加設駐點,只將海上補給站設在了更靠近主島的觀魚臺上,不料這次卻被季顯容尋到這個空子,直接派人登島插旗搶占了去。

看得出來昭國這是鐵了心要打破她對南海商路的全面控制,但赤嶼那個地方實在過於偏僻,不是商隊普遍會選擇的航道,昭國要想從這裏撕開一個口子繞過她的管控引商船直接前往蘇杭,也不是光占個海島就行的。

司礪英垂眸飛快思索了片刻,清楚這事若是鬧僵了,對兩邊都沒好處,等颶風季過去,商路上還得接著做生意,她手裏的兩座島可沒有內陸家底豐厚耗得起,何況她們南海國目前的主要收入來源,仍然要靠往來嶺南港口的商隊,而今交趾灣興建未完,南海局面不能亂。

於是她順著季顯容的話,先是不鹹不淡地責怪了幾句閩東水師襲擊淡水港和巡防船只,又不問自取,占走赤嶼,實在太過霸道無禮,接著話鋒一轉,要求季顯容拿出些誠心賠補,她看在往日情分上就不追究了,最後說了一句“南海之大,豈能容不下貴國區區一座海島”。

季顯容見她表了態,滿意地點點頭:“我自然也不會叫大司命在國中失了威望。”說完她向司礪英提出了早已備好的“賠補”,一批數量頗為可觀的江南稻米。

司礪英聞言,又趁機跟她提出要增加幾項昭國之前一直沒有松口同意對南海通商的名貴物產。

她二人就在這龍驤指揮艦的甲板上,從傍晚時分一直談到海月高懸,才終於達成了口頭協議,約定三日後還在這海峽中線上,簽署文書並交接人質和賠補。

恰逢這天是十六月圓之日,月光格外明亮,將夜晚的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季顯容目送司礪英的艦隊船影消失在東邊的月光裏,轉身回到艙室內,提筆寫了一封奏疏,等到午夜後回到岸上,命人速速送回建康。

當這份奏疏抵達建康的時候,季顯容已經跟司礪英完成了交接,乘坐指揮艦從閩東北上,準備再到登州外海看看那邊的情況,然後才返回建康。

江淮水師自夏末起,就在登州外海與燕國水師對峙,而登州也一直在與洛京保持著聯絡。

妊婋這日在上元府收到千山遠從登州發來的信,得知兩邊仍在登州外海默默對峙,送去建康的國書也還沒有回信,她們似乎與昭國陷入了僵局。

上元府眾人這天就周邊各國的情況議了大半日,至傍晚時分才散,陸續往晏安坊大院回來吃飯,妊婋沒跟她們一起吃,而是從廚院裏端出了一盤餐食,往西邊的套院走來。

她走到這邊門口,因騰不出手,於是拿腳踢了踢門,裏面很快傳出來一個字:“進。”

妊婋撇撇嘴,側身用肩膀頂開了門,果然瞧見伏兆坐在外廳大搖椅上,手裏拿著一份報,搖椅邊的高幾上擺了一杯茶,正冒著熱氣,茶盞邊還有兩碟蜜餞點心。

伏兆頭上已長出了新的發茬兒,毛茸茸一層黝黑茂密,整個人看上去倒是沒有剃光時那樣鋒芒畢露了。

聖人屠給她裁的新衣已經做好了,但她還是留下了妊婋和厲媗那兩套夏衣,跟她自己來時那身換著穿,這天她身上穿的,正是妊婋那套。

見妊婋進屋,伏兆只是懶懶地朝她瞥了一眼,問:“今日晚膳有魚麽?”

見她擺主子款,妊婋沒好氣地把餐盤往外廳大桌上一放:“沒有。”

“我昨天不是點了菜說我想吃魚麽?”

“你還點上菜了?跟誰點的?我怎麽不知道?”

“要是實在沒有魚,蒸點螃蟹也行。”

“那更沒有。”

“我原以為你們燕國海味豐富,住了這些天發現,要啥沒啥。”伏兆把手裏的報折起來,往旁邊一放,從搖椅上站起身,走到大桌邊看了看盤中的餐食,一臉挑剔,“又是這老幾樣,你們上元府,怎麽把日子過得這麽艱苦?”

“想吃別的下回你自己做。”妊婋從身上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點了點,“雋羽給你送來的,吃完才能看。”

伏兆看了一眼那信,聳聳肩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我不會做菜,要是吃出什麽三長兩短,你們還得救我。”

妊婋沒有理她,從托盤中把自己的餐食端到面前,兀自吃了起來,伏兆見狀也把自己那份拿了出來。

二人對坐默默吃飯,也沒再說什麽別話,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妊婋將碗碟收回托盤裏,伏兆把那托盤又往邊上推了推,回身拿過茶壺和兩只茶盞,倒滿後推了一杯給妊婋。

“看你今日沒甚好氣色,必定是外面局勢不大樂觀吧。”伏兆沒急著去拆桌上的信,而是往後一靠,一只手拿著茶盞,一只手搭在旁邊椅背上,帶著幾分玩味神情看著妊婋,“若不是你當日非要攔我,也不至於叫燕國落得今日這樣兩邊不尷不尬的境地。”

“兩邊不尷不尬”說得自然是她們和宸昭兩國,一邊因她帶走伏兆,兩地大使府和互市全部停擺,關系前所未有t的緊張起來,另一邊因搶占雲夢澤並帶走大批戰俘,與昭國的進一步交涉,必然也不會是一帆風順的。

妊婋倒是不介意跟她說說外面的近況,反正她現在什麽也做不了,於是就把江淮水師正在魯東外海跟她們對峙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伏兆挑了下眉,問:“你們跟江淮水師,誰更厲害些?”

妊婋坦白道:“我們起步晚,艦船數量連人家單支水師的一半都不到,若是開戰,最多能打個平手吧。”

伏兆若有所思:“聽起來這季顯容也不難對付。”

妊婋又擡眼看向伏兆:“看往日做派,季顯容不是個會受人擺布的性子,這也是為什麽我說,不想再增添無謂仇恨了。”

伏兆皺起眉頭:“你什麽意思?”

“若有一天你為覆仇取了季皇的性命,到那時候,與舊事毫無瓜葛的季顯容,殺還是不殺?”

伏兆捏著茶盞沒有說話,她母親去世那年,季顯容才出生,確實與那些事無幹,但世仇總是會不可避免地延續到下一代人身上,她此前也曾設想過,季顯容最好的下場,莫過於終身幽禁,畢竟成王敗寇,古今歷來皆如此。

然而東征才剛起了個頭,就被幽燕軍強行打斷,她還沒來得及完成覆仇再把季顯容關起來,就被妊婋先一步關起來了。

這可真是,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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