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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疏螢照晚 “咱家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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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疏螢照晚 “咱家將軍”

雖然妊婋三人此次偷渡上岸確實是來打探朝廷情況的, 但是混入嫖姚軍對她們來說其實多有不便。

畢竟低層小兵難以接觸到朝廷機密,行動又受限制,來日脫身也困難。

妊婋捏著粗布印綬來回摩挲, 在隨領隊走回的路上思索如何破局時,順便看了看這處營地。

她裝作不經意間朝營地掃了兩眼, 普通官兵的寬型大帳百餘頂, 將領議事和存放軍備的小帳十餘頂, 外加幾排馬槽和拴馬樁, 可知這處營地是個步騎兵混合營, 騎兵約有三百人,步兵約有七百人,再加輜重糧草隊兩百名左右非戰鬥人員, 共計一千二百人上下。

看t篝火狀態,她們已經在這裏紮營至少五日了,結合妊婋三人下山前在榕樹裏瞧見的那一幕,這支嫖姚軍應該是正在這裏與南邊高涼軍聯手布控, 搜捕犯事的男道士。

能讓她們下這樣功夫搜查的必然不會是小事,說不定涉及建康朝堂黨爭,甚至還有可能牽扯到皇室宗親或世家重臣,並且嚴重到蓄意謀反這種程度。

據她先前所能獲得的關於朝廷的消息來看, 目前朝政基本上由季無殃一手掌控,她最初憑借安插族人到江南軍的方式, 把江淮一帶的軍權收入手中,而後再靠循州海震肅清宗族和嶺南官場為由, 捧起了何去非的嫖姚軍和嶺南的高涼軍,用以同江南軍相互制衡。

後來妊婋從司礪英那裏又聽說,季無殃在扶持嫖姚軍的同時連消帶打地卸掉了江淮、閩東和嶺南三處水師的郡王遙領權, 如今算是徹底控制住了朝廷所有軍權。

對於季無殃的這些動作,舊朝遺臣和那些世家絕不可能無動於衷,妊婋不知道季無殃這些年是如何一步步壓制削弱他們的,但江淮等地根深蒂固的儒家禮教觀念與宗族勢力一定沒有那麽好對付。

算算時間,季無殃在建康以太後名義掌權至今已有七年,而當年那個八歲的小皇帝也差不多到了要親政的年紀,這必定會引起那些支持慶平帝的勢力向季無殃發起反撲。

妊婋突然覺得,近日嶺南一帶的布控,或許與建康朝堂暗流湧動的危機有關,想到這裏她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們呢,也不必太過擔心了。”領隊絮絮叨叨的話語打斷了妊婋的思緒,“咱們隊裏任務不重,不會叫你們才入軍的新兵吃什麽大苦,隊裏姊妹們都很和善的,咱這兒也沒有男的,洗澡睡覺都不必擔心危險,比你們在外流浪肯定是強遠了,等你們在這裏時間長了就知道了,嶺南那邊高涼軍我不太了解,但就嶺南以北的朝廷地界,再沒有比咱們嫖姚軍待遇更好的部伍了,多少人都是專門奔著我們大將軍的威名主動前來投軍的呢。”

大概是那領隊看妊婋三人從都尉帳中出來都有些沈默,當然那兩個小啞巴沈默是正常的,但是她看妊婋也一直沒說話,想到方才妊婋說不想當兵,怕她們感到不安,於是開始跟她們介紹起軍中的優待,勸她們不要擔心。

從那領隊這日的話語中,妊婋得知嫖姚軍收留乞兒一向是不容脫離的,哪怕身有殘疾,也只是會被分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這一方面是為了迅速擴大隊伍,另一方面也是怕她們離開軍隊後落單再遭拐賣或遇匪徒侵害,所以只要是被嫖姚軍各營領隊帶回來充軍的乞兒,在完成第一年新兵試訓前,都不準私自放逐鄉野,這是何去非設下的一條鐵律。

接著那領隊又給妊婋三人簡單介紹了一下營隊內更詳細的規定,妊婋發現其中有不少內容竟跟她們幽燕軍頗為相似,包括輪崗方式和保障休息時間等等。

“咱們這裏的規矩與尋常軍隊有很大不同,有好些其實都是大將軍當年從幽燕軍中學來的。”那領隊語氣自豪,“雖然燕國是占了咱們舊京的敵國,但大將軍說了,人家的好處咱們也得學著些,只有這樣來日才能跟她們好好較量一番。”

妊婋點點頭:“你家將軍是個幹大事的人。”

領隊回頭糾正她:“是咱家將軍!”

她們一路說著話,走回了營地另一頭帳子邊,天黑時帶妊婋回來的那些人已經陸續開始洗漱準備就寢了,那領隊也給她們取了三卷新鋪蓋,讓她們洗漱過後自己在帳子裏找地方睡覺。

營地中的火把這時也已滅掉了一部分,只留下外圍守夜的幾處篝火,與營地上方夜空中閃爍的繁星兩相遙望著。

此刻繁星下方的建康城才敲過了夜禁鐘,各坊下鑰之後,城中也和梅嶺山溝裏一樣寂靜。

“夫人,咱家將軍回來了,說要來請安,問您歇下了沒有。”

“啊,快叫她來,這雪團子也再叫人上一碟來。”

建康城東烏衣坊,婺國府東院後方園林的花叢間閃著幾盞流螢般的地燈,伴隨此起彼伏的歡快蟲鳴。

幽深寂靜的園林甬道上很快響起一陣輕而齊整的腳步聲,前面是一個管事和四個打燈籠引路的執事,後面跟著一個昂首闊步的青年,再後面又四個打燈籠的執事。

這一行人來到園林內小亭外,前面四個打燈籠的退讓到了一邊,又有兩個侍立在亭外的人打起紗簾,請那青年入內。

她三步並做兩步跨上石階來到亭中,俯身朗聲說了一句“給母親請夜安!”

婺國夫人拍了拍身邊的軟榻,對女兒笑道:“快過來坐下我瞧瞧,這幾日忙瘦了不曾?”

何去非起身嘿嘿一笑,走到母親身側坐了下來,隨手拿起桌上的銀簽,從果盤裏紮起一小塊桃子放進嘴裏。

婺國夫人見她身上穿的輕紗衣,是她前幾天叫人送去的,想是她今日回府後換上的,遂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子:“這新料子夏日裏穿著涼快,過兩日我再叫人多裁幾身給你送去,好換著穿。”

何去非如今在建康也有了自己的府邸,她的將軍府就在婺國府南邊,兩座府邸緊挨著,中間只隔一條小河,上面搭了座橋,兩邊府裏執事都管這內河兩岸叫“北府”與“南府”。

盡管兩府緊挨著,但因她母女二人時常各自忙碌,也不是每日都能見上面,有時候何去非回來時聽說母親已歇下了,有時候何去非早早回來,卻聽說母親外出未歸,在這日之前,她們又有整三天沒見面了。

今日何去非回府時,聽說母親在家中園林裏納涼,忙換下一身軍中將袍,穿上清涼常服往北府來請安。

何去非吃完桃子點頭說道:“我今兒頭一回穿,確實涼快,再裁幾件寢衣也使得。”

婺國夫人卻搖搖頭:“這料子滑,睡覺穿未必舒服,今年織造處進獻宮中的夏衣新料子還有幾種,我另選些柔軟輕薄的,叫人給你裁幾身寢衣。”

說話間已有執事端了雪團子來,是一碟撒了豆粉的冰酪餡兒糯米圓子,何去非拿叉子戳起一個吃了,才跟母親說起自己這幾日在忙的事來。

因前些天鬧出來的那樁厭勝謀逆案,何去非連日忙碌,她先是奉旨傳鷹,令自己事先派往嶺南一帶的部下與高涼軍聯手布防,稱皇太後萬歲聖壽節在即,朝中許多往嶺南尋賀禮的人要經過梅關回江南,為了避免其中混入不法之人,是以加強關口查驗,並在暗中扣下追查到的幾個男道。

同時她也在建康帶人與夜鶯使暗地查訪,確認了私下裏跟臨亭王有聯絡的一眾黨羽,這日傍晚她又收到梅關營地傳來的隼信,說抓到了三個身份可疑的男道,準備明日往建康押送。

何去非嚼著雪團子說道:“我在那些人的府邸都設了暗哨,待明早請過旨意,就封鎖拿人。”說完她又掰著指頭給母親數了一遍,這次涉事的除了主要行詛的臨亭王外,還有兩個國公,以及三個世家朝臣,除了這幾個牽頭的,其下還有七八個小官,也都在嫖姚軍的嚴密監視當中。

何去非在那裏點名的時候,婺國夫人也想起了近日才在徽音殿東書房裏看到的幾份奏疏,正是其中一個國公和兩個朝臣上表的,內容是請旨為慶平帝擇選皇後。

慶平帝是臘月裏出生的,此時距離他年滿十五還有半年時間,按照當初季無殃應滿朝跪請垂簾聽政時的約定,慶平帝將在年滿十五歲成親冊立皇後,然後正式親政,季無殃則會搬出建康宮,到東北邊的皇家園林樂游苑中頤養天年。

慶平帝的親事,本應該提前至少一年開始籌備,然而季無殃對於禮部呈上的皇後人選一直表示不滿意,不是說屬相犯沖,就是說八字不合,以至於拖到了今日還未選定,朝臣們屢次上表催請,稱此事不宜再拖,至少要給皇帝成親留出半年的準備時間。

但季無殃不為所動,朝中甚至有人猜測她可能會找借口將慶平帝的成親時間往後推個一到兩年,因此已有t不少人開始坐不住了,近日行詛的臨亭王就是其中之一。

婺國夫人微微點頭:“盡快拿了這些人,也好給其餘不敬之人一些警醒。”

何去非一口一個吃完了那碟雪團子,看了一眼亭中的漏刻鐘,擦擦嘴起身向母親告辭,說自己還要往城中夜巡一趟再回府,請母親早些安寢。

婺國夫人也沒再多說什麽,只叫她莫要累著,隨即看著她匆匆轉身去了。

下鑰後的建康城街道闃寂無人,何去非巡視了幾處嫖姚軍在城中的夜哨點,帶人給執勤的將士送了些點心,看各處都沒什麽異常情況,便準備打道回府。

當她走到一片宗親府邸的坊間時,忽然瞧見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從屋脊上跳進了淮南王的府邸。

她身後兩個巡兵見她停了下來,忙走上來問有何吩咐。

何去非轉過頭來,只當沒看到方才那一幕,說道:“沒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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