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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玉麈談玄 “離洛京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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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玉麈談玄 “離洛京越遠越好”

眾人這天在上元府議事廳裏談講完南朝近日動向, 大部分人認為季無殃今明兩年都會把主要精力放在整治內政方面,包括進一步掌控南海商路以及推動民間女子參加科舉,同時進一步打壓舊朝男官, 以穩固自身的權力,而對於燕宸兩國邊界線, 南朝應該還是以防守為主, 因此大家也一致決定, 就讓淮水邊界保持現狀, 再視南朝後續局勢確定是否要做進一步接觸。

很快大家將這日的議題從南朝轉移到西邊, 說起過兩日送幾位駐宸大使離京的安排,今年春日裏她們就已經討論決定共招募五位大使進駐長安,並暫定以三年為期輪換, 隨後各自舉薦了認為合適的人選。

伏兆這一年征討南朝的野心雖然暫時被吐蕃之亂打斷,但接下來仍然有可能趁南朝內部發生權力爭端時從蜀中東出,屆時中原局勢又將再度動蕩起來。

然而上元府眾人近日一直希望給自家爭取幾年內外平靖,以便讓所有人都能從連年征戰中解脫出來, 在享受新生的同時進一步增強內部連結,畢竟如今的燕國不似舊朝以眾多圍繞男人的家庭組成,燕國民眾目前除了親緣外,多是近鄰或好友這樣相對松散的關系, 從舊世道的習俗中脫離出來之後,她們仍然需要時間來充分適應這種全新的聚居方式, 並在日積月累的緊密協作中生出更多歸屬感,這樣才能使燕國在保持內部安定的同時穩步向前發展。

妊婋想著前往長安的大使必得能夠在伏兆和九霄閣眾人面前斡旋一番, 此人最好還是跟西邊打過交道的,出於這些考量,她當日推舉了千江闊, 也得到了上元府眾人的讚同。

這一年千江闊也沒閑著,去年從長安回來後,開春又跟小師妹千山遠往魯東和燕北以及肅真部游歷了一圈,夏日裏從肅真部離開後得知伏兆因吐蕃之亂親征去了,出使長安一事推遲,她又轉道去了一趟漠北,直到快入秋了才從河東回到洛京,這段時間在洛京城外太平觀靜修,等待出使的消息。

妊婋在議完事的第二天清早出城來到太平觀訪千江闊,將進駐長安的時間安排跟她說了一遍,也提到了駐宸領事大使到長安後,仍然需要盡可能抑止伏兆東出征伐之意。

千江闊端著茶盞聽完認真想了想,問道:“做大使應該也不必一直守在長安吧?其實我還想往隴右甚至西域轉轉去,可使得麽?”

妊婋笑道:“我們往後或許能跟西域諸國直接洽談互市,這也為宸國增添借道關稅,她們應該會願意引薦。”

千江闊點點頭,想起先前她們在長安時,伏兆也說西域商路還有待開拓,話中所提的正是連結西域和漠北及中原,這確實可以好好推動一下,等到各方利益深深捆綁在一起,戰事上也能夠加以牽制。

這時妊婋又說近日就要啟程,問她是否還需要準備些什麽,千江闊一向是說走就走的人,也沒什麽可準備的,當日留妊婋在觀中住了一晚,說第二日就同她一起下山回城與其她人匯合。

走之前她二人到後面靜室向這邊的觀主和幾位道長告辭,靈極真人自春日裏回到幽州城外太平觀閉關修覆尺牘,千淵海也同她一起回去靜修,正好昨日千淵海的首徒玄微曾往這邊觀中來過信,說幽州城外一切安好,連豹子寨的近況也寫了,說留守寨中的娘子們前不久秋收完還給她們送了不少米糧,山中這一冬仍舊頗為富足。

聽完幽州的情況,千江闊也把自己近日要往長安去的事跟幾位道長說了,又掏出寫好的信遞給一位師姊,請她給幽州回信時一並帶了去。

妊婋和千江闊告辭了眾人,一路踏著秋日落葉下了山,才走到洛京城上元府大門外時,在這邊大路上迎面瞧見一張笑臉,額前幾綹碎卷發被秋風吹得高高翹起,正是前不久才從陜州回來的穆婛。

這一年來穆婛常在陜州和洛京兩地奔波,與玄易一同經手陜州互市府的物產往來,包括從黔滇運來的茶葉、玉石、甘蔗和草藥,以及一部分經長安分運來的西域香料和葡萄酒,還有蜀中的布匹和竹編藤器,從燕國運送出去的則主要是海鹽、瓷器和紙張。

因在陜州見了許多外面的物產,穆婛對長安和西域分外感興趣起來,當日上元府在各州發布招募時,她就早早登了名,準備往西邊開開眼界,前日她聽說了出使消息便從陜州趕了回來,順便給上元府送來今年陜州互市府的賬冊子,因入冬後運送物產不便,陜州互市府計劃在霜降這天休市,直到來年春日再度開張。

這賬冊子中還記錄了各地的互市差額,這也原是為大使府預備的,如今燕國取締了錢法,但駐宸領事大使府在長安等地行走仍需使用宸國錢幣,她們決定整合洛京接待宸國駐燕領事大使府的衣食住行等價賬單和互市差額,由上元府出個憑證給使團帶著,到了長安便可從外使司按年支取用度,除了駐宸使團外,前往滇南那三百名姊妹的日常用度也都是從兩地互市差額中換取。

妊婋有陣子沒見到穆婛了,此刻見她回來,笑著走上前攬過她的肩膀:“趕明兒你和千江闊道長都成了西域通,往後我去時還要仰仗你們領路指點!”說完這話她三人一起嘻嘻哈哈地走進了上元府中。

到了三日後的清早,上元府眾人齊齊來到西城門外,歡送千江闊和穆婛以及其她三位駐宸領事大使,還有前往滇南生子的那三百名姊妹一同離開了洛京城。

長風拂野,碎葉簪雲。

眾人目送那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在闊朗的秋景中漸行漸遠後,才緩緩回身進城。

往上元府走回的路上,她們經過皇城外的星津橋,這時候學子們都已進各殿上課去了,皇城大門外一片肅寂,妊婋擡眼見東邊的側門處走出一個高挑身影,正是宸國駐燕領事大使,那位負責重查廣元公主和老太後舊日往事的明鏡使,此刻她手中捧著一沓文書,才踏上星津橋,正往她們這邊大步走來。

上元府眾人在星津橋南側與那明鏡使相遇,大家都停下了腳步。

走在前頭的千光照見那明鏡使面色嚴肅,遂柔聲問道:“大使似乎心思頗重,可是舊案查到眉目了?”

那明鏡使朝千光照點了點頭,又看向妊婋:“我已寫成一份詳文,還請兩位過了目,再替我轉送至長安。”

先前宸國使者在洛京收集舊日衙門文書冊籍,大多數時候都是千光照陪同協調,加上重查的舊案也與妊辭和妊疆有關,因此每每稍有進展,那明鏡使總要請她二人一同過目。

千光照請那明鏡使隨她們一起回到了上元府,其她人皆有事各自忙碌去了,只千光照和妊婋與那明鏡使來到議事廳旁邊的一間小茶室內坐了下來。

千光照放下手中拂塵,取過茶器和銅壺,妊婋則在另一邊將烹茶的小火爐點起來,待千光照開始悠悠點茶時,妊婋才接過那明鏡使遞來的詳文細細閱覽。

廣元公主和老太後的舊事重查至今一年有餘,進展這樣緩慢實在也是因為時間太過久遠,許多文書冊籍缺失散佚嚴重,須得一點點抽絲剝繭,方能稍稍窺探到當年的一些具體情況。

這份詳文中包含兩件事,頭一件是老太後與廣元公主出事前的脈案和膳食記錄,宮中冊籍缺失的部分,她們在幾個舊朝太監的私宅中搜檢到了留存抄本,得知她二人都曾在出事前的一月內因“換季風寒喘嗽”在宮中傳過太醫,經過對膳食單和藥方的反覆比對,那明鏡使發現二人的藥方與膳食中化痰平喘的凡煙與天南星存在重覆過量,極有可能因此誘發胸痹,看似與尋常急病無異。

詳文中所查到的第二件事,是尚宮妊辭在廣元公主遭貶離京三日後於家中身亡,宮中記載為痰厥中風倒地,救治不及時去世,但從明鏡使等人近日在一個太監私宅中搜到的舊信來看,妊辭實際上亦為閹黨所害,而且她當時似乎已有預感,所以在去世前一日托人將孫女虎兒秘密送出了京城,後來果然有太監喬裝追出了京城,往廣元公主回封地的隊伍一路趕去,但卻t沒有在路上追到虎兒,另有一封舊信中說虎兒或許已被廣元公主藏於隊伍中,因太監身上沒有詔令,無法公然攔截廣元公主的車駕尋人,於是只得放棄回京。

“所以……從如今查到的情況來看,妊尚宮當初已察覺到了老太後崩逝是被人謀害,甚至手裏可能還有證據,為了避免孫女受牽連,她托人秘密帶虎兒出城去投奔廣元公主。”千光照摩挲著茶盞思索道,“而閹黨發現後懷疑妊尚宮把證據一同送出了城,前去追趕卻沒追上,所以在三年後廣元公主回京時,一並用相似手法將廣元公主謀害於宮中,是這樣麽?”

那明鏡使一臉凝重地點點頭:“目前所有的線索全部指向當日的閹黨,而閹黨背後實際上正是寧宗本人,只是那些太監的舊信中並沒有‘奉皇命’或‘奉密詔’等語,所以也沒有直接證據表明此事乃是寧宗授意而為。”

妊婋放下那份詳文,又看了看桌上的其餘文書,當年老太後薨逝時,寧宗也才大病初愈,那次寧宗病得頗險,甚至立了遺詔傳皇位於當時只有兩歲的皇四子,按照那一年朝中的局勢來看,若寧宗崩逝,皇四子繼位,應當是老太後與廣元公主共同攝政輔佐幼帝,或許是寧宗在病中心生忌憚,所以在病情有所好轉後做出了弒母的決定。

但目前並沒有文書信件或密詔等物能夠證明這一切都是寧宗本人授意,而當時的閹黨在朝中因掌管禁軍也頗有幾分能跟朝臣黨派抗衡的權力,或許也有可能是閹黨見寧宗重病,想要趁機除掉老太後,以期完全控制住小皇帝,進而得以像前唐末期的太監一樣通過掌控皇帝只手遮天。

妊婋摸著下巴想了想,這兩種可能似乎都說得通,這時,忽然有一段幼時情景閃現在她眼前,是一個女人焦急的面孔,對她說:“閹賊追來了,我去引開他們,孩子,快往北跑,離洛京越遠越好,記著,千萬莫跟人說你叫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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