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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墻畫角 “等下,這兩個還有一口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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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墻畫角 “等下,這兩個還有一口氣兒……

星疏月淡的夜幕落到了幽州城裏。

城中街坊一片昏暗, 只城頭和幾處巡防值守的街道上,有火把的光亮在跳躍。

興義坊內東墻邊上,也支著兩架忽明忽暗的大竹燈籠, 偶然一陣夜風經過,燈籠裏的火苗跟著抖動起來。

坐在燈籠邊守夜的人擡手把自己的領口收緊了些, 雖然開春後不用攏炭盆了, 但是外面的晚風往身上一吹還是挺冷的。

對面的人似乎註意到了她的動作, 輕聲說道:“鮮娘子, 你冷了?屋裏爐子上坐著熱水, 你進去喝杯茶暖暖身子,這裏有我。”

她們是今天一同跟花豹子進城的,妊婋等人離開興義坊時, 這邊還剩了十三個寨中人,傍晚她們在粥棚裏給流民們煮了幾鍋青菜麥飯,又給每人分了一根軍糧肉幹配飯。

等忙活完天也黑了,她們自發排了守夜班次, 在坊門和東西兩側墻邊分幾處坐在燈籠旁。

鮮娘子跟一位寨中管鹽礦的娘子排在第一輪東墻邊守夜,那管礦娘子也是個熱心腸,瞧她方才縮脖子,於是關切地提醒了她一句。

她想了想, 從坐墊上站起來,朝對面人笑了一下:“好, 我去去就來,也給你帶一杯。”

她們在附近留出了一間小窄院, 供守夜的人輪流休息,但是院門朝著另一頭的巷子,鮮娘子需要從旁邊繞過去, 她往院子方向走的時候,擡眼瞥見了對面的一條巷子。

那條巷子裏,曾經有她的家,從前也常有這樣昏暗的夜,她仿佛能看到過去的自己推著剛收攤的餛飩車往家裏走去。

白天她好幾次路過這個巷子口,都沒想過要進去看看,但此刻她忽然不由自主地擡腳走進了那條巷子。

她在這裏住了將近六年,在此之前,她是城東一個大戶人家的丫鬟,七歲被人牙子賣到府上,分在廚院裏做幫工學徒,長到十五歲上又被分去伺候老太太,從添茶餵鳥的小丫鬟到近身伺候的大女使。

府上大老爺曾相中她,想要來房裏做小,她求了老太太庇護,老太太怒斥了長男一番,仍將她留在身邊服侍,直到她二十五歲那年,老太太壽終正寢,大老爺在靈堂為母親哭了一場,起身時不慎跌了一跤,竟跟著去了,後來新當家的少爺說府上人多開銷大,放了一批人出府,其中正有她。

放人的時候,府上收了當年賣身錢的三倍,把她多年攢的賞錢幾乎吞了個幹凈。

走投無路時,還是幾個沒被趕出府的媎妹私下裏湊了些錢給她,她轉遍整個幽州城,才找到興義坊裏這處不起眼的小窄屋,半賃半買地住下來,開始重新討生活。

好歹是曾在府中見過些富貴的人,雖然那些過眼繁華其實跟她並沒有什麽關系,但被趕出府對她來說還是如同從雲端跌落。

幸而她從來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沒有一直沈溺在落差中,很快放下了過去的體面包袱,反正自己有手有腳,又在府中歷練多年,總不至於餓死在外面。

她拒絕了幾個要給她說親去當填房的,埋頭做起各種低廉幫工,攢了些本錢後,就包餛飩出去賣,每日清早在西市出一次攤,回來後做些替人漿洗縫補的活計,等到夜間坊門下鑰後,她還會在坊內小巷裏再出一次攤賣消夜,每日忙忙碌碌睡不上三個時辰。

就這樣終日無休地過了六年,她才陸續把媎妹們的錢連本帶利還上,又把住的房子買了下來,日子眼見就要好起來時,雞毛賊來了。

月亮四周的雲漸漸被風吹散,月光變得明亮了一些,給她從前住的那間小窄屋罩上了一層銀霜。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屋內各處擺設一成不變,只是都落了一層灰。

雞毛賊沒有往這些坊內窄屋掃蕩,後來朝廷軍進城,也只是在屠城後封鎖了無人的坊巷,所以這屋子裏還是她走時的模樣。

她沒有在屋裏停留感懷,徑直走到大櫃前,打開門拽出兩件纊衣,自己披了一件,手裏拿了一件,轉身走出了這間小屋。

衣櫃裏還有她過去常穿的布裙子,其中有幾條她記得自己曾經非常喜歡,但她一條都沒有拿。

自從被雞毛賊押出城,半路逃去橫風嶺投奔妊婋,在豹子寨裏安了家後,她就和大家一樣,只穿最便捷的褲子。

雖然如今身邊的人還和從前這裏的街坊一樣,因她那面“鮮”字招客旗喊她鮮娘子,但其中的意義已和從前大不相同了。

到了豹子寨後,她憑借過去在府中打理老太太院中大小事的經歷,加上又能識文斷字,很快被花豹子邀入管家娘子的行列,管起了寨中房屋修繕及分配瑣事。

因她凡事安排得面面俱到,寨中人住得舒心,都敬重地稱她一聲鮮娘子。

她也認真想過名字的問題,過去在府裏被呼喚了許多年的丫鬟名字,她早就不用了,既然大家都習慣了叫她鮮娘子,那就幹脆以此為姓,後來她又在妊婋那本認字書裏給自己選了名,現在她叫作鮮婞。

離開自己從前的屋子,鮮婞來到值夜的小院裏,跟正在這邊休息的幾個人打過招呼,拿起爐上的滾水泡了兩杯熱茶,端著快步走回東墻邊。

“我給你也拿了件衣服。”鮮婞把手裏其中一杯茶遞給那娘子,又把搭在肩頭那件纊衣取下來,悄聲說,“入夜了涼,你也披上點吧。”

鮮婞正要將衣服遞給她時,忽然聽到有什麽東西從身後墻頭掉了下來,發出沈重的撞擊聲。

鮮婞一驚,回身時手裏滾熱的茶正好潑出來,將地上的東西燙得發出了聲響。

男人的痛苦低呻。

鮮婞低頭細看,是兩個男人翻進墻時撞到了一起,她的茶又正好潑在了其中一人襠上。

鮮婞見狀當即把杯子一扔就撲了上去,用手裏的纊衣袖子死死纏住捂襠男人的脖頸,又用膝蓋抵住他的後背,將他按在了地上。

對面那娘子反應也不慢,立刻沖上來扣住了地上另一個男人,粗壯的臂彎勒得他連翻白眼帶蹬腿。

這時墻外面傳來一句嘲諷:“你們啥水平啊,翻個坊墻也能摔,怎麽聽著好像還撞翻了罐子?等著,我們來了。”

這話說完不久,又有三個男人從墻頭上先後跳下來,落地後很快被等候在墻邊的二人用悶棍敲t翻,倒在了地上。

那幾個男人在地上臉對著臉,只是他們已經看不見彼此了。

鮮婞見這幾個男人沒動靜了,彎腰撿起地上的纊衣撣了撣灰,又側耳聽了聽墻外面,沒再有說話聲傳來。

等了一會兒後,確定外面沒有人了,鮮婞對面那娘子才扔下手裏的棍子,把燈籠挪過來,細細照著地上那幾個人,都穿著軍服。

這倒並不讓人意外,她們在這裏安排人輪值守夜,就是想著兩坊內流民都是婦女,外面那些值守官兵未必沒有起了歹意的,花豹子走之前也再三囑咐過她們,夜間要格外註意防範。

這時在輪值守夜小院裏休息的人,也都聽到了外面的動靜,紛紛起身拿著棍棒跑了出來。

到了東墻邊,見有五個人被撂倒在地上,大家一起圍上來,鮮婞指了指巷子盡頭一間破舊矮房:“先擡到那裏面吧,找些東西蓋住。”

那矮房是她們提前選好的,年久失修沒有人住,眾人聽了忙伸手要來擡屍。

“等下,這兩個還有一口氣兒。”跟鮮婞一同守夜的娘子卷上袖口,彎腰捧起腳邊兩個男兵的頭,挨個一掰,只聽“哢哢”兩聲悶響,頸骨斷裂,“行了,擡走吧。”

鮮婞看她們擡著幾具男屍走遠,又側過頭聽了聽墻外面,一片寂靜,看來暫時不會再有人翻墻進來了。

這一晚,除興義坊東墻這邊翻進來五個男兵外,善通坊西墻處也被守夜的逮到了四個男兵。

那四個人與興義坊這邊情況相近,都是在翻進坊墻後一落地就被扣住勒殺了,死得悄無聲息,守夜的幾人把他們塞進了附近巷中一間廢棄舊院柴房裏。

到拂曉時分巡防隊點人,來換防的百戶發現隊中少了九個人,於是問眾人發生了什麽事。

那隊巡防兵昨夜原本都有心要翻進坊作樂的,後來他們決定輪流前往,其中有九個性急膽壯的先去了,誰知一去不覆返。

餘下的人以為他們在坊中縱情流連,礙於進去的人中有一個是帶隊的什長,其餘巡防兵不敢擅自離崗去尋,恐掃了什長的興致,只得在外面暗罵了整宿。

直到天邊泛白,那九個人還沒出來,巡防兵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來換防的百戶聽說了原委,面露不悅,這種事他派班時就料到了,原本想著若他們只是輪流進坊做耍,天亮時仍舊歸隊,他大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帶兵就是要這樣寬嚴並濟才能攏得住人心,縱鬧出來,只說是你情我願暗地私通,稍加訓斥做做樣子便是了,那些流民也奈何不了官軍。

可是走失了隊員,事情就變得有些麻煩,他免不了要去向守城校尉和府衙司馬知會一聲,再帶人進坊搜尋。

那百戶訓斥了眾人幾句,讓身後的人在這裏換完防,將昨夜當差的巡防兵都帶到指揮府,來找校尉拿主意。

這隊人才來到指揮府門前,正見昨日進城的那位府衙司馬帶了幾個吏臣也在這裏。

穿著司馬官袍的妊婋轉頭瞥了那隊巡防兵一眼,已料到兩坊裏昨夜發生了什麽。

她和花豹子昨日跟兩坊裏的寨中人交代過,若逮到有人半夜闖坊,一律勒死藏於無人處,她們今日會在指揮府加以斡旋,讓流民和軍糧經查驗後先行離城,再做坊巷搜檢,等到城中守軍發現屍首追出城時,她們按計劃已經進山了。

不多時,有人從指揮府中走出來,先請妊婋等人進去,又去問那百戶有何事,等到百戶走進指揮府正院堂屋時,妊婋已在這裏坐著喝上茶了。

派三百兵護送軍糧和流民出城的事,妊婋昨日在清點糧倉時有理有據地說服了守城校尉,今日把軍令文書補上就可以離城了。

守城校尉拿著蓋了印的軍令正要叫親兵去點人,見那百戶來了,說兩坊巡防隊裏有兵走失,請令搜坊。

妊婋見那校尉聽完面有慍色,她端著茶盞悠悠開口了:“怕是在哪裏躲懶睡過了亦未可知,將軍就派人去查查吧,我可以在這裏等著。”

聽妊婋語氣裏似乎帶些看熱鬧的味道,那校尉也猜到走失的兵定是翻進坊了,眼看裨將剿匪班師在即,他不願將此事鬧大,叫刺史府的人看笑話捏了他的把柄,於是他沈著臉吩咐身旁親兵:“照常去點人點糧,先把軍糧和流民送出城,再去搜坊。”

那親兵得令剛轉身要走,忽然從外面急急跑來一個兵,進堂屋稟道:“將軍,有流民反了!”

妊婋斜了那人一眼,聽校尉問道:“哪坊的流民反了?”

“是營房旁邊巷子裏安置的男流民鬧起來了,出了人命,請將軍去看看。”

那校尉剛站起身,又有一個城墻守兵走進來再稟:“將軍,大帥從平州派了一支人馬回來押解軍糧,已到城下了,請令開城門。”

妊婋聽了這話,趁轉身放茶盞的間隙,看向站在她身後穿著吏臣官袍的花豹子和厲媗,三人皆是面色一凜。

城內外兩樁突發驚變,打亂了她們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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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婞”,xìng,音同“幸”,字意“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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