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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冰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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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冰取暖

“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萬聊息聽到了郗珂輕輕念了一句,她念得輕盈,像是飛花柳絮,沒有根,就漸漸飄遠了,“天要黑了,我們送你回去。”

郗珂怔楞了一下,眼睛一擡,果然天上的細雨明晰起來,靛藍發灰的天,擠出了瘦巴巴的一點微光,還沒有杏娘河的水光來得亮。

郗珂擺擺手,跨出半步,又轉過頭來,說,“那我們明天見。”

萬聊息點點頭,見她漸漸跑遠了,無邊的夜色像一張巨口,將她吞吃進去。

萬聊息轉過頭,摘下頭上的冪籬,平靜地望向暗潮湧動的人群,冪籬化玉棍,在她手中開花一樣地轉了一圈。

天地穹廬,皆被細雨籠罩,杏娘河依然滾滾向前。

屋檐上,響起來一陣落雨聲,萬聊息轉過頭,卻不是落雨聲,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各方修士。

一抹青盈盈生光,她撐著一柄八角傘,傘下的光,照亮了一方小世界,知融立在房檐上,朝著萬聊息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隨後道,“打暈之後,帶她們出幻境,莫要傷著無辜生靈。”

仙人便成了這一場落雨,一場及時雨,淋透了這場搭建的不算好的朽木戲臺,坐下眾人側過頭來,眼底浮現出被打擾的惱怒。

猛地,玉棍被擲出去,擋住了神志恍惚的人群,直直插入木樁子裏,多年浸水的內裏奄奄一息的呻吟……

嘎吱嘎吱……

是提燈被狂風吹得打在木頭上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參差不齊的石板道上跑著,燈籠撞地亂響,風聲從耳邊呼哧呼哧地擦過,光越來越暗,路越來越曲折。

一點光輝一晃,在拐角處停住,郗珂滿臉冷汗地撐著腿看過去,手裏捏緊了包和書,盤算著丟過去能拖延多久。

那光輝拉長,拉出一個弱質芊芊的背影來,那人側過臉,白的嚇人的臉,垂淚的眼眸,楚楚可憐的面貌。

是明蘅!

她哀哀戚戚地轉過半張臉看她,郗珂正要上前去問她怎麽沒有消息?發生什麽事情了?

明蘅卻把頭一擰,毅然決然地鉆進了深處,郗珂渾身被冷汗浸濕了,她有太多想問的,這些問題占據高地,她抱著書,追了上去。

腳步錯錯,她追著明蘅轉過一個又一個拐角,郗珂轉過一個拐角,面前豁然開闊起來,有一樹桃花開在大紅門前,明蘅就站在桃花樹下,難過地瞧著她。

“你去哪裏了?你不是說,有話要和我說嗎?我在思南城等你,等也等不到,我只好來了枕水鎮?我給你捎了信,你看見了嗎?所以才來找我。”

郗珂生怕她要走,眼睛不舍得移開,嘴巴不舍得停下,一咕嚕將話全拋出去。

“你要說什麽?”

明蘅手一指她的腳邊,郗珂一低頭,是先前丟了的籃子,她撿起來掛在臂彎,又見明蘅將手一指,指著寺廟。

郗珂跟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原先破敗的寺廟,如今金碧輝煌,桃紅綿綿,她楞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明蘅比劃了一下,見她不懂,焦急地蹙眉,眼睛一轉,落到了郗珂放在籃子裏的書,招招手,籃子飄到了她的手上。

郗珂還是第一次見明蘅會隔空取物,就見明蘅毫不留情地將給郗宴的藥材丟在地上,看上去恨不得踩上兩腳,又抱著萬聊息給的書瞇著眼睛笑。

郗珂以為她要看,略有些不情願,卻還是說,“我還沒看,不能給你,我回去抄一份給你。”

明蘅遲疑地側了側頭,眼睛睜大,不可置信地瞧著她,上前去,真的結結實實踩了那包藥材兩腳。

郗珂似乎有些明白,正要和她再繼續說,耳邊突然傳來河水流淌的聲音,眼皮沈重地墜著,迷迷糊糊之間,她瞧見明蘅走上來,點了點她的眉心。

“醒醒,郗珂,醒醒……”

郗珂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溫熱的手掌貼在她的眉心,暮秋的冷意被一點點安撫,冷僵的手指動了動,她緩緩睜開眼睛。

她躺在萬聊息的腿上,正要動作,聽見了一道極其少年氣的女聲,“莫要亂動哦,你差點凍壞了。”

那兩指離開郗珂的眉心,她才看清楚蹲在一邊的青白衣裙沈紅護腕的女孩子,她戴著冪籬,看不清她的長相,卻仍覺得她十足鮮活。

她抽回手的時候,不忘將郗珂散亂的鬢發抿回郗珂的鬢邊,“好了,看看,站不站得住。”

郗珂踉蹌著站起來,蹦了蹦,“這位是?”

“我叫知融,融合的融,冰雪消融的融。”知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我同了了想來瞧一瞧這處的寺廟,誰知道,就瞧見你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怎麽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啊?”

萬聊息將籃子遞給她,道,“這麽晚了,怎麽會來這兒?我們送你回去吧。”

郗珂囁嚅著抱著自己的籃子,兩人也不多問,並肩走在小巷子裏,郗珂發現知融見過的東西多,說話也很有意思,漸漸地,也就放心下來,搭上一兩句。

“那可不一樣,在我們那裏,遇見桃花下的人了,是有好事情發生呢。”知融聽她說完剛才的事情,笑著道,“不成的話,我們玩個游戲。”

“這麽稀奇怪異的事情,怎麽會是好事?”郗珂被逗得也不害怕了,見她張開手,還湊上去看。

就見她白凈的手掌一張,做了幾個絢麗的小把式,手再一張,就多了一支杏花簪子,淡紅褪白,好似方才還在枝頭笑。

萬聊息也伸手過來,蓋住那支簪子,她們的掌心下,多出了許多簪子,她便笑道,“抽一下。”

郗珂沒見過這個招式,滿心雀躍又期待地看了她們一眼,手指碰上了那些簪子尾巴,心中躊躇,片刻後,手指堅決地壓住其中一支,道,“這個。”

萬聊息擡起手,郗珂湊近一看,果真是那支漂亮生靈的杏花簪子,被她壓在指尖下,她驚喜地叫了一聲,雀躍地拿起那支簪子,興奮地說不出話。

“你瞧,那麽多簪子,你獨獨挑中她,是不是好事?旁人可都沒有你的運氣呢。”知融將其餘的簪子放進她的籃子裏,“你既然猜中了,那這些都是你的了。”

萬聊息抿著唇笑,見郗珂羞澀期待地收下,“她那支杏花簪子,技藝妙得很,偏偏給你挑中,真是好彩頭。”

郗珂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哄了她許久,又貼了許多簪子進來,將籃子在手臂上找了個好地方擱著,一手挽一個,“你們和我回家,家裏雖然有些簡陋,但是吃一點酒,還是可以的。”

“吃酒倒是改天,我們一會兒要回明月客棧,家裏人等著呢。也不知道了了的驢子跑去哪裏了?好叫人焦心。”知融戲謔地睨了萬聊息一眼。

萬聊息面不改色道,“那只驢子就是犟,它若是不想來,地覆天翻它都不來。”

“我還算熟悉枕水鎮,你們幫了我好多,明日我陪你們一起找驢子。”郗珂看了一下天空,道,“明日午時三刻,就在廟門口見。”

“不過,你們那麽寶貝那驢子,那驢子長什麽樣啊?”

“黑鬃毛,細長腿兒,耳朵豎著,額間紅纓球,長得有模有樣。”知融比劃了一下,“平日用不著它,養出了它的脾氣。”

“往日雖犟,但乖。甫一發瘋闖進來,也不知有沒有著驚?”萬聊息接道。

三人一路聊著,聊到了門口,門扉敞開,檐下的燈籠搖曳,明晃晃照著人昏昏欲睡,底下有人提著燈籠等待著。

郗珂揮別兩人,腳步雀躍地到了門口,見到郗宴披了一件單衣等她,上手扶著他,“天這麽冷,進去吧,別凍著了。”

郗宴咳了幾聲,扯過一邊的衣裳攏住郗珂,“今日去玩什麽了?見你這麽晚不來,我去找你,怎麽也找不著,就回來了。我一到家,你就回來了。”

“一些事情耽擱了。以後我要是晚些回來,你就先睡下,不必等我。”郗珂難得溫柔,臉色也紅潤,像是在外面玩的開心了,攢了勁,又開始哼著歌煮藥。

“方才那二位姑娘,是你今日遇見的嗎?”郗宴含笑道。

“嗯。她們從遠方來,與我有眼緣。”郗珂含糊其辭,“我明日,還要與她們出去,我將藥煎好了,你記得喝。”

郗宴擺弄燈籠的手頓了頓,眼光掃到她籃子中的香和紙,“你今日沒有去寺裏嗎?”

“不湊巧,便沒有去了。”郗珂見他蹙著眉,問道,“你去寺裏找我了?”

郗宴緩緩搖頭,“你早上去的寺裏,想著,你肯定走了。天黑了還不來,我就去酒坊裏找你,又去市集裏找你,都找不到。”

“你身體不好,我能有什麽事情,不要擔心。”郗珂往火裏添柴,金紅的火扭曲著燃燒,熱的她眸子幹生生的,她扭頭看郗宴。

他似乎比早上要更蒼白,眸子也要更黝黑,細長的手握著幹枝,在地上畫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他的衣擺上,不動聲色地,默不作聲地,藏著幾片桃紅在衣衫褶皺裏。

郗珂走上前去,單膝跪下來,靠著他的腿,問他,“你畫什麽?”

手輕輕地捏走那幾片桃花,握緊在手裏,一派天真地問,“是我們下次要去的地方嗎?”

“我還想在這兒多待很久。”

“都聽你的。”郗宴笑著,冰冷的手指碰了碰她溫熱的臉頰,他的體溫一直都是這麽冷,冷得人像是抱冰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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