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離不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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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離不開人啊
金紅線海翻湧，恍若千秋萬代，生生不息的愛恨遺憾，而人只是其中的孤舟一粟，天地無窮，跌宕起伏。
小小的浪，卻顛覆了不知多少舟。
“你一個人，很久了嗎？”萬聊息撈起了一只生動的金紅線，看見了自己的誕生，未有形的時候，像是一顆小小的星星在池子裏游。
神女坐在池子邊上，掌心將她捧起來，送她到溫暖的池子裏曬太陽，坐到天黑，再把她捧回來。
“我記不清了。”天道平靜地道，“我不斷地回溯，不斷地制造因果，千方百計，可最終依舊不能如願。”
她們的因果線已經是最好的，可程滿還是死去了。
天道心機費盡，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程滿赴死無數次，多的祂都……
“雖然知道結果，但我見到她，總是高興的。”天道已經很久沒有人和祂說過話了，“無數次的回溯。讓我閉著眼睛，都能清晰地知道我們遇見的時候，一言一行，風吹過的方向，又有多少花落下來。”
“那神呢？神如何覆滅的？”萬聊息聽過，似乎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神啊，神有的無辜，有的不無辜，有的既無辜又不無辜。我沒有為祂們開情竅，直到有一天，一個神偷偷下九重天，遇見了一個浣紗女。開了頭，就會結不了尾。”
“祂們的過錯是過於強大，一己好惡都會促使生靈塗炭，白水是，雍朝也是。道和我都不會讓祂們活著。”
萬聊息揪了揪地上的金紅線，“可祂們不是你們創造的嗎？”
“所以，我們都受到了懲罰。”天道垂著眼睛，“程滿就是我的開悟，和懲罰。”
萬聊息道，“程滿也是世外之人嗎？”
天道低低地應了一聲，此世的天道愛上一個世外之人，本就是荒唐荒謬……從來都愛恨難言。
天道始終記得程滿說恨祂，祂當時不以為意，天下人都恨祂，程滿也是天下人中的一個，恨祂也正常。
祂不敢說，程滿替祂說，替她們說。
可程滿也說過愛祂，她一面笑著，一面流淚，憐惜萬分地托起祂的臉頰，輕聲道，“我知你無辜，又知你不無辜。我恨你有理有據，而我愛你毫無道理。”
天道是天地間的道理，道理需要知道什麽愛恨開悟，法苛責，不留情。
“當時初生的時候，覺得錯了就是錯了，抹殺就好了。”天道捂著臉，烏黑的長發囚困著他，像一只踽踽獨行的困獸，天地那麽大，天地居然那麽大……
遇見了程滿之後，祂知道她是錯的那一方，可祂下不了手，因愛而好奇，所以和她離開九重天。
“和她在一塊的日子久了，也就忘記自己是誰了……私自和她生下孩子，她五個月，我五個月，以兩個人的血肉之軀，孕育另一個生命。”天道輕輕道，“那是獨屬於我的日子，我們一家的日子。”
可命運就是這樣，不論你是誰，你在何方罅隙，都會把你抓住。
最後程滿赴死，不是祂要殺她，也不是道要殺她，是她要去為自己報仇，去討回自己的公道，祂毫無辦法，程滿生在一個和平的世間，她也受過此世人的愛護，更不想自己的孩子誕生在一個屍骸遍野的時候。
程滿很聰慧，她說教祂生靈的道理，而這個就是她的最後一課。
結課之禮，是抱憾永生。
萬聊息能明白程滿，程滿從來都是程滿，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而天地由天道和道運行，一味嚴苛，只會將世間毀滅。只有當天道懂了，世間才會迎來新的開端。
過了這一遭，天道不再僅僅只是天道，也可以是母親，妻子，父親，丈夫，可以是所有人。
很多道理，其實說來說去，都很簡單。
不懂的時候可憐，懂得時候更可憐。
“等你們的因果線，和其餘的因果線時間重合，便結束了。”天道探出手，指尖要碰到萬聊息的眉心，“我送你回去。”
萬聊息將頭偏過去，“那其餘的因果線裏的人呢？”
“會消失。從此以後，就只有你們的因果線和世間。”天道臉頰上還殘留著淚痕，原來，天道的眼淚和平常人是一樣的。
九重天下著雨，淅淅索索，溫柔地淹沒每一寸，是白水淹了進來，太陽和月亮裂口越來越大。
“那你呢？”萬聊息抓住手邊的線，皺眉問道，“你呢？”
“也會。我是這裏的天道，這裏的萬物消弭，我還活著，算什麽道理？”天道曲起手指，抹去她眼尾處沁出來的淚，“這是我推算的，最好的了。”
祂也將自己推算了進去，數不清的因果線中，奔流不息的時間中，只有一個天道可以活。
祂的指尖點在萬聊息的眉心，眼前便猶如日月共降，模模糊糊聽見祂的話。
“藤蔓原本是想將你困在幻境裏，只是因果時間重合了，秩序不穩，反倒將你送到了這裏來。”
一點白盈盈的光落在了萬聊息的心口，她茫然地抓握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天道如水冰涼的袖子，祂嘆息道，“好孩子，替我帶句話給知融，就說……”過了之後，又道，“算了……”
晃人眼睛的白光照的萬聊息睜不開眼睛，她擡起手臂，壓在眼睛上緩了一緩，片刻後才放下來，側頭一看。
原來是，帳子裏的夜明珠，好大一顆！
就懸掛在床頭，墜扯的簾子歪歪斜斜，下一刻就要連紗帶人的埋起來。
萬聊息張手，那顆夜明珠落在了她的手裏，壓得她的手往下墜，她面無表情地改用兩只手捧著，赤腳從床榻上下來。
這處殿宇應該是金雀臺的，博古架上擺著各樣式的奇珍異寶，青玉磚連綿，紅綠瓷釉的鶴鳥香爐吞雲吐霧，香煙綿長，安神撫魂。
一處很顯眼的是對床的小紫檀木的窗，兩張床那麽寬，兩人高，沒有掛簾，亮堂堂地照著光，床底下擺了羅漢床，是萬聊息喜歡的樣式。
她踩著羅漢床推開窗，白玉京下雨了，細細如針冷冷如風的秋雨，滿山濕漉漉的濃淺綠色暈染開來，又能直白地看見占據一席之地的杏花和梨花，雨敲打窗欞，香吻熏屋檐。
還差盞茶。
“怎麽踩羅漢床了？”知融手裏捧著一個黑漆承盤，盤子裏果然放著茶具，還有月白春瓶裏的茂盛的杏花梨花，猶垂著露水。
萬聊息下來坐好，看知融把黑漆承盤裏的東西擺好，才將捧著的夜明珠放在盤裏，砸出了清脆的一聲響，惹得知融直笑。
“天殺的，就知道是你禍害我。”萬聊息見到知融就安心了，撲過去撓她，沒好氣道，“這麽大，你掛我帳子上，嫌我活的長啊！”
“這麽大呢！別人要，三請四求的，我都舍不得給呢。給你做個床帳子的擺件，你還怨我了。”知融扭過身，擡手擋住她的手，又被萬聊息撓脖子，兩人鬧得氣喘籲籲。
兩人躺了一會兒，萬聊息拍了拍知融，喊她起來，“去泡茶啊，哪有讓旁人等你泡茶的道理？”
知融嗤笑，卻還是泡茶去了，“也沒見你來白玉京客氣啊。現在客氣上了。沒喊你給我泡就好了，還催上我了。”
她和萬聊息泡茶沒有知合和沈微講究，水一進去，等茶色進了一杯子，就喝了。
萬聊息擺弄了一下春瓶裏的杏花梨花，“新采的？”
“嗯，知道你要醒，采來給你瞧瞧，去去悶兒。”知融推了一盞給她，笑著問，“如何？這殿宇都照著你的喜好來的，可還喜歡？哪裏不滿意，你就自己改。”
“滿意得很。”萬聊息讚她眼光刁鉆毒辣，讚得人往她懷裏塞師兄做的蜜餞，“我睡了多久？”
“四天。”知融道，“嚇死我了。我找了好久，看見你倒在那邊，去探你靈識，你同那些進幻境的人一樣，我又找了易霧爾。他說，那藤蔓神通沒有那樣厲害，困不住你，一月左右，你就醒了。”
原來真的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萬聊息想，她在那邊有兩天，到了這邊卻睡了四天，看來那邊的因果線真的在重合這裏的因果線。
“怎麽了嗎？”知融見她愁眉不展，伸出手撫平她的眉頭，“與我說說。”
萬聊息全盤托出，知融聽完之後，沈默良久，久得聽見窗欞上飛來幾只小鳥，蹦蹦跳跳地躲雨。
“寶寶……”萬聊息握住她的手。
“我見過我母親。”知融也反握住她的手，笑著道，“她嘛，她很有主意，什麽都好。做什麽都精彩，人間還流傳她的傳說呢。”
“至於天道，我也不知道叫祂什麽，祂也很好。”
萬聊息倒是懂知融的煩惱，天道無有性別，稱呼著實令人惱火。
心滿意足收到了知融的一個爆栗，萬聊息才收回天馬行空的想法，“沈微呢？”
“沈微仙君比你早醒一些，被師尊拉過去坐鎮枕水鎮，他去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知融想到了那個依依不舍的場景，笑瞇瞇道，“我就說，了了多大了呀？還離不開人？”
她眼珠子圓溜溜一轉，調侃人家，“啊，原來不是了了離不開人，是沈微仙君啊。”
羞臊的人家臉紅了，扭頭要走，又舍不得轉過來看看，才肯走。
她師兄知合捏了一把知融的臉，又愛又恨，怪道，“真是嘴巴閑。”
“你醒了，我與他說了，我陪師兄去替他，他一會兒就來。”知融拍拍衣裳，萬聊息送她到門口，她揮揮手，一頭鉆進了不遠處知合的傘下，又揮揮手，才走了。
萬聊息靠在門邊，霧茫茫的遠處果然劃過一道劍影，沈微下來，來不及收劍，就要往裏走，一擡頭瞧見萬聊息笑盈盈地看他。
不知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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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坐在池子邊上，掌心將她捧起來，送她到溫暖的池子裏曬太陽，坐到天黑，再把她捧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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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結果，但我見到她，總是高興的。”天道已經很久沒有人和祂說過話了，“無數次的回溯。讓我閉著眼睛，都能清晰地知道我們遇見的時候，一言一行，風吹過的方向，又有多少花落下來。”
“那神呢？神如何覆滅的？”萬聊息聽過，似乎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情。
“神啊，神有的無辜，有的不無辜，有的既無辜又不無辜。我沒有為祂們開情竅，直到有一天，一個神偷偷下九重天，遇見了一個浣紗女。開了頭，就會結不了尾。”
“祂們的過錯是過於強大，一己好惡都會促使生靈塗炭，白水是，雍朝也是。道和我都不會讓祂們活著。”
萬聊息揪了揪地上的金紅線，“可祂們不是你們創造的嗎？”
“所以，我們都受到了懲罰。”天道垂著眼睛，“程滿就是我的開悟，和懲罰。”
萬聊息道，“程滿也是世外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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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始終記得程滿說恨祂，祂當時不以為意，天下人都恨祂，程滿也是天下人中的一個，恨祂也正常。
祂不敢說，程滿替祂說，替她們說。
可程滿也說過愛祂，她一面笑著，一面流淚，憐惜萬分地托起祂的臉頰，輕聲道，“我知你無辜，又知你不無辜。我恨你有理有據，而我愛你毫無道理。”
天道是天地間的道理，道理需要知道什麽愛恨開悟，法苛責，不留情。
“當時初生的時候，覺得錯了就是錯了，抹殺就好了。”天道捂著臉，烏黑的長發囚困著他，像一只踽踽獨行的困獸，天地那麽大，天地居然那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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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在一塊的日子久了，也就忘記自己是誰了……私自和她生下孩子，她五個月，我五個月，以兩個人的血肉之軀，孕育另一個生命。”天道輕輕道，“那是獨屬於我的日子，我們一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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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滿很聰慧，她說教祂生靈的道理，而這個就是她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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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道理，其實說來說去，都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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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們的因果線，和其餘的因果線時間重合，便結束了。”天道探出手，指尖要碰到萬聊息的眉心，“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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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消失。從此以後，就只有你們的因果線和世間。”天道臉頰上還殘留著淚痕，原來，天道的眼淚和平常人是一樣的。
九重天下著雨，淅淅索索，溫柔地淹沒每一寸，是白水淹了進來，太陽和月亮裂口越來越大。
“那你呢？”萬聊息抓住手邊的線，皺眉問道，“你呢？”
“也會。我是這裏的天道，這裏的萬物消弭，我還活著，算什麽道理？”天道曲起手指，抹去她眼尾處沁出來的淚，“這是我推算的，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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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帳子裏的夜明珠，好大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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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聊息張手，那顆夜明珠落在了她的手裏，壓得她的手往下墜，她面無表情地改用兩只手捧著，赤腳從床榻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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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著羅漢床推開窗，白玉京下雨了，細細如針冷冷如風的秋雨，滿山濕漉漉的濃淺綠色暈染開來，又能直白地看見占據一席之地的杏花和梨花，雨敲打窗欞，香吻熏屋檐。
還差盞茶。
“怎麽踩羅漢床了？”知融手裏捧著一個黑漆承盤，盤子裏果然放著茶具，還有月白春瓶裏的茂盛的杏花梨花，猶垂著露水。
萬聊息下來坐好，看知融把黑漆承盤裏的東西擺好，才將捧著的夜明珠放在盤裏，砸出了清脆的一聲響，惹得知融直笑。
“天殺的，就知道是你禍害我。”萬聊息見到知融就安心了，撲過去撓她，沒好氣道，“這麽大，你掛我帳子上，嫌我活的長啊！”
“這麽大呢！別人要，三請四求的，我都舍不得給呢。給你做個床帳子的擺件，你還怨我了。”知融扭過身，擡手擋住她的手，又被萬聊息撓脖子，兩人鬧得氣喘籲籲。
兩人躺了一會兒，萬聊息拍了拍知融，喊她起來，“去泡茶啊，哪有讓旁人等你泡茶的道理？”
知融嗤笑，卻還是泡茶去了，“也沒見你來白玉京客氣啊。現在客氣上了。沒喊你給我泡就好了，還催上我了。”
她和萬聊息泡茶沒有知合和沈微講究，水一進去，等茶色進了一杯子，就喝了。
萬聊息擺弄了一下春瓶裏的杏花梨花，“新采的？”
“嗯，知道你要醒，采來給你瞧瞧，去去悶兒。”知融推了一盞給她，笑著問，“如何？這殿宇都照著你的喜好來的，可還喜歡？哪裏不滿意，你就自己改。”
“滿意得很。”萬聊息讚她眼光刁鉆毒辣，讚得人往她懷裏塞師兄做的蜜餞，“我睡了多久？”
“四天。”知融道，“嚇死我了。我找了好久，看見你倒在那邊，去探你靈識，你同那些進幻境的人一樣，我又找了易霧爾。他說，那藤蔓神通沒有那樣厲害，困不住你，一月左右，你就醒了。”
原來真的只是為了拖延時間，萬聊息想，她在那邊有兩天，到了這邊卻睡了四天，看來那邊的因果線真的在重合這裏的因果線。
“怎麽了嗎？”知融見她愁眉不展，伸出手撫平她的眉頭，“與我說說。”
萬聊息全盤托出，知融聽完之後，沈默良久，久得聽見窗欞上飛來幾只小鳥，蹦蹦跳跳地躲雨。
“寶寶……”萬聊息握住她的手。
“我見過我母親。”知融也反握住她的手，笑著道，“她嘛，她很有主意，什麽都好。做什麽都精彩，人間還流傳她的傳說呢。”
“至於天道，我也不知道叫祂什麽，祂也很好。”
萬聊息倒是懂知融的煩惱，天道無有性別，稱呼著實令人惱火。
心滿意足收到了知融的一個爆栗，萬聊息才收回天馬行空的想法，“沈微呢？”
“沈微仙君比你早醒一些，被師尊拉過去坐鎮枕水鎮，他去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知融想到了那個依依不舍的場景，笑瞇瞇道，“我就說，了了多大了呀？還離不開人？”
她眼珠子圓溜溜一轉，調侃人家，“啊，原來不是了了離不開人，是沈微仙君啊。”
羞臊的人家臉紅了，扭頭要走，又舍不得轉過來看看，才肯走。
她師兄知合捏了一把知融的臉，又愛又恨，怪道，“真是嘴巴閑。”
“你醒了，我與他說了，我陪師兄去替他，他一會兒就來。”知融拍拍衣裳，萬聊息送她到門口，她揮揮手，一頭鉆進了不遠處知合的傘下，又揮揮手，才走了。
萬聊息靠在門邊，霧茫茫的遠處果然劃過一道劍影，沈微下來，來不及收劍，就要往裏走，一擡頭瞧見萬聊息笑盈盈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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