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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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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鏡窺光

山海峰,是三座獨峰繞著一座直聳入雲的山峰,又由六道陣法牽連,其間三峰玉宇瓊樓,紅鸞青鳥棲在祥雲,埋首側頭瞧一瞧人間。

中鋒矗立一座撐天依山的神像,神像垂著眸子,偶爾幾只飛鳥掠過,從她的眼底下揮一揮翅膀,落雨時候,雲霧就落在她的手掌之上,精妙絕倫地,像是她托舉著雲。

眉眼唇鼻都朦朧,可奇也妙也,也在這朦朧。

挺拔巍峨,不過她的一腰之間;生死如此,只在她如蓮的掌心之上。

“不叫人打掃。”萬聊息喝多了酒,撐著頭,斜斜依靠在彎彎的桃樹上,倦倦地打了個哈欠,“我不在的時候,這座神像就在了。”

“不打掃,也不會有苔蘚嗎?”沈微在桃樹下煮著醒酒茶,她不愛吃藥啊丸的,心裏覺得吃的沒有喝的好咽下去,沈微扇了扇手中的扇子,“苔深草密,麟閣丹青不再,功名不過百年人間。而這座神像依然完好,不見一點塵埃,想必,建造的人很是嘔心瀝血。”

萬聊息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這座神像是天道的心上人。”

沈微手中的扇子停下了,火焰舔舐著罐底子,紅的觸目驚心,無端地像是什麽掙紮欲出的情來,他不知要說什麽話,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好。

“天道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嗎?”沈微將熱氣扇去,待到溫熱的時候,遞了一碗給萬聊息。

萬聊息接過去,醉的有點慢,說話也慢,她抿了一口,眉毛壓制地動了動,看來,是很難喝了。

“很多。”萬聊息捏著鼻子灌完,緩了許久才說,“真是奇怪了,師尊多少年了,配得醒酒茶還是一如既往的難吃。”

沈微用扇子捂住嘴,藏著笑,怕不是知道你們愛喝酒,才做的難喝,心生避意,說不定就不愛喝了。

“愛和恨,都是一個有道理又沒有道理的事情,道解釋不出來,天道就算有通天看地的神通,也弄不懂世上所有都解釋不出來的事情。”萬聊息難喝地將茶碗拋到沈微的手裏,“若真是三言兩語說的清楚,人間啊妖啊魔啊,就不用常常念叨什麽你欠我來,我虧你的了。”

比起天道,萬聊息更敬仰神女,雖沒見過,但從一些字句中看見她以肉身誅殺通玉,一劍劈開天地,撐起了世間脊骨的模樣。

不是神,勝過神。

所有人都不會將她同天道連接在一起,畢竟天上地下,只有她一個。

不論她是為了什麽,為了孩子,為了枕邊人,為了世間。所有的一切,都無法撼動她半分。

“很小的時候,我曾見過神女一面,那時候我尚且是道法之中無形的仙胎,她的手探進來,攪了一下水,捧起我來,與我額頭相抵。”

也僅僅只有一面,後來神女斬殺通玉,天下百廢待興,宛如嬰孩從世間的宮道中血淋淋地降生,眼睛尚且來不及打量,便呼出了一口嘹亮的哭聲。

生與死,既是姊妹又是宿仇,打斷了骨頭連著筋。

這之中,百態頓生。

至於梨園戲多,說書不留情,三分真七分虛,說是情老愛衰,唱作因緣際會,折去一只赤紅杜鵑,或是留取一行玉箸眼淚,也都無關生死。

萬聊息裙擺飄飄,一支芍藥紅的腰帶落於沈微的肩頭,沈微側頭,眉心恰好與其碰過,月色溫涼,山峰之上,夜風細細吹拂。

“師姐。”

沈微轉過頭,前邊緩步走來一個女孩子,若一柄長刀,骨頭鋒利,隱隱約約一點殺氣,洛神紅的鳳凰飛在縹碧裙上,提了一盞長燈,肩膀上站著一只似兔的東西。

走近了看,才看出是個年紀實在不大的孩子,臉頰肉微微鼓著,貓子瞳,縮著一點輕巧得不能再輕巧的笑意,見到了沈微,微微頷首,“沈微仙君。”

沈微也頷首,轉頭看向萬聊息,萬聊息拍拍身邊的位置,向下扣住他的腰肢,一把拉上了斜斜的樹枝上,自己才翻身下去,含了點笑,向沈微道:“前路峰恒我,天縱奇才,長老愛徒,是我們的小師妹。”

萬聊息坐在小爐子邊上,用木勺舀起來一碗醒酒茶,遞給了恒我,“你也喝了不少,怎麽不見上臉?”

“天賦異稟罷了。”恒我喝這種東西也喝的面不改色,肩膀上的兔子樣的小東西也彎下來嘗一嘗,險些從肩膀上一趔趄摔下來,被恒我一把接在手裏。

指尖壓著它的毛捋了一遍,“聊息師姐叫我辦的事情,我辦好了,馬不停蹄就來了。”

說著,從袖子中抖出了一柄長刀,乃天子令分出的五尺長刀,刀刃如新雪吻泉水,濯了幾線明麗的光影來,其中幾絲綠盈盈的柳枝一樣的東西絞殺在一塊兒,分作刀刃的血線。

在月光桃花下,映射出了萬聊息冷麗的瞳光來,她掀開眼睫的姿態,和這柄劍的劍鋒太相似,好似天生該握著一般。

劍刃劃出了她的一點笑,倒似為這柄刀獨獨添了幾分溫存來。

萬聊息接過去,掌心貼著刀刃從首抹到了尾,“好厲害的功夫,除卻你,我找不著更好的鑄劍師了。寶寶和我說,你善鑄劍的時候,我們就想著,再沒有比你更好的了。”

恒我一手端著那只茶碗,一手捧著臉,柔甜地笑了,“既是師姐之事,般般無有不盡心的道理。”

“師姐,若是殺了藤蔓之後,師姐想做什麽?還要四處雲游嗎?”

“想做的事情很多,先回天上宮闕看看,再去人間走一走。”萬聊息將刀融回天子令,天子令變作一只長簪子簪在發上,她似乎在綿綿粉意中笑著。

“盛世無事可做,招貓逗狗,常出去走走,是最好的事情。”

亂世鑄就功名萬萬千千,也都敵不過無事可做中無意間瞥過來的閑散一眼。

都說甚麽垂青不朽,兒女灑脫,吃起來不過是刃上舐蜜,站起來不過是四顧茫然,不得一時之樂,也都沒有什麽意思了。

恒我瞇著貓兒瞳,聽著她師姐唱山下的曲子,那是覆祇之戰中小孩唱的調子。

萬聊息隨手拿起地上的枯枝,一下一下拍著藥罐子,輕輕地哼唱著,“洪洪白水,濯我悠悠心。爍爍金輪,照我苦苦思……”

問我何須走?小孩不得知。洪洪白水,濯我憂憂心。爍爍金輪,照我苦苦思。

何方要我來?小孩不得知。日缺月殘,尋我茫茫路。天走地喚,去我渺渺生。

生我不知活路,死我不知來處。阿娘啊阿娘,又遺淚,見夢橋中有人盛來湯。

萬聊息唱一會兒聽一會兒,等唱完了,將枯枝丟進了火爐子,火爐子圈著枯枝燒去了,“是許久之前翻到得了。”

“若是再有這樣的小孩,該多可憐。”

所以,她最愛現在。

萬聊息將她拉起來,溫柔地摸了摸臉頰,扶穩了她曳垂下來的梧桐花,“般般酒醒了嗎?”

恒我眨眨眼睛,梨渦淺淺地笑著,“半醒吧,走回去還是有力氣的。”

“不同我一起回白玉京住一晚嗎?”萬聊息道。

“師尊在等我,去晚了,要生氣的。”恒我道,眉間蹙著,略有些愁眉不展的意思,只是眼睛卻盈著笑,微不可見的炫耀著。

嬉笑著,又提著她的長燈走了,走了幾步,恒我轉過頭來,瞧見。

滿樹桃花紛紛,癲狂地隨風而去,幾乎遮掩住了萬聊息的身影,模糊看見,她伸出手,樹上的沈微也扶著她的手,從桃花樹上跌撲下來,帶著一樹桃花摔了萬聊息滿懷。

萬聊息輕快地笑了兩聲,兩人肩靠著肩,手握著手慢慢地向另一邊走去,時不時說一兩句話,偶或一方說著一方側頭含笑聽著。

滿天嬌爛漫紅,恍若丹彩流光,春意融融。

此生圓滿近在咫尺,卻恍若隔世。

恒我拔下頭上的梧桐花簪子,好似還留著萬聊息拂過的風聲,那是鮮活的,溫存的。

早早不知前路,故摸索至今

她轉過身,幾步躍下臺階,將滿天飛紅甩在身後,燈籠不住地顛簸著,似一柄小刀割開了烏藍的夜色。

兩人沒有在金雀臺休憩,而是去了白玉京的院子,住在了萬聊息幼時住的院子裏。

“這座院子是有名字的。”萬聊息領著沈微過了兩重小樓,她說的是這整個的院子,“叫燈花院。”

沈微好奇地環視了一周,聽到了這燈花院,就笑著說,“是燈花爆落的意義嗎?”

人世常有夜中挑燈花,在嗶啵嗶啵的爆落聲之中,等候故人的時候。

若是平常山也沒什麽,偏偏白玉京是有名的仙山。

居然不是什麽雲什麽霧的,和白玉京這個名字都不大相襯了,反是添了一點只可意會的癡等來,仿佛揭開那層玉面,就能瞧見底下翻江倒海的遺恨怨愛。

“有些像是我們那的人,愛而不得,就會彎彎繞繞地寫詩。”沈微笑著念了一句,“銅鏡猶窺光,燈花弄夜濃”

“你也會寫嗎?”萬聊息是聽過沈微說一些他自己的事情。

沈微有些難為情,抿了抿唇,“現在倒是不會。”

“以後,也不教你會,好不好?”萬聊息笑意盈盈地說話。

沈微竟真懂了銅鏡窺光的那點心思。原來情之所至,就連往常讀著的酸倒了牙的詩句,也都坦然覺得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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