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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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小記
白霧四環，寺外的陽光撕不開，只能透過略薄的霧霭，窺見外邊的一線光彩，正是耀眼璀璨的時候。
萬聊息轉頭看向衣衫紅透的明般若，他的面色慘白，眉眼垂下，一副搖搖欲墜之勢。
她將明妧貞推到明般若的懷裏，一只手召來天子令，天子令拉長，弓頭弓尾繃著弓弦，依稀一些日光推搡著，從狹窄的縫隙之中照進來，使得弓箭身上神光熠熠。
天子令開弓，宛若一彎滿月，只來得及聽見細微的繃弦聲，隨後長箭冷冽破空，氣息尖嘯，一點碎裂聲極快地擴大，隨後幻境猛地碎裂開來，日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擁擠著進入東山寺。
突然，一支青箭攜著封印陣法，從幻境之外貫穿而入，教萬聊息始料不及，就猛地刺入明般若的胸口，逃逸的氣息扭曲，不情不願地被強行拉回了明般若的心口。
他的臉色更加慘白，唇縫裏溢出一線血紅，也只是面無表情地抹幹凈，抱著明妧貞看向外邊。
日光之中，禦風而起，青紅交錯的衣裳宛若盛春，她的眉眼很出彩，柳葉眉桃花眼，本就是極其春意盎然的起勢，眸子卻冷，她慢吞吞收回長弓，從日邊一躍而下，落在萬聊息身邊。
“了了，我來的不算晚吧。”
說著，親昵地挨挨蹭蹭過來，手心壓著萬聊息的掌心，萬聊息也收回長弓，故意慢慢道：“晚是沒晚太多，晚也只是晚了一點點。”
知融挑挑眉，撞了她一下，把萬聊息撞笑了，掐了一把知融的臉頰，“寶寶怎麽會晚呢？不晚，剛剛好，快救人吧。”
她的眸子微微擡起來，瞧見了旁邊的沈微，了然地笑了笑，沈微第一次見到白玉京的知融，辨不清楚她是什麽性子，只好也垂下眸子，淺笑著頷首。
“長得真好。”知融拉著萬聊息過去看明妧貞，靠在她肩膀說了一句，“你喜歡，倒是也有些道理。”
萬聊息坦然應下，“你一個人來？”
“師兄一會兒就到了，他在安排前院的人。”知融的指尖壓住明妧貞脖子，蹙眉沈思片刻，隨後看了一眼垂頭不說話的明般若，探手伸出去從明般若的胸口抽出氣息。
“我當時也這樣用的，會不會太晚了？”萬聊息道，就算她日日溫養，卻還是走到了現在的地步。
“是沒有什麽用，但是氣息這個東西，好也好在沒什麽用，也就只有續命有用了。”知融將氣息抽出來後，同萬聊息一齊用初霽和天子令迫使氣息代替斷掉的靈脈運轉。
“撐不了多久，頂天一月。”
東山寺，難得出了太陽，照的地面亮汪汪，猶如碎金銀屑，瞧著，像是一個小而又小的湖泊。
明般若向後走了幾步，撩起衣擺，跪在東山寺門口，拜了三拜，磕了三個頭。
原本就是烏黑霜雪來到東山寺，有幸得此庇護一十九年，而如今，要在艷陽天離去。時至今日，所有因果緣由，都將雜糅在一起，既分不清你我，也看不破何時。
“若是往後歸途不明，東山寺還在。你們無處可去，便回來吧。”
那垂垂老矣的老人坐在榻上，幹枯的手掌貼著明般若的臉頰，在他懵懂茫然的眼神裏哀哀嘆一口氣，目光轉向他懷裏笑的孩子，皺在眼皮裏的眼睛也多了點笑意。
我已有歸途，雖生死不明，然，心甘情願。
天邊融融冶冶一點璀璨的濃橙淺粉，扶著憑欄，就是半個身體幾乎靠在雲裏邊，天意暖融融。
以金雀臺望過去，縱橫天地，俯仰之間，不過一粟之微。
“原先，在這兒住嗎？”沈微站在欄桿旁邊，看著萬聊息向後靠著欄桿上，面頰向著太陽，囫圇了一圈金輪廓，聞言，轉過頭來。
“不在這兒，金雀臺是不久前才建好的，寶寶和知合師兄在這裏住著。”萬聊息轉過身，擡手指了指幾重山外的地方，那裏凹出一個三重院子，三臺閣樓，“以前，我們住那兒。”
並不小，甚至於有些大，足夠萬聊息和知融小時候舉著風箏四處奔跑，在柔軟的風裏追逐，長長的檀紅的走廊從曇花這頭蔓延到荷花那頭。
院子裏，白鹿總是慢吞吞嚼著草吃，被摸了頭也不惱怒，反將頭往手底下蹭。
那些日子都太暖洋洋，只知道春水霖霖，從石頭上流過，積攢在小泉眼裏，夏天抱著瓜坐在廊下，東倒西歪地靠在一塊，看著天邊的飛過的小鳥小蟲。
秋天漫山遍野地采果子，偶爾會有些許小妖怪送到門口來，寒冬雖然冷，但是兩個人毛茸茸地窩在一起，就不冷了。
知融年紀小，常常熬不住年夜，游鹿居士懷裏歪到睡一下，又蛄蛹著趴在知合師兄懷裏睡一下，睡了一會兒，和萬聊息又靠在一起頭點頭地睡。
小爐子上熱滾滾燙著甜羹，等著等著，等著門被敲響，覓長生的同門提著一堆東西呼啦啦進來，整個院子紅燈籠金煙花，金紅交映，照的山裏的妖啊獸啊也跑來湊熱鬧。
“神仙也過年？”沈微笑了一下，目光如水，溫柔地看向那座安靜的院子。
“嗯，有一些過，有一些不過。”萬聊息慢慢道，“只是游鹿居士那裏格外熱鬧，他也不是個拘束的長輩，大家都愛來，久而久之，就常常在白玉京過年了。”
游鹿居士寥遠地笑著，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在雪地裏瘋玩的小孩子，身邊站著一個知合師兄，見到玩的貓似的兩個孩子，就捂著唇笑。
“師叔，總是遠遠的，我們誰也看不清。”
沈微探出手來，沿著欄桿過來，恐有些羞赧地牽住萬聊息，萬聊息也牽著他，見他聽得認真，繼續說，“知合師兄呢，他不愛說話，也不愛生氣，偶爾的，會對寶寶使小性子，一個使性子一個哄，也是自得其樂。”
“那你呢？”沈微道。
“我？我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要和寶寶從墻上翻過去，去找歡喜谷的師姐師兄玩。”萬聊息爬樹很快，比知融要快，還要順手拉一下知融，兩人坐在墻上吃完果子，就翻下去。
“不能走門嗎？”沈微家中也有高墻，灰色高墻外簇立著一樹木繡球，小鳥時不時躲藏在繡球樹裏唧唧喳喳，仿佛找到了傍身之所，見到了人也不害怕，在樹枝上蹦蹦跳跳。
那是沈微見過最有生氣的一幕，高墻大院，靜謐的木繡球，四四方方的天，朝去暮到，寒來暑往。
“走門？那多沒意思啊。”萬聊息比劃了一下，大約是方方正正的一塊，笑瞇瞇道，“墻下面師兄墊了東西，可好翻了。”
沈微也沒忍住笑了，“晚上會留宿在別的同門那裏嗎？”
“不常有。”萬聊息想了想，“還是要回家的。”
通常是知合師兄來接，提了一盞小燈，還會拿著食盒子，擺一些糕點，三人就慢慢走回去，落了雨，就是變個能走路的燈出來，師兄懷裏抱著兩個孩子，往回走。
亦或者，游鹿居士騎著他的白鹿過來，白鹿馱著三人就走了，白鹿在雲彩上躍掠，濕潤的水氣揉一揉人的臉頰。
偶爾留宿，和許多師姐師妹窩在床上，聽年長的長老講山下的故事。
“你呢？”萬聊息轉頭看沈微，他眼睛淺淺地笑著，似乎很開心於萬聊息的幼年時候快活的日子。
“我啊，我小時候……很平常。”沈微就算去想，也很難想出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來，“看書寫字練琴想要考取功名。”
所有士族子弟都有考取功名的願望，在無數不知春不知冬的日子裏，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將要到了日子就驚恐，不到日子就滿心空茫茫。
可沈微不算是其中一員，他很聰慧，距離人間的花團錦簇只有咫尺之遙。然而約莫十三歲的時候，站在院子裏，心中總是焦灼不安，終於大病了一場。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了功名病了一場，痊愈之後，勘破世俗紅塵茫茫然，轉而尋仙問道。
全然不是，沈微病的時而迷糊時而清醒的時候，翻取舊時書，瞧見書頁裏鮮妍如新的迎春，福至心靈，心竅頓開。
拜別了親人，一路向西南而來，蒼蒼茫茫的蘆葦叢遮不住他的步伐，浩浩蕩蕩的桃河阻不了他的目光，綿綿細雨，簌簌風雪。
“終於，我到了淪波舟。”沈微與萬聊息挨在一塊，肩膀貼著肩膀，晃一晃萬聊息的手指，眉目溫軟，“白活了十三載，我才來找你，是不是開悟得太晚？”
都說，世俗紅塵滾滾，吞人吃妖，可他的紅塵不滾，也不在世上。
萬聊息摸一摸他被陽光染金的睫羽，說不清楚在想什麽，只是目光也帶了點茫然的柔軟來，半晌，才笑了，“怎麽會太晚？我與你，從來都不晚。”
她還怪道他的恨意從何而來，原來從此而來，他的淚流完了，讓他流淚的人卻遠遠隔著霧瘴，可不就恨了嗎？
他是世上最有能力恨她的人，可他的恨卻也最好消解。
不知淪波舟風雪那麽長，他是怎麽瞧見她紅裙邊滾著的金小狗？也不知他死死與一切煎熬著，從愛到恨到怨到懼又再到愛？
“我有時候想，原來天上與人間也是不同的。人間，你還能帶我走，可到了淪波舟，我倒失去了與你相近的理由。”
那是沈微一次眼裏挾淚，將要睡下去的時候說的。
那時候只當他說的是不系舟，到了如今，萬聊息倒是通透明白了，沈微其人，真的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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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明妧貞推到明般若的懷裏，一只手召來天子令，天子令拉長，弓頭弓尾繃著弓弦，依稀一些日光推搡著，從狹窄的縫隙之中照進來，使得弓箭身上神光熠熠。
天子令開弓，宛若一彎滿月，只來得及聽見細微的繃弦聲，隨後長箭冷冽破空，氣息尖嘯，一點碎裂聲極快地擴大，隨後幻境猛地碎裂開來，日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擁擠著進入東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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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了，我來的不算晚吧。”
說著，親昵地挨挨蹭蹭過來，手心壓著萬聊息的掌心，萬聊息也收回長弓，故意慢慢道：“晚是沒晚太多，晚也只是晚了一點點。”
知融挑挑眉，撞了她一下，把萬聊息撞笑了，掐了一把知融的臉頰，“寶寶怎麽會晚呢？不晚，剛剛好，快救人吧。”
她的眸子微微擡起來，瞧見了旁邊的沈微，了然地笑了笑，沈微第一次見到白玉京的知融，辨不清楚她是什麽性子，只好也垂下眸子，淺笑著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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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也這樣用的，會不會太晚了？”萬聊息道，就算她日日溫養，卻還是走到了現在的地步。
“是沒有什麽用，但是氣息這個東西，好也好在沒什麽用，也就只有續命有用了。”知融將氣息抽出來後，同萬聊息一齊用初霽和天子令迫使氣息代替斷掉的靈脈運轉。
“撐不了多久，頂天一月。”
東山寺，難得出了太陽，照的地面亮汪汪，猶如碎金銀屑，瞧著，像是一個小而又小的湖泊。
明般若向後走了幾步，撩起衣擺，跪在東山寺門口，拜了三拜，磕了三個頭。
原本就是烏黑霜雪來到東山寺，有幸得此庇護一十九年，而如今，要在艷陽天離去。時至今日，所有因果緣由，都將雜糅在一起，既分不清你我，也看不破何時。
“若是往後歸途不明，東山寺還在。你們無處可去，便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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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融融冶冶一點璀璨的濃橙淺粉，扶著憑欄，就是半個身體幾乎靠在雲裏邊，天意暖融融。
以金雀臺望過去，縱橫天地，俯仰之間，不過一粟之微。
“原先，在這兒住嗎？”沈微站在欄桿旁邊，看著萬聊息向後靠著欄桿上，面頰向著太陽，囫圇了一圈金輪廓，聞言，轉過頭來。
“不在這兒，金雀臺是不久前才建好的，寶寶和知合師兄在這裏住著。”萬聊息轉過身，擡手指了指幾重山外的地方，那裏凹出一個三重院子，三臺閣樓，“以前，我們住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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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爐子上熱滾滾燙著甜羹，等著等著，等著門被敲響，覓長生的同門提著一堆東西呼啦啦進來，整個院子紅燈籠金煙花，金紅交映，照的山裏的妖啊獸啊也跑來湊熱鬧。
“神仙也過年？”沈微笑了一下，目光如水，溫柔地看向那座安靜的院子。
“嗯，有一些過，有一些不過。”萬聊息慢慢道，“只是游鹿居士那裏格外熱鬧，他也不是個拘束的長輩，大家都愛來，久而久之，就常常在白玉京過年了。”
游鹿居士寥遠地笑著，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在雪地裏瘋玩的小孩子，身邊站著一個知合師兄，見到玩的貓似的兩個孩子，就捂著唇笑。
“師叔，總是遠遠的，我們誰也看不清。”
沈微探出手來，沿著欄桿過來，恐有些羞赧地牽住萬聊息，萬聊息也牽著他，見他聽得認真，繼續說，“知合師兄呢，他不愛說話，也不愛生氣，偶爾的，會對寶寶使小性子，一個使性子一個哄，也是自得其樂。”
“那你呢？”沈微道。
“我？我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要和寶寶從墻上翻過去，去找歡喜谷的師姐師兄玩。”萬聊息爬樹很快，比知融要快，還要順手拉一下知融，兩人坐在墻上吃完果子，就翻下去。
“不能走門嗎？”沈微家中也有高墻，灰色高墻外簇立著一樹木繡球，小鳥時不時躲藏在繡球樹裏唧唧喳喳，仿佛找到了傍身之所，見到了人也不害怕，在樹枝上蹦蹦跳跳。
那是沈微見過最有生氣的一幕，高墻大院，靜謐的木繡球，四四方方的天，朝去暮到，寒來暑往。
“走門？那多沒意思啊。”萬聊息比劃了一下，大約是方方正正的一塊，笑瞇瞇道，“墻下面師兄墊了東西，可好翻了。”
沈微也沒忍住笑了，“晚上會留宿在別的同門那裏嗎？”
“不常有。”萬聊息想了想，“還是要回家的。”
通常是知合師兄來接，提了一盞小燈，還會拿著食盒子，擺一些糕點，三人就慢慢走回去，落了雨，就是變個能走路的燈出來，師兄懷裏抱著兩個孩子，往回走。
亦或者，游鹿居士騎著他的白鹿過來，白鹿馱著三人就走了，白鹿在雲彩上躍掠，濕潤的水氣揉一揉人的臉頰。
偶爾留宿，和許多師姐師妹窩在床上，聽年長的長老講山下的故事。
“你呢？”萬聊息轉頭看沈微，他眼睛淺淺地笑著，似乎很開心於萬聊息的幼年時候快活的日子。
“我啊，我小時候……很平常。”沈微就算去想，也很難想出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來，“看書寫字練琴想要考取功名。”
所有士族子弟都有考取功名的願望，在無數不知春不知冬的日子裏，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將要到了日子就驚恐，不到日子就滿心空茫茫。
可沈微不算是其中一員，他很聰慧，距離人間的花團錦簇只有咫尺之遙。然而約莫十三歲的時候，站在院子裏，心中總是焦灼不安，終於大病了一場。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了功名病了一場，痊愈之後，勘破世俗紅塵茫茫然，轉而尋仙問道。
全然不是，沈微病的時而迷糊時而清醒的時候，翻取舊時書，瞧見書頁裏鮮妍如新的迎春，福至心靈，心竅頓開。
拜別了親人，一路向西南而來，蒼蒼茫茫的蘆葦叢遮不住他的步伐，浩浩蕩蕩的桃河阻不了他的目光，綿綿細雨，簌簌風雪。
“終於，我到了淪波舟。”沈微與萬聊息挨在一塊，肩膀貼著肩膀，晃一晃萬聊息的手指，眉目溫軟，“白活了十三載，我才來找你，是不是開悟得太晚？”
都說，世俗紅塵滾滾，吞人吃妖，可他的紅塵不滾，也不在世上。
萬聊息摸一摸他被陽光染金的睫羽，說不清楚在想什麽，只是目光也帶了點茫然的柔軟來，半晌，才笑了，“怎麽會太晚？我與你，從來都不晚。”
她還怪道他的恨意從何而來，原來從此而來，他的淚流完了，讓他流淚的人卻遠遠隔著霧瘴，可不就恨了嗎？
他是世上最有能力恨她的人，可他的恨卻也最好消解。
不知淪波舟風雪那麽長，他是怎麽瞧見她紅裙邊滾著的金小狗？也不知他死死與一切煎熬著，從愛到恨到怨到懼又再到愛？
“我有時候想，原來天上與人間也是不同的。人間，你還能帶我走，可到了淪波舟，我倒失去了與你相近的理由。”
那是沈微一次眼裏挾淚，將要睡下去的時候說的。
那時候只當他說的是不系舟，到了如今，萬聊息倒是通透明白了，沈微其人，真的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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