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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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雨勢漸漸收了,就好似將傾灌下來的,都緩慢收回了天上,霧卻濃得厲害,東山寺中的霧氣淹到了半腰,拖累著衣衫也濕透。

這天古怪得很。

萬聊息扶住一邊暈暈乎乎,東倒西歪的棲弄,將她推回屋子裏去,一邊走進霧氣裏,向著沈微他們的院子走去,兩邊院子挨靠的很近,不消幾步的距離。

繞過院子中佛坐蓮臺的水缸,銀白的靈力游走在東山寺之中,振開了沈微房間的門,沈微茫然地睜開眼睛,瞧見門口的萬聊息。

跌跌撞撞地朝萬聊息走來,臉上無法克制地浮動著淺淺的酣甜的笑,眸子猶如春水,撞進了萬聊息的懷裏,雙手抱住她的脖子,臉頰親昵地挨挨蹭蹭。

小口小口呼吸她鬢邊冷冷的霜氣,愛憐地用唇吻一下,細聲細氣道:“好冷呀,了了,你冷不冷?”

說著,貼著她的臉頰,脫下自己的外裳將兩人裹住,捧著萬聊息的臉頰,親一親,蹭一蹭,臉頰緋紅。

萬聊息按住沈微的手,沈微不高興地蹙著眉,從彎彎的眉毛之下可憐地瞧著她,也不發作,單單只是瞧著,瞧了一會兒,又和沒受得了蠱惑一般,把臉頰靠在她的肩膀。

萬聊息只好抱著他,繞到了一邊屋子裏,看見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茶胭和窈琦,沈微一只手卻過來了,捧住萬聊息的臉頰,輕輕地埋怨道:“不看他們,他們沒有我好看的……”

沈微醉著眼睛,將自己的鬢發抿回去,露出漂亮的不可一世的臉頰來,送到萬聊息面前,輕輕地說,“是不是?”

萬聊息將他的頭按在肩膀,安置好茶胭他們,又捧著他到了自己的屋子裏,剛放下沈微,沈微就掙紮著膝行過來,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她。

萬聊息實在沒見過這樣的沈微,坐在床邊,招招手,沈微滿臉欣喜地靠進她的懷裏,以為她要親,新鮮好奇地,與她下巴靠著下巴,萬聊息拉開距離,他不滿意地哼哼兩聲。

“親親,了了,親一下。”沈微看起來,好似情愛迷昏了頭。

“不親,要如何?”萬聊息一手摁住他,一手拿著通訊箋叫知融,轉過臉,吻了一口他的臉頰,沈微紅著臉安分下來,“安靜些,我有事要做。”

那邊響動了片刻,很快就有了聲音,知融道:“了了,怎麽了?”

萬聊息將這邊的情況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知融沈思了一下,“倒是有些像是通玉幻境。”

湘南之中,聖女族人也是這樣,將所有人陷入幻境,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你還好嗎?不要逞強。”知融道,“我馬上和師兄下山來找你。”

“只是他們都沈睡了,我倒是清醒得很。”萬聊息垂頭看了一眼,沈微乖順地待在她的懷裏,仰著頭,朝她甜蜜地笑了一下,毛茸茸的發輕盈地蹭了蹭她的下巴。

“還有沈微,沒沈睡,但是有些迷糊。”

知融那邊沈默良久,似乎正在思考沈微是誰,半晌才道:“這個氣息應該是不如主神的,所以造不出那樣深的幻境來,至於……你身邊的人,你濯洗一下他的靈脈。”

萬聊息與她再說了一些話,就給沈微濯洗靈脈,命脈落入萬聊息手中,沈微也不見得有多著急,反而好奇地拉住她垂到胸口的頭發,抿著笑,“一會兒,我給了了編小辮子,好不好?”

往常時候,沈微的笑總是有著難解的涵義,只是扯一扯嘴角,與萬聊息在一起的時候,再笑都是壓一下的,生怕被人知道他柔軟笑意下,被人一握就要碎去的心臟。

現在笑得一派天真,眼尾啄笑,彎眉甜蜜,眸子黑白分明,似一面潔不染塵的鏡子,倒映著萬聊息小小的影子,那小小的影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占據了他一雙漂亮的瞳孔。

“好呀。”萬聊息勾了勾沈微的下巴,“你想編什麽都可以。”

受寵若驚的,沈微害羞驚喜地斂起眼尾,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心口處暖呼呼的,叫他一時間找不到什麽厭惡的,過了一會兒,又比劃著。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沈微拽了拽她的袖子。

“淪波舟大殿,碧海深谷歷練的時候。”萬聊息心想,這東西還有叫人話多的時候,倒是適合沈微這樣鋸了半邊嘴的悶葫蘆。

沈微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和她咬耳朵,輕輕慢慢地,眼眸沈醉,好似要陷進去了。

“不是的,是在藏珠的時候。”

藏珠,只是淪波舟管轄之下的一處小鎮子,高山脈深,漫山遍野的松樹,若是有人從山中路過,甚至能看見在松樹林中游蕩的妖與獸。

那時候,藏珠罕見地來了一場近不可見的霧霭,很多人都迷失在這一場霧霭裏,再也找不見回不來。

帝遣禦史至藏珠,一行人經過藏珠路口,霧霭彌漫,將人與車都吞噬進去。

沈微也迷失在那場霧霭裏,潮濕霧白,遍尋不到出口,還是孩子時期的沈微遠沒有現在這樣鎮定,也不敢亂動,縮在馬車裏抹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然顛簸,好似被什麽舉著搖晃,沈微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猛然,馬車倏忽猛地傾斜下來,又被一陣無形的力量托舉安放,一只小手撩開車簾,沈微眼睜睜看見一個比他要小一些的孩子,鉆了進來。

她很稚嫩,冷俏的稚嫩,“你沒事吧。”

沈微搖搖頭,眼睛裏積攢的淚水,又落下來,咽濕了衣裳,哭得難以自己,恨不得把一顆受過驚嚇的心哭的嘔出來,打著哆嗦爬過去牽著她的袖子。

那女孩子楞了許久,有些手足無措地捏著袖子輕輕擦一擦他的眼淚,“你哭什麽?沒事了,沒事了。”

女孩子陪著沈微一會兒,轉身要走,沈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手上的淚意和霧霭的濕意很像,圍困住兩個人,馬車太狹窄了,沈微抽抽噎噎道:“可以……可以帶我嗎?我很……很乖的……”

她答應了,牽著沈微的手走進霧霭裏。

過後的事情不記得了,再睜眼的時候,已經躺在家中的小春榻上,母親父親候在一邊,他的目光晦暗,隔著人群,望見了坐在墻上的女孩子。

她手裏拿了一支迎春花,朝他揮了揮手,扭身跳下墻離開了。

沈微只記得她的名字,和大病初愈後,爬上墻,見到的一只猶帶露水的迎春花,被他小心拿在手裏,夾在書頁裏。

就像是一顆種子,從天上掉到地上的種子,兩者毫不相幹,卻莫名的相遇,種子落在地上生根發芽,要開出花,要結果子。

從此之後,看到霧霭,想到她,看到暮春,想到她,看到生死,也想到她。

她似一柄溫涼的斧頭,開辟了他的天地,叫他看見候鳥春來冬去,聽見溪水潺潺,不是愚鈍的平平路人,不是擾擾攘攘人世的不得意人。

怪只怪離恨天高,怪只怪人世錯落,怪只怪風月孽債,怪只怪孤心相許。

萬聊息摸了摸沈微的頭發,他體內周轉著靈力,此時正在淺淺的瞌睡,呼吸毛絨絨地灑在她的側頸。

她總以為自己的記性很好,卻忘記了一些無關緊要又舊事重提的事情。

原來,宿命真的如水,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融成了一條河,變作了一個人的一生,離不去河的水流環環相扣,百轉千回,柳暗花明。

那時候的沈微看著人小,眼淚倒是很多,流都流不完,哭的臉頰濕漉漉的,眼睛也濕漉漉的。

遇見了,要哭,分離了,也要哭。

“你叫什麽名字呀,我叫沈微。”

那時候,沈微的執著就可見一斑了。他把眼淚一抹,倔強地盯著萬聊息,說什麽都不肯放手,眸子裏邊翻湧淚意與情緒。

孩子的感情太真摯,說天就是天,說地就是地,給了別的,就要哭的撕心裂肺。

萬聊息好奇他怎麽有這麽多淚,禁不住地碰一碰他濕淋淋的臉頰,“我叫萬聊息。”

“我們還會遇見嗎?”他又問,小心翼翼地壓下抽搐的起伏。

“我不知道。”萬聊息張開了手,讓沈微看自己掌心的紋路,“我們的因果,我也不知道。興許,我們會遇見,興許,我們不會相見,又興許,我們會擦肩而過。”

沈微那時候固執的要死,一跺腳一咬牙,“我會去找你的。”

“找不著呢?”萬聊息雖然見過的人很多,但是沈微這樣的,還是頭一回,孩子心性,不免覺得好奇有趣。

“我會找到死,死了,下一世我還找你。”沈微拉著她的手,在昏睡之前,拉住不肯放。

本想著帶一枝迎春花回去,不知為何還是留在了墻上,跳下墻,被白鶴仙君抱在懷裏。

“娘親,他的眼淚為什麽這麽多啊?”

“人的一生,哪有那麽多淚水?若是一個人,你覺得他淚多,那是他找不到法子了,只能用淚水來告訴你他的愛恨,當他太多的淚水都給你了,就再也沒有多的給別人了。”

給不了別人,那他的淚水,又未嘗不會是因果的線索?按圖索驥,也叫你與他再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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