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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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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

你的魂魄早已經消磨多年,然而你的事跡永垂不朽。

我只是偶爾路過的時候,聽過你的故事,從旁人寫出的狹窄的三言兩語,從翻得到盡頭的書頁之中。

很多時候,很多人很多生靈,其實不知你的過往,不知你的為人,只知天邊的天上宮闕,只知消失的時虛之處。

太匆匆了,你的年紀不過十六,也不知道你看不看得見天上雨露,山中翠松。

“就這樣,我與你,一個在世上,一個在書裏,擦肩而過。”明妧貞揉了揉手裏的被子邊,揉搓地毛毛躁躁,她垂著眼睛,又沈浸下來。

她吐出重重的一口氣,“那時候,我在求生,所以,聽見求死的故事就格外上心一些。”

天子令以身彌補時虛之處,至此之後,再也不會有世外之人再被拖入此世之中。

明蘅從路邊走過,向賣酒的攤販要了一壺濁酒,她的身體不好,喝不了這個,但是巷子裏邊的郗珂愛喝,她過去的時候,會帶上一壺。

郗珂將殺豬刀操弄的虎虎生威,她輕巧地提著刀,眼也不眨地一刀捅進豬的脖子裏,那只豬高亢地叫著,冒著熱氣的鮮血汩汩淌下來,劈啪劈啪地掉進地上的木盆裏。

有一些濺在了外邊,郗珂的刀又順著豬的肚子一劃,白花花油膩膩肥肉裏雜著血絲,她的手上血液粘稠,她只愛殺豬,也只做到劃開腹部,就將刀拋到了地上。

明蘅看見,那只敞著肚皮,內臟盡露的豬。

於是,厭棄地撇過臉,扯過帕子捂住嘴。

“我一來找你,你就殺豬。”明蘅將濁酒拋給她,擡手止住她要過來的步子,“我病著呢,別靠近我,想吐。”

郗珂笑笑,將手洗幹凈,仰頭喝酒,撐著下巴坐在院子裏,“你找到辦法回去了?”

“沒有。”明蘅揉了揉眉心,“祂和我說,只要找足夠的人,拿到足夠多的力量,就可以撕裂時空回去。”

“時虛之處,不是被天子令關了嗎?我們又要撕開?”郗珂面無表情地道,“做了這麽多,一點成效都沒有,祂是騙我們的吧?”

她是很天真的長相,就連殺豬的時候,都很天真,黑幽幽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笑起來會有兩個酒窩,甜的沁出蜜來。

看久了,心裏卻會恐慌,她現在就是這樣的表情。

郗珂一口喝完最後一點酒,“祂若是真的那麽厲害,就不會被白玉京長老殺了,只留下一點什麽都不是的東西,幫不了忙,只知道提要求。”

“我早說了,我們就該殺了祂。既然回不去,那就拉著祂死。”

她走到了門口,轉過頭來看明蘅,光影錯落,她的臉頰被陰影遮蓋住,一雙大大的眸子亮的驚人,郗珂蹲下身子,撿起來那把殺豬刀,繼續利落地剖解。

“我想回去不假,可我也知道,一旦撕開時空,就還有數不清的和我一樣的人,被卷入這個世界。”明妧貞道,“就算我真的用她們的以後,來換取我回去,那口子一直在,我又有多大的可能,會再次被拉進來。”

“我聽見,是你以身補時虛之處的時候,我恨過你。”

明妧貞坦然地看著她,那時候她恨得心碎,恨得痛苦,恨的心力交瘁,“我想問問你,你是這個世界的仙胎,是這個世界的天子令,你要救那麽多人……你救了那麽多人!”

她支起上半身,伸出手抓住萬聊息的袖子,情緒分明烈慟,卻一字一句道:“我那時候,和現在,都想問問你,你為什麽不能救救我們?”

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們……

萬聊息垂頭看著她,將她摟進懷裏,她在萬聊息的懷裏蜷縮著,“我對你,真的是,百感交集。”

“你最後成功了嗎?”萬聊息問,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背。

萬聊息對於自己的結局,坦然至極地接受,她是天地的造物,是天子令,是溯回微末的道的維護者,沒了天地,也就沒有了她。

萬聊息可以因為道的存在而活,也能為自己生,甚至能為了道去死。

不過是,從天地中來,回天地中去。

萬物的喜愛憎惡,都與她千絲萬縷,也都與她毫無幹系。

“從第一個人開始,千百年來,無數人都沒有成功,我又怎麽會成功呢?”明妧貞道,她的聲音像是從深處爬出來,她看著自己解離,看著底下的人瘋狂地捅著底下的人。

她是無根的浮萍,終其一生,都在找一處安靜的地方。

她被夾在中間,兩邊的世界各有各的繁華,只是那些繁華與她都無關。

“我們都被騙了……我們都被騙了!”郗珂跪坐在地上,沾滿鮮血的手捂住臉,她瑟瑟發抖,重覆道,“我們都被騙了!我們從一開始就回不去了!怎麽辦啊!怎麽辦啊!”

“什麽回不去了?你說啊,什麽回不去了?”明蘅一把拉住郗珂,將她從粘稠無邊的血裏拉出來,她用力地晃了晃郗珂,焦急掙紮,“為什麽回不去了?你說啊!說啊!”

她看的,原來不是破曉的天光,是一盞只用嘴就能吹滅的燭光。

“我們為祂找來供祂存活吞噬的靈力,以自己來轉換,直到最後自己也消散了,也被吞噬了。”明妧貞渾渾噩噩,“祂還未長成樹的時候,是藤蔓。”

藤蔓,無法完全吸食人,只能靠著吃妖力,等長大些,就可以通過世外之人,利用幻境去吞吃人。

“所謂的送我們回去,都是假的。”

明妧貞虛渺地道:“沒有一個人能回去。我們不被這個世界認可,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兩頭都是死。”

知道的時候,明妧貞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自己害死的無辜之人。

在開始殺第一個人的時候,她就不再是明蘅了,那些記憶裏翻飛的書籍,那些晦澀難懂的數學題,墨黑的字跡,扭曲地,執著地,都長出翅膀,從她的腦子裏,胸腔裏飛了出去。

“明蘅,晚自習下課,你要吃什麽?”前桌轉過頭,一邊手裏不忘搗鼓著桌箱,一邊問。

她的眉眼青春洋溢,一到了下課就容光煥發。

明蘅彎著眼睛笑了笑,正要說話,班上的人卻都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她,像是看見了一個仇恨的人,她張了張口,一只飛蛾扇著翅膀,從她的眼前飛過。

不要!不要!

講臺上,正在做題的人走下來,她搖搖晃晃的,烏黑濃密的長發蓋住了她的臉頰,身上藍白校服一點點破爛,變成了一件褐色的長裙,淩亂的發簪脫發而出,墜在地上,砸出了雷鳴。

那是她殺的,第一個人。

班上的人轉過頭,像是不認識了她,只有那個人不斷向她走來,走到了她的面前,輕聲問道:“明蘅不會殺人的呀,你是明蘅嗎?”

周遭一切如汙水湧入,她忘記了呼吸,口鼻嗆水,腦子裏燃起來火辣辣的疼,她狠狠扭過身,要從窗戶游出去,要去拽住那根即將劈下來的閃電,所有一切都將她卷起來!

抓起來!

操場上站著一個藍白校服的自己,她茫然轉過頭,望向明蘅。

直到,一道閃電猛地劈在操場上,熾白的電光將她全然蓋住,明蘅怔然看著,低頭一看,看見自己正在一點點分崩離析。

突然,一抹溫熱靈力從她的眉心湧入,明妧貞溺水破水一般,將頭揚起來,發出一聲艱澀的喘氣聲,眼睛裏出現了萬聊息皺著眉,憐惜又無奈的垂眸。

她的眸子裏,盛放著太陽和月亮。

萬聊息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蓋在她的眼睛上,待她再次睡著了,又設了一個凈心的陣法。

穿過院子,入墻的欒樹落了厚厚一層,都淹在泥水中,辨看的清楚欒花的脈絡,腳尖落上去的時候,總先是觸碰到她枯萎的另一半。

但瞧著漂亮,就已經忘卻了她本就只是一只落花。

萬聊息是從天地出來的,她相信前世今生,也相信明妧貞嘴裏說的話,只是明妧貞的狀態岌岌可危,經不起一點雨絲一樣的壓力。

她翻看過了知融送來的絹布,那上邊寫的無非是一個世外之人被牽扯進了此世,所記錄的一切,而奇也怪哉的是,署名是郗珂。

風平浪靜之下,尚且張牙舞爪,現在波瀾再起,更為來勢洶洶。

明妧貞在完達之前都還平靜,出了完達,卻更為沈默,甚至於今日沈默地爆發,這讓萬聊息不得不沈思於菟的話。

夷山狐貍底下東山寺的殆盡術,於菟看明般若的眼神,一千顆妖心救一個人……

答案,呼之欲出,明妧貞不是明般若的韁繩,她的生死才是束縛明般若的一根韁繩。

讓明般若作繭自縛,讓明般若不顧生死,讓明般若付出一切。

墜下懸崖上的人,會不顧一切拉住手邊可以拉住的一切東西,哪怕那個東西只是一株淺淺的草。

她的前世似乎死的太早,太決絕,太糊塗,沒有管的上後邊的事情。

若是,她們的此世是今生,那前世又是由誰顛倒輪回,不惜一切代價要她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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