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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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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糖

每當金烏從東邊升起,金紅明黃,慷慨地灑在大地上,慈悲地像是天上憐憫,從指縫裏漏下了一點又一點碎金子,只可惜那不是碎金子,只是摸不透抓不住的光。

小童翻墻騎在宋家的墻上,被滿院金越山菊奪目光彩擰過頭去看,嘴裏眼裏通了氣,都張開了,她們茂盛張揚地綻放,恰如其名,如金越山。

宋家,有狹州最燦爛光輝的金越山。

宅子外宅子裏的人都不知曉宋老爺的名字,只知曉他是州官,出了門,所有人都會恭敬地喊他一聲官老爺。

他金貴的手提起車幕的一角,對懷裏的女兒說:“阿白,你瞧,路上行人匆匆忙忙,庸庸碌碌,什麽都不知曉,什麽都在敬仰。”

阿白眨了眨眼睛,撐著挪過去看,堅硬的木頭擠得她臉頰上的肉生疼,外面的人都垂著頭,行色匆匆。

“她們是去廟裏拜拜嗎?和我們一樣。”阿白說,孩子嬌嫩的臉頰印著木頭上雕刻的紋理。

孩子在想什麽,宋老爺不知曉,抱起女兒,外邊跟著車走的人有眼力地關上窗子。

宋老爺抱著女兒的手勢像是上香,他剛剛向觀音娘娘上了三炷香,又捐了百兩銀,用兩只手捏起來,旁邊的人已經被廟裏的人散去,偌大的廟殿裏只有他這個香客和他的阿白。

“南無觀世音菩薩。”宋老爺拜了三拜,低低道,“觀音娘娘保佑。”

黃燦燦的夕陽將觀音像拉的很長,從廟殿裏拉出了廟殿外,拉到了院子裏波光粼粼的祈願池子裏,阿白站在光下,看著被陰影吞下去的宋老爺,古怪極了。

路過祈願池子的時候,阿白短短的手一指,“爹爹,你看,都是銀幣。”

宋老爺笑了,拿出一個銀幣,捏在三只手指裏拋了出去,他的姿態輕浮又虔誠,銀幣入水,叮叮咚咚,他又捏了一塊,放在阿白的手裏,握著阿白的手,將銀幣拋進了水裏。

“爹爹,她們也拜觀音,觀音會保佑她們嗎?”阿白問。

“觀音娘娘呀,保佑不了那麽多人。要是都救苦救難了,那世上就沒有苦難裏的人了,那就不拜觀音了。”宋老爺笑著說。

“那爹爹為什麽要拜觀音?”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這話不能亂講哦。”他又閉著眼睛念了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隨後掀起一只眼睛,道,“因為,爹爹敬仰呀。”

不苦不難,心中難安。受苦受難,苦海無岸。不拜觀音,無有度船。既拜觀音,方才心安。

明妧貞垂著垂淚眼,燭火如眼淚,她一下一下攪弄著藥,“我那時候,不叫明妧貞,叫宋白。”

“白紙的白。”

萬聊息數了數手下的紅珠子,明妧貞笑著看她,她嘆了口氣,“壞脾氣,吃藥要吃甜,以後怎麽辦?”

“今日樂且樂,明日愁且愁。”明妧貞嘿嘿一笑,攤開掌心,“藥好苦啊。”

萬聊息將一枚松子糖放在她的掌心裏,她以前喝藥是沒有吃松子糖的癖好,後來遇見了萬聊息,吃了藥就會有松子糖,天長日久就有了癖好。

萬聊息又抓了一顆,放在棲弄的手裏,棲弄將松子糖塞在嘴裏,舌尖頂著松子糖在腮裏,甜滋滋的,她挪了挪凳子,將頭靠在萬聊息的腿上,含糊不清地問,“沈微仙君,吃藥也吃糖嗎?”

“往常是不吃的。”萬聊息胳膊肘撐著案幾,一只手摸了摸棲弄涼絲絲的頭發,“他往常都是一閉眼就喝完了,再難喝也能喝,只是我倒是不理解,日子這麽苦,喝藥憑什麽也那麽苦,買一些糖啊糕啊的,叫他挑著吃。”

玉鏡臺靠窗的長案上,將桌子上的香爐筆架都清下去,挨著擺了糕點糖果。

萬聊息坐著一邊吃茶,沈微那時候還不熟,坐的端正,眼睛也不敢亂瞟,萬聊息敲了敲長案,道:“嘗嘗,挑個好的出來。”

“不必吃完,剩下地用法術封了,要吃再拿。”

沈微小心翼翼地側過臉瞧她,直到她真的推了一盞沖甜的茶過來。

他才從手邊的開始吃,他吃東西很文秀,用袖子遮住一點,虔誠地垂著眼睛,一尾藏在烏發下的眼尾時不時彎一下,吃的虔誠,閉著嘴,不肯漏下來一點。

吃完了,有一些糾結。

萬聊息鼻尖都是甜滋滋的味兒,便問:“哪幾樣。”

沈微指出來,萬聊息又問:“那個適合喝藥?”

他嘴巴刁鉆,好吃的慢慢用舌頭嘗,頗有耐心地要吃許久,不好吃的,埋頭吃完,就算了。

“松子糖。”

後邊兒喝藥,就總能吃到松子糖,吃完糖又被叫過去研墨,一股子藥味混著糖味兒,研完了墨,松子糖也在嘴裏化完了。

“常吃著,會膩。有時候去到別的地方,也會嘗一下別的清清口。”萬聊息道。

其實,很多事情上都沒有選擇,而沒有選擇,是因為桌子上沒有放著糖和糕點,教人無從下手,卻有人在一邊問,這沒有選擇的一生,不是你一直要過的嗎?

沒有選擇,就是唯一的選擇。

當世上喝藥只能是苦的時候,就會忘記了原來可以吃糖。

萬聊息只是給了桌子上放著糖和糕點,教她們都可以有選擇的餘地,也不去問你既然選擇了這個,為什麽又改變去選下一個選擇。

人會變,世道會變,卻不許旁人變。

明妧貞想到了病重的某個晚上,她已經病的沒有力氣了,萬聊息守在她的一邊,人病的時候,是抽絲剝繭,疼痛慢慢織就起來,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萬聊息掀開被子,睡在她的旁邊,一只手穿過她的肩膀,將她摟在懷裏,她沒有說話,她不是個愛說話的性子。

明妧貞後半夜才得以流淚說話,她說:“我要怎麽辦呀……”

“我想活著……活著好難啊……”

她的手緩慢地纏上了萬聊息的腰,又啜泣著抱住了她的背,似乎,恨不得,要把自己塞進萬聊息無堅不摧的身體裏。

萬聊息遇見的人裏,都會哭,沈微會,明妧貞會,棲弄會,茶胭也會,她們的哭是無法,是無可奈何,是無能為力。

萬聊息拍著她的背,和她慢慢說話:“我從出生的時候,就是在哭聲裏誕生的。從天地的眼裏,我見過無數生靈,都在哭。眼淚永無止境,苦痛也永無止境。”

“我回到了九重天,天道和我說,哭是人的雨,雨是天的淚,等哭過了,心裏就幹凈了,大地就幹凈了。你聞哭聲,是要知曉一切從水中來,又從水中走,痛苦在水中,歡樂在水中。”

“當你知曉分辨了水,你就知曉自己是誰了。”

“我原先總覺得,旁人給了我什麽,我就要像水鏡一樣還以什麽。可後來,見得多了,我才知曉水奔流不息,痛苦是裏面的砂石,唯有奔流,才能不被痛苦淤堵變成死水。”

“會哭,證明還是活水,活水奔流,就會有出路。”

“那你呢?”明妧貞不哭,問她。

萬聊息瞧見薄窗外,隱隱約約的月亮輪廓,“我嘛,我是水邊的岸堤。”

“你大可奔流不息,我總不會教你走入死道的。”

“若是我真的死了呢?”明妧貞郁結心中的那口氣放了出來,又有了說話的意思,“死了,會怎麽樣?”

“會在天地輪回,你輪回之後,我可能會遇見你的轉世,你向我招招手,我向你笑一笑。”萬聊息道。

“你會分得清我嗎?”明妧貞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我會分得清你。”萬聊息篤定道,“我分得清世上所有人。”

輕輕靠在萬聊息懷裏,她沒忍住嘴裏的苦,於是抱著她的胳膊晃一晃,“想吃松子糖。”

萬聊息塞了她一顆,她嚼著嚼著就要睡,被萬聊息挾著去漱了口。

水裏有數不清的砂石,瞧著大致一樣,卻又有些磨礪出來的邊邊角角與眾不同。

針雨惱人,撐著傘也會被四面八方的雨水弄濕衣衫臉頰,在夜裏尤其惱人,針絲穿葉,聞見密密匝匝,見不到淅淅瀝瀝。

她才終於了悟,死亡,只是一場來去無聲的流水和車馬,她登上去了,卻還要回頭望一望已經流走離開的人,才發現想要的早已經不在原地等待。

不過是她,固執己見的刻舟求劍。

那柄劍躺在水中,還是用著倒映勾人的光刺傷了她。

愈是舍不得什麽,愈是被什麽殺的丟盔棄甲,她參不破,於是獨自死了一次又一次,她放不下,於是牽扯了師兄一世又一世。

萬聊息吹滅了禪房裏的蠟燭,執著傘,走出了門外,東山寺裏寧靜,雨絲穿梭游走,地面上反著月光似的光亮,。

俯仰天地不過一場雨,雨下眾生,行色匆匆,路途遙遠。

木門邊露出來一角天水青的衣擺,沈微也撐了一把傘,瞧見了萬聊息出來,眉眼彎彎,“你怎麽出來了?”

“好霸道啊,只許你出來,不許我出來。”萬聊息進了他的傘。

沈微抿唇,矜持地笑了,“我睡不著,覺得雨光有些亮。”

“比之玉鏡臺的燭光如何?”萬聊息同他踩在濕漉漉的路徑上,打趣地問了他一句。

燭光怎麽好比雨光?

沈微卻不著惱,溫和地看著她,眸若春水,霖霖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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