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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囹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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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陷囹吾

薛家祠堂,並非常年緊閉,而是三面玄紅的房,大堂常年燃著長明燈,燈花五彩,煙濃似霧,霧霭繚繞之下,能明晰地辨清底下開著的一株芍藥,是撐開了石板,纖弱倔強地綻開。

花瓣飽滿,醉紅依香火,似笑著側過身子,開時不解其色相,落時卻知其幻身。

“薛家祠堂沒有門。”萬聊息側過頭向沈微解釋道,“是因為常有人來祭拜,後來就順勢拆下來了。五彩的燈花也是不同人來續上的。”

薛家少子,學生卻很多,有人見到香燭燃盡,就順手添上,所以沒有固定的顏色。

“那株芍藥呢?”沈微疑惑地看了幾眼,一個祠堂怎麽著都不會讓一株野花開著的,至少沈微見過許多的地方都不會。

只是薛家人向來不拘小節,聽過兩任家主的故事,又覺得祠堂開芍藥也不是什麽怪事。

“她辛苦頂開石頭開著,我們又何必辛苦地為難她?”萬聊息路過芍藥的時候,芍藥不勝弱地貼了貼她的裙擺,“真心想拜的,不在乎一株芍藥。”

薛時點點頭,從外邊推著素輿過來,用一個很小的木勺,為吃飽了香火的芍藥添了一點水,“開著開著,也養出感情了。”

“若有朝一日成了形,也算是薛家子嗣。”薛時開明的有些叫人看不懂,他又取了三柱香,萬聊息點燃,拜了拜祠堂上的牌位。

薛時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拋了筊杯,才指了指最頂上的劍匣子,道:“就在上面,劍匣子裏的就是萼綠郎。”

“萼綠郎給了一個女孩子,是來古浪島游歷的。在一次,救了外出救人的家主,她的劍斷了,家主就以劍相贈。她從此就留在了薛家,後來我上了白玉京,就再也沒見過她了。”薛時想了想,接過萬聊息拿下來的劍匣子,那匣子看起來太尋常,厚厚黃木,無甚雕飾。打開後能聞見濃重的藥香,紅布之上,躺著那柄四尺長劍。

他指尖眷戀柔軟地摸了摸,“等我再回來的時候,這劍就已經回到祠堂了。我想,她是不是已經遠走了,才把劍送回來的。”

“她說,世人常常因姓名結緣,多生紛擾。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姓名。”

萬聊息接過萼綠郎,玉白綠葉的劍鞘觸碰起來是柔軟的,劍拔出來要用一些力氣,寒光乍現,劍身筆直鋒白,吹一口氣,劍身能返出嗡鳴聲,蠢蠢欲動的,要去飲一飲止渴的血。

軟中生硬,柔剛相纏。

很難去想,一個這樣慈悲的家族,傳下來的是一柄嗜血的劍。

“知死,才懂得生。”萬聊息將劍送回劍鞘,那口柔軟的劍鞘包容地吞下,“是一柄好劍,這麽多年,劍鋒不鈍。”

“我請她出去,會將她送回來的。”

薛時微微頷首,道:“我與她的前主算是舊相識,若是有需要,不要客氣。”

夜色已然很晚了,地上的雨水半幹不濕,嗅一口氣,近處的泥土氣息裹卷著遠處潮濕的海氣撲面而來,天邊的星子推開雲,雖是暗淡,卻仍然目觸可及。

坐在祠堂石梯的千覓聽見腳步聲,迎了上來,她的眸子蘊著火,在觸碰到懷裏的劍的時候,終於燃了起來,細眉皺了皺,要哭不哭,卻還是沒有落下淚來。

她並不是拿劍,是將劍抱了過去,有些輕的重量,垂下眸子緩慢地摸了幾遍,“萼綠郎還是這個樣子,一點都沒變。”

幾人到了個寬闊的地方,只見萬聊息單手握劍,兩指帶著印順著劍身抽出,長劍豎立於地,印順著劍身落到劍尖,化為熒光一點,萬聊息淩空起溯陣,那熒光如同破繭,扇了扇兩扇薄翅膀,飛向了一處院子。

她抽劍轉身跟著熒光,“走。”

熒光停在院子中的一處怪石上就悄然消散,這就是那有著一雙眼睛的怪石,石上雨痕未幹,宛如兩道淚痕。好像燃盡血肉,便只剩下白骨,嶙峋地矗立在這裏。

千覓幾乎是撲過去的,她踉踉蹌蹌地繞過其餘的石頭,她反覆地摸了摸那石頭,咬著嘴唇,目光一淩,轉身過去,跪在地上開始挖土,然而在石土之中,血肉之軀過於柔軟。

只能留下血淋淋的痕跡。

萬聊息幾下越過去,將她拉起來,她才反應過來,咽下滿口的血腥,睜著一雙眼睛,那眼睛裏痛苦燒就的火焰正在焦灼地撕咬著她的心智,她抓著萬聊息的袖子:“仙君……大人……你幫幫我……你幫幫我!”

她尖銳地叫著,像是一場將要來臨的海嘯。

萬聊息探出手,風將土石挖來,卷著去了一邊,這下顯出了裏邊的一件烏黑的衣裳,破了些洞,經不起一碰,古浪島太潮濕了,留不下一個人柔軟的血肉皮囊,還剩下雪白的骨骼嶙峋地刺著月亮。

月光終於歷經千千萬萬的險阻,重新回到了大地上,千覓猝然落下淚來,淚滴變作雪白的珍珠砸在雪白的骨骼上,就好像是……就好像是兩個人一起掉的淚……

她跪下來,用眼淚用手捧著那些脆弱的不堪一折的骨頭,她原本是有好多話要講的,講南來北往,講秋收冬藏。

她有說不盡的千言萬語……

千言萬語,最後,變成了淒慘憤怒的一句。

“你騙了我!你怎麽可以騙我!你騙了我,我不知道你的姓名……”她的哭聲變作了在院子裏翻滾的潮汐,割在痛苦的石頭上,成了不停歇雕刻的刀,她原來是海邊千刀萬剮的石頭。

“我不知你的姓名……閻羅殿裏……我也找不著你了……”

“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黑衣女子抱著劍,送她到海邊,月光溫柔似水,她也溫柔似水,她很少有這樣的表情。

“你為什麽不和我走?”鮫人的腳已經站在溫熱如胎水的海裏,耳邊浪聲在哼著遠方生靈的歌聲。

“我,我是人啊,在海裏怎麽活?況且,海裏使不了劍。”她站在不遠處,潮汐卻無論如何都夠不著她的腳,“你要游的遠遠的……闖南闖北……”

“那我就叫千覓,百轉千回,千千萬萬,我來找你。”鮫人一扭身,自在歡快地進了海裏,她游了一會兒,又游回來,看見岸上的人拖著長長的影子,她聽人說,踩一下某個人的影子,那個人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現在沒有腳,就用尾巴拍了一下。

有一些人,註定了只會是海面的影子,薄薄的,入不了海,上不了天,自以為來日方長,從來都是緣分淺薄。

高不過天,寬不過海。

一陣風推開了門,薛節平靜地擡了擡眼睛,那人平穩地走進來,坐在他的榻邊,他倦怠地道:“你現在才來啊?”

棲弄憐憫地瞧了他一眼,“我已經會走路了,也要回去天海裏。我現在,是要來拿回我的鱗片。”

鮫人的心口鱗片,分人壽命,同生共死。

“我怕你走了,又怕你死了。”薛節道。

“你錯了。你是怕自己死了。”棲弄說話的時候,還是一副很柔美的姿態,她只是來道別的,“你以為強留下的,就不會死了嗎?”

見到薛節轉過來的眼睛,他似乎也在怨恨,那種怨恨沒有由來,“鮫人只要女子學藥,所以薛家才雕敝的。我不想薛家雕敝。我只能這樣。”

棲弄更可憐地看了薛節一眼,那眼神叫薛節惱怒,崩潰,他想要大叫呵責,卻只是撇過臉。

“你太蠢了,沒有什麽東西可以長久。你還有你自己,你卻要拿我們的命當做犧牲來成全你的長久,你憑什麽認為,我們要為你的長久付出一切?”棲弄問的很溫柔,“有些人就是這樣,自以為得理,就可以指使旁人生死。”

她走了,取走了鱗片,頭也不回。

薛節久違地受苦受痛,微妙地,太痛了。他反而想不起那些雜七雜八的理想,就連千覓進門看著他,他都沒有回過神。

那尾遠走的鮫人,又游了回來,只是站在他的面前,問一問:“她怎麽死的?”又道,“你也要死了,對嗎?”

她摁住了他的額頭,疼痛驅散了一點,他眨了眨眼睛,費勁地,才聽出了她的話,咂摸過味兒來,很坦誠地道:“禪院裏,有困住鮫人的咒,困住你和棲弄。她帶你出去,破了咒,遭到了反噬。”

“不是我殺她的,”頭上的手移開,薛節又被痛苦席卷,他卻在千覓的眼睛裏也找到了痛苦和遺憾,薛節又在疑惑,“是她殺了她自己,她一個人,怎麽會為一個妖去死?”

他至今不懂,那女子為著一劍之恩,守著薛家。

身上的衣裳太黑,黑的找不見血,她從海邊來,拖著薛節從禪院回到了薛家,薛節靠在她的背上,聞見深刻濃郁的血味,“你放走了她,你要……就要死了。”

她渾不在意,“嗯。我要送你回家,你受了很重的傷,你去找找有什麽藥。”

薛節少有的困惑,“你為了一個妖去死?”

她照舊走著路,只說:“魚,就應該在水裏。她是個好妖,不應該受苦。”

到了薛家,薛節指使她和自己去祠堂,她也聽著,她恰好要還劍。薛節掙紮著,爬到祠堂長桌下邊,找到了一個巴掌大的匣子,握著那枚藥丸,又爬出來,一把塞進她的嘴裏。

她楞了一會兒,“你做什麽?”

“救你。”薛節喘著氣,爬不起來,幹脆趴在地上,“薛家只有你和我了,我不想讓你死了。”

她慢吞吞地坐下去,“你還有一個哥哥。”

薛節冷哼,古怪地笑了一聲,很惡毒道:“要是你是薛時,現在這會兒,我才不救你。”

現在這樣兒,像個烏龜,他不要做烏龜。

過了一會兒,不耐煩地道:“扶我起來。”

她好脾氣地扶他起來,她到底沒有活下來,傷的太重,神仙來了都要嘆息搖頭。於是,她像是月亮一樣漸漸地冷去了。

這座宅子裏,最後又只剩下薛節。

“你後悔了?”千覓道。

“不後悔。妖和人就是不一樣的。”很利落的,薛節的氣息漸漸慢下來,“我應該動手再快些的。”

“是你將她埋在石頭下的嗎?”千覓問道。

“在石頭下,指不定,變作花了呢。”

說完這句,薛節就不再說話,他的臉蒙上了灰白灰白的陰影,茫然地眨了眨眼,痛苦都變得很鈍然。千覓見他要死了,也無話可說,殺他的欲望突然碎裂下來,變作了一地碎碎的霜光。

人生而有情,所以想要更多。而妖得有了情,才能有心,有了心,就能做神仙做人。可到底,不論妖和人,都參不破情,好似早早身陷囹圄,卻識不清看不破,茫然掙紮,直到死在其中,才恍然大悟。

活著,本就是身陷囹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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