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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在金玉箱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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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在金玉箱子裏

青紅觀坐落在夷山深處,被樹林遮掩著,偶有幾只鳥或者幾只狐貍從裏面竄過去,仿若悄悄隱匿在深處,向著人間投來困惑的目光。

萬聊息坐在車內,握著明妧貞的手輸靈力,她端坐中間,不動不言。

畢竟是皇家的道觀,上山的車道分外平坦,懸崖石壁上鑿出來一連排的半人高的洞窟,擺著蓋著紅蓋頭的石像。

她們靜默地,註視著來往的馬車。

“這些石像是什麽?”明妧貞本就害怕這些,看了毛骨悚然。這些石像的目光似乎連紅布也無法全然阻擋,仍舊用那種孤獨的,好奇的,宛如指甲刮石壁的目光看著。

“是狐貍。”她初上來的時候也覺得害怕,陽初凝靠在藥枕上,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藥,“相傳,以山下官道為界限,官道以南就是人的,官道以北的兩座山是狐貍的。我們借狐貍的山造了青紅觀,就要在路邊雕刻狐貍像,告訴她們,征求她們的同意。”

“鬧市都可以有寺廟,怎麽就非得在夷山上建道觀?”明妧貞縮了縮,靠在萬聊息身上。

“我也不知道。”陽初凝喝完了藥,用帕子擦了擦嘴,又笑著說,“反正沒有人去追究,就當做是理所當然的吧。”

萬聊息見她實在害怕,就和她換了位置。她撩開簾子,那排狐貍像仿佛沒有什麽變化。突然一陣鳥雀驚叫,原來是風吹了過來。

紅布的一角被掀開,底下的狐貍石像揭開了半只眼睛,似笑非笑。

似是嘲諷,又似是怨怪。

這個石像做的很是傳神,就像是真的狐貍妖怪那般。

“你又是怎麽上的山?”明妧貞很愛說話,過了半會兒,緩過了那一陣子的害怕,就好奇起來。

店家就說過,青紅觀是皇家的妃子度過後半生和養病的地方。

陽初凝總不會是妃子吧?

一點陽光小心地從撩開的縫隙進來,將陽初凝側過來的面頰割成兩邊,這是和山道一線天一樣的割法,她笑了一下,“山氣養人,自然是來養病的。”

明妧貞覺得怪異,但是陽初凝擺明了不想說這個,她也就沒有繼續問。

青紅觀建的很鮮艷漂亮,青紅相接,宛如坐落在山間的一塊玉石,錯落有致,朱欄碧瓦,翹角飛檐。

往深處走,卻沒有照常的銅鼎。只見溶溶蕩蕩一池子碧水,其中金紅游魚,擺了擺尾巴,反倒向著人游來,半點也不怕的坦誠樣子。

陽初凝帶著幾人來到了自己的院子,她的院子很大,大的空曠,東西也沒有多少,大有一副活過了今天,明日就不活的豁達。

沈重的香氣,也沒能徹底遮住苦澀的清苦藥氣。

她端來一個盤子,盤子裏放著六杯茶,分完之後,自己也坐在萬聊息的身邊,“山裏沒有什麽好茶,就將松針烤制後,做了茶。還望莫要嫌棄。”

“夜也有些晚了,今日就先留宿在我這邊,明日再走吧。”

深夜,萬聊息從房間中出來,向著青紅觀外走去,走到門口,就瞧見了月色下,坐在車軾上的沈微。他也瞧見了萬聊息,從車軾上下來,迎上來。

“你怎麽也不睡?”沈微走過來的時候,有些壓不住的雀躍。在青紅觀裏,兩人是不能再一起睡的,他就出來走走。

夜晚山間的霜露很重,萬聊息一身雪青,在冷清清月下生著瑩潤的光,霧氣山氣總繚繞,飄飄欲仙。

“太冷清了。”身邊有人還是身邊無人,差別還是很大的。萬聊息隨著他走到了車前,手伸給沈微,沈微將她輕輕拉上了車,兩人一同鉆進了車廂裏。

沈微抖開大氅,鋪了地面,又另外抖開了一件,蓋在兩人身上。

今夜和他上淪波舟之前很相似,也是這樣冷清這樣霜重,他從遙遠的地方過來,走過了許多山渡過了許多水。那時候還是太小,只記得冷。

現在也已經忘卻的差不多,沈微轉過身側抱著萬聊息,繼續說:“其實,我也記不清有什麽了。”

人,只要開始想,就會無邊無際。

沈微又想到了一些,剛開始和萬聊息在一起的時候。萬聊息真要疼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麽規矩嚴壓的,她要做就做了。

直接將沈微提到了不系舟長老。那時候的沈微身上還背著官司,也就是在二次歷練途中,將一個內門弟子給打了一頓,將從萬聊息哪裏學的劍法和法術,用了起來。

那弟子沒了半條命,加上沈微並不是內門弟子。然而他自己倒是不在乎什麽官司不官司的,做了就是做了。

被押在懲戒院的時候,沈微想的居然不是要怎麽解決,而是在想萬聊息不許他在別人面前跪,那一會兒要不要走?

正想著呢,萬聊息走進了懲戒院,眸子輕飄飄的,問道:“打贏了嗎?”

沈微楞了一下,跪伏在她面前,如實說了。

萬聊息就笑了,讚了一句,“孺子可教。”

蹲下來,金貴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去換一身衣裳,又說:“沒人動得了你。”

沈微就在一眾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坦然地,得意地,完好無損地回去了。

那些長老自然不肯,呼嗵嗵跪了一地,大有一種不將大逆不道的人嚴懲就撞死的錯覺。萬聊息甚至有些閑適。直到沈微將一眾犯了規矩的弟子帶到殿上,其中不乏有長老的子輩。

“孽障!你有何資格去抓人?”長老胡須氣得抖起來,皺皺巴巴的面上像是扭曲的面團。

“他是不系舟長老,為什麽沒有?”萬聊息貼心得很,補了一句,“要問什麽時候是的,就在剛剛。”

這話一出,不僅長老驚地說不出話,氣得一副倒頭就死的樣子,就連沈微都驚住了,他本是聽命萬聊息的話,也沒想到現在。

萬聊息全然不顧他們死不死活不活,走到沈微面前,道:“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罰也好,殺也好,叫他們聽話些。”

沈微走到她的面前,無異於是一把好刀找到了好主人,他什麽都可以做,而萬聊息什麽都敢做。

被淪波舟下的一群人仇恨是必然的,可頂多的就是又將他抓到懲戒院說一頓,總也動不了他。

恨得牙癢癢,恨不得嚼他的肉吸他的血,可毫無辦法。

萬聊息喜歡他一天,他就得意,就毫不顧忌的一天。這種無上的喜歡,既是沈微的刺刃,又是沈微溫存的懷抱。

他將哪些人沈入不系舟下的時候,心中交織的是快慰和雀躍。那些人也並不會去恨萬聊息,他們恨得只有沈微。

而沈微享受這樣的恨。

她們玩過一個游戲,是人間的捉迷藏,兩個人的捉迷藏。

沈微在龐大的天上宮闕躲藏,躲在了一個人蜷起來那樣大的金玉箱子裏,他睜著眼睛,目光透過空隙,心潮澎湃地想,只要你找到我,我就……

越來越近的腳步,微風拂過裙擺細微的聲音,他口中幹澀,心中焦慮。

萬聊息卻沒有掀開箱子,而是坐在了箱子上,曲起指節敲了敲金玉箱子,箱子婉轉地發出悶響,她像是叩問的小孩子,笑著和他說:“我把你鎖起來吧。”

沈微暈頭轉向,看見她垂下來的赤紅的裙擺,裙擺上是他繡上去的雲紋。

金玉箱子有些小,萬聊息坐在上面晃了晃腿,說:“我再找個大些的。”

沈微沈沈地喘氣,箱子裏的溫度漸漸攀升,快要把沈微憋死,或者溺死。

萬聊息一下子打開金玉箱子,灼熱的氣息蜂擁著離開,只剩下沈微蜷縮在金玉箱子裏,他又在冷卻下來的時候,看見了另一個值得他歡愉的東西。

是萬聊息眸子裏的興致盎然。

他的思緒停滯下來,低頭一看萬聊息,小聲道:“這是不是很像,我們的那個金玉箱子?”

萬聊息知曉他在說什麽了,“怎麽不說像是棺材呢?”

棺材。

棺材也很好,沈微心想,她的一句話就已經將他殺的片甲不留,清冷的月色下,他卻受到了疼,受到了樂。

萬聊息擅長一刀斃命,也擅長乘勝追擊,非要把人打的毫無反抗之力。

金鎖盤窩著一只小狗,小狗的脖子就是那個鎖扣,倒映著霜白的月光,萬聊息披著大氅坐在箱子上,看著茶胭從青紅觀裏走出來。

他見到了萬聊息,就小跑過來,站到萬聊息的面前,“嗯?你怎麽不睡?”

“你不也沒睡?”萬聊息在箱子上一下一下晃著腿,“你找我?”

茶胭“唔”了一聲,環視了一下四周。萬聊息指了指車軾的位置,他就坐了上去,將自己的衣裳擺好,衣擺弄成一朵花的樣子,才繼續說話。

“青紅觀裏的磚石,有許多都不是普通的土石,是骨灰。”

“所以,我睡不著。”茶胭向前跪著膝行了兩步,在剛剛進入車內的時候,停下,“就想著來找你,說說話。”

可,萬聊息依然坐在那個箱子上,一條腿盤起,一條腿垂下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抽離感。

“骨灰?”這個青紅觀,一路都很奇怪。萬聊息反而覺得用骨灰做磚石也不算奇怪,“在哪裏?”

“就在腳下。”

那些骨灰做的灰磚石,雕刻著精巧華麗的花紋,被千人萬人踩在腳下,跪在膝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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