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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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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入室

淪波舟並非是建在海上,而是在天上宮闕白水下游,是承接天地遺下白水的地方,由白鶴仙君一手創立,只是白鶴仙君不拘束,待到天上宮闕萬聊息長成之後,便出去雲游了。

淪波舟常年籠罩在白水之中,寬而又寬的白水滾滾穿過淪波舟,匯聚在不系舟之中,不系舟是湖泊,待到白水滿來,萬聊息就會降臨不系舟,將白水召回九重天。

沈微已經等在不系舟的泊船,視線卻落在隱沒在雲叢之中的天上宮闕。

“你在看什麽?”

沈微呼吸一滯,遠遠看見萬聊息慢慢走過來,她走的步子很穩,不系舟的水氣拂過她的裙擺,綿綿的白中透出清冽的白青,萬聊息微微擡起眼,冷烏色的眸子眸光定在沈微的身上。

沈微咬了咬腮邊的軟肉,提著步子走到萬聊息身邊。

“不系舟水霧大,你就穿這點。”萬聊息走在前面,“我聽說了。”

沈微唇線繃直,他是不怕懲戒院那些人的,但是他怕萬聊息,萬聊息約莫是身邊只有他一個人的緣故,榻上的作弄手段奇多,每每弄起來,都讓沈微恨不得吊死算了。

“我自會去領罰的。”沈微道,他打傷門中長老,強行帶走妖寵,以下犯上,以幼犯老,萬聊息好歹是淪波舟的掌門人,無論如何厲害也要顧忌一二的。

她很多事情都縱著沈微,沈微自己也心知肚明不可越界。

誰知道,萬聊息笑了一下,道:“領什麽罰?”

她頭也不回地去往湖中心,留下一句,“你自己倒是乖覺。”

徒留沈微站在原地揣摩這句話,能上天上宮闕是誤打誤撞,腦子一時發蒙,當時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跑到了天上宮闕,也不知道萬聊息什麽性子,居然沒把沈微丟下來。

沈微站在不系舟的亭子中等,萬聊息沒出來,等來了興師問罪的懲戒院長老。

“不系舟沈微。”接下去是,“好大的膽子,重傷長老,拒不領罰!”

沈微撇過臉,瞧見長老領口上繡的丹頂鶴,那丹頂鶴仰著長長的喙,看上去喙卻不直,而是隨著褶皺曲著,明晃晃的,讓人惡心。

行了禮後,沈微道:“待不系舟事完,弟子自會去領罰。”

長老身邊的人卻不肯,那人年輕,和沈微差不多的年紀,只是臉上平白多了青紫的痕跡,眼睛一圈更是淒慘,他叫著,“什麽事情能有懲戒院大!別是敢做不敢當!”

在對方的一通叫囂終,沈微擡起臉頰,那雙丹鳳眼睨著那人,那人突然覺得傷口開始痛了。

沈微長得極美,一雙丹鳳眼眼尾挾飛著,鳥喙似的眼首,本就漂亮的眼睛,眼尾還生著一粒小痣,冷且艷著,五官沒有絲毫錯處,天生的笑唇似笑非笑的,總叫人看不透。

他似乎在思考,尖下巴一揚,很是溫柔地道:“原來是許師兄啊。”

許師兄就是想要豢養妖寵的人,沒能打過沈微,找了自己爹,也沒打過,現在把他告到了懲戒院。

其實早上懲戒院就發了通訊玉簡,只是沈微等著萬聊息也就沒去。

那聲許師兄太譏諷,懲戒院的長老看著他,覺得沈微太無畏了,至少在這裏沒有什麽可以拿捏他,既沒有尊崇要臉的師尊,也沒有想要的。

許師兄心下不甘心,仗著懲戒院在,就要帶著身邊的人來捉沈微。

沈微錯開身,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不系舟深處,反身躲過了。

許師兄的那一鞭子抽開水霧,沈微正在打算是生生受了這一鞭算作了事,還是去懲戒院……

“都在鬧什麽。”

比許師兄那一鞭子還要冷沈的一聲,深處的水霧波動,鞭子就脫手而出,連帶著許師兄,一頭栽進了水中,不系舟的白水很冷,許師兄又不會鳧水,撲騰著找不到方向。

卻沒有一個人去拉他一把,眾人向著不系舟深處行禮,萬聊息從水霧中走出來,茫茫的霧散開兩邊,她輕飄飄看了一眼懲戒院長老。

“什麽事情值得長老興師動眾。”

長老彎下的腰彎的更厲害,強顏笑道:“不知掌門在此,多有冒犯。也非是什麽大事。只是弟子不馴,特來將其帶回懲戒院中。”

心中暗恨沈微,掌門來了也不見得提醒。

萬聊息不置可否,依然沒有說話,周遭冷的嚇人,湖中的許師兄凍得瑟瑟發抖。

“沈微。”萬聊息手一擡,懲戒院的院長牌子就到了沈微手裏,她道,“你去徹查豢養妖寵一事,凡有阻礙,門規處理。”

沈微握著玉牌子,心潮回起,領命後又謹慎地問,“參與其中者,如何處理?”

如果牽連到了太多人,殺還是不殺,沈微要向萬聊息討一個生殺大權,亦或者底線。

萬聊息只說:“沈湖五年。”

沈哪裏的湖,自然是沈下不系舟,白水冷烈,沈下去五年,身上修為能被剝離五成,脈絡猶如冰過,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說著,湖中的許師兄被白水一個浪頭吞沒。

眾人一陣寒冷,萬聊息問長老,“什麽是世間所珍要之事?”

長老絞盡腦汁地思索,抖著聲音,“生靈道義……”

“你也知道?”萬聊息手中的天子令抵在長老眉心,垂著眼,天子令繞上金文,“令你五年沈湖,閉關百年。”

話落,令起,天外一聲雷,天子令乃是萬聊息伴生神武,天子令下令,天地為證,既成因果。

沈微看著萬聊息慢慢走遠的背影想,萬聊息對於白水的掌控已經是純火爐青,對於人也是。

稀裏糊塗的,不容拒絕的,沈微得到了許多人得不到的懲戒院玉牌子,開始著手調查豢養妖寵這一事件。

天上宮闕的夜間不明晰,萬聊息正在玉鏡臺的院子中獨坐,外院中的仙鶴飛起來,遠遠地飛向遠處,盤旋著,久久不肯落下來。

“你嚇到它們了。”萬聊息撥弄著桌子上的青玉杯子,月光一晃,映照出婆娑花影下的沈微,沈微整個人都在花影下,蹙著眉,面若好女的臉上帶著自己都不知道的自苦。

沈微是斑駁的,連同他的前半生也是斑駁的,沒有很好的出生,卻有很好的天賦,沒有很好的一切,卻有不肯低頭的氣節。

是和萬聊息不一樣的。

萬聊息看著天邊盤旋的仙鶴終於肯飛下來,便朝沈微招招手,讓他像是仙鶴一樣落地。

沈微坐在她的旁邊,她依然在撥弄著杯子,半響,沈微說:“懲戒院……真的是我的了嗎?”

“我從不說不確定的話。”這話便是答應了,萬聊息很難去形容對於沈微的感受,沈微有時候的行事很大膽,這樣的大膽和萬聊息不謀而合,像是兩人都長著一模一樣的刺。

明明碰見了,只會兩敗俱傷,而沈微在她面前又總是惶恐不安。

“這世上,沒有人能罰你。”萬聊息太明白權力是什麽東西,淪波舟是這樣的東西,要是想拔除其中的東西,她自然可以自己去,可未免牽強,而扶持沈微往往是最好的選擇。

“你也是嗎?”沈微突然很突兀地問,大概是拿到了想要的,心裏高興,又說了一遍,“你也不能罰我嗎?”

萬聊息笑了一下,她的眉眼實在出彩的很,這一笑,消減了沈微怕的冷,怕的戾,多了點溫存,她說,“我除外。”

哪有人自己爬上來,還要自己爬下去的道理。

沈微抿了抿唇,目光不轉地看著萬聊息胸口衣襟上栩栩如生的蓮花,心中一熱,他擡起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撥開了衣領。

萬聊息手中的天子令抵在沈微的衣領處,略微用力,沈微就放開了手,仍由冰涼的天子令抵住,天子令卻沒有向下,而是合上了他的衣領。

“你不累嗎?”萬聊息收回天子令,“白天那麽多事情。”

累肯定是累的,沈微不免有些懊惱,還好萬聊息的拒絕從來都是點到即止,要是實在的,他都能自己把自己羞暈過去。

沈微捏了捏手,平覆了一下,找不到說的,可是他又不得不找到說的:“妖寵一事,事出突然,並非是日積月累。”

萬聊息應了一聲,沈微才接著說,“我們宗門內,以前並沒有出現這樣的狀況。是在一月之前,在人間突然多出了很多化形但是神志懵懂的妖。”

妖怪先要修志,才能修成人形。這些妖卻出現倒轉的情況,怎麽看都不是一般的宗門內事。

“那只妖,你帶了嗎?”萬聊息想了一下,妖都帶著它在化形地方的氣息,去到她的化形之地才好繼續調查。

“帶了。”沈微從杏林袋裏抱出那只狐妖,狐妖化形不穩,又沒有靈力供養,現在變回了原型。

萬聊息接過去,兩手相接之時,沈微感到萬聊息的手指碰到了自己的手背,手背一燙,一蜷,手上不穩,差點將狐妖弄掉。

一只手迅速扶住沈微的手腕,穩穩托著他,心臟跳起來,萬聊息托穩之後,接過狐貍,問:“夜太冷了?”

天上宮闕太高,是要比別處冷。

萬聊息擡手,一件烏毛披風披在沈微身上,烏色很襯沈微,恰好像是黑夜與白月。

沈微捏著披風,把被蹭到的手往披風裏藏,下巴也埋到毛領子裏。

“你在繼續調查。有事情再和我說。”

沈微稱是,別開臉不去看萬聊息,恨不得將地上的玉磚盯出花來,和萬聊息待的越久,他就越發看不清自己。

“你東西都帶了嗎?”萬聊息從容地看著沈微,她雖然不知道沈微心裏的兜兜轉轉,但是也知道既然說要養,就得金尊玉貴的養起來。

不系舟就那麽點大,淪波舟也不見得多好,幹脆把人養在自己眼皮底下。

剛開始提的時候,沈微是不願意的,伏在床上當聽不見,一條白綾托著他的上半身擡起來,綾尾不容拒絕地托起他的下巴,臉頰對著萬聊息。

萬聊息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柔聲細語,“那繼續。”

繼續什麽,當然是繼續那些見不得人的。

萬聊息總有辦法讓他同意,白綾還沒繼續呢,沈微就氣喘地扶著白綾,答應了。

不答應,萬聊息就有理由作弄他了。

沈微回想著,臉頰發燙,把臉頰埋了埋,點點頭。

萬聊息走過來,拎著沈微的手,把一個瑪瑙鐲子推到他的手腕上,卡在骨頭突出的地方,萬聊息欣賞了一下,說,“往後,你有事情,我會知道。”

“你要是不喜歡瑪瑙,遇見喜歡的和我說,我再換。”

沈微沒戴過首飾,這樣神妙的首飾只在書中見過,看的時候覺得得不到看看也沒什麽,真得到了心裏又皺巴巴的。

“喜歡的。”沈微聲音很輕。

“什麽?”萬聊息笑著問,她在一些事情上真的很好說話,在一些事情上又真的很惡趣味。

“喜歡。”沈微大著聲音重覆了一遍。

萬聊息“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沈微氣的要死,猛地擡頭看她,看她笑得實在開心,自己也笑了。

“你以後就在這兒。”萬聊息道,沈微知道天上宮闕有很多宮殿院子,但是也分大小,自己曾經留住的院子遠遠不及這個大,這個是萬聊息常住的院子。

沈微一擡頭,看見“玉鏡臺”三個龍飛鳳舞的字,搖頭,“我住別的地方。”

萬聊息挑挑眉,沈微想,哪有情人住在正殿的?

“哪有你挑的道理。”萬聊息捏著沈微的下巴擡起來,對著玉鏡臺的正門,“怎麽。你不住這裏,以後還要我親自去偏殿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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