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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又不是笨蛋!人怎麽會踏入同一條河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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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又不是笨蛋!人怎麽會踏入同一條河流呢?

她搶先解釋,“我之前沒和你說我和我爸的矛盾是因為……不值一提。它早就對我來說不再是困擾,所以我才認為沒有提起來的必要,並不是出於難以啟齒或者其他原因。”

“我知道你已經釋然,不需要同情和安慰,我其實想說的是對不起。”

在情緒崩潰的鄭氧身上,以愛為名實施操控造成的傷害徹底具象化。柯頌註視著被他傷害過的岑雁,眼眸底下藏著壓抑的驚濤駭浪,“你之前說我像天冷了見不得孩子穿破洞褲的老父親,我以為只是形容,沒想到……在你的傷口上撒鹽,哪怕是已經結痂的傷口,我還是覺得很抱歉。”

岑雁微楞,沒想到柯頌會鄭重其事地再和她道歉,反應過來後她俏皮地笑了笑:“我不會和你說沒關系,因為我暫時還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知錯能改了,希望你在後續能夠證明你是真的放棄當我的‘爹’。”

“別取笑我了。直到剛剛,我才對你,對我的錯誤有了新的認知。”

柯頌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目光變得深遠,像是在看她,又像是穿透過她的身體在看別的,“大概是先入為主,哪怕你反覆和我強調你有攻擊性,我還是認為你的性格還是心腸都軟得過分,不停地施壓逼迫著你改變。但就像骰子有六面,我並不了解全部的你,但我卻偏執地認為我的認知才是正確的……一個有勇氣反抗至親的人怎麽會是任人捏圓搓扁的棉花呢?”

他垂下眼睫,語氣真摯,“對不起,岑雁。剛剛還有更早之前的道歉是為我愛人方式的傲慢,現在的道歉是為我的有眼無珠。”

岑雁沒想到這件事能夠讓柯頌舉一反三,短時間內思考這麽多東西。

“我接受後面的這句道歉。”她倏地笑了起來,清澈如溪,“今天不僅日行一善,從死神手上搶回一條性命,還能讓你多了解我一點,發現我身上的刺,撕掉軟柿子的標簽,我還挺高興的。”

岑雁有意緩解氛圍,故作兇狠地強調,“既然知道我這人心狠手辣,以後就不要得罪我啦!小心我報覆你,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柯頌被她的小表情逗笑,乖順地配合她:“會怎麽樣?要求我A空調費嗎?”

岑雁眼眸黯淡了一瞬,很快又恢覆如常,好似錯覺:“等我老了你還正年輕體壯呢?我怎麽威脅得了你。”

柯頌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在兩人愛意正濃且壽命明確不一致的前提下,談論衰老和分別是一件殘忍且悲哀的事情。但哪怕沒有鄭重其事討論過,兩人心底都明白,哪怕這段感情順利走完一生,也僅僅只是岑雁一個人的一生而已。於柯頌而言,這只是他生命中不長不短的一段時光。

悲傷和恐慌從柯頌臉上一閃而過,他不知道岑雁是以什麽心態說出這番話的,他有些沈重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沒關系,只要你想,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不是你說的嗎?愛是如你所願,而不是如己所願。你看多巧,我那時候尚存體力,正好能比較好地照顧你。”

“你頭腦又發昏啦?”岑雁笑得枝花亂顫,心下感動的同時沒忘記提醒他,“我剛剛不只說了這個,我還強調了‘真正決定雙方關系的,只是我們共同接受的那部分愛。’那既然是共同接受,必然在雙方都感到舒適的給予和接受的範圍內。我們之前不是才定下輪流做皇帝的約定嗎?你這麽快就要單方面推翻嗎?”

“當然沒有!”拍馬屁拍到馬腿上,柯頌急速調轉口風,“你誤會了,我承諾的予以予求是在你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的時候,現階段我們還是有商有量的好。”他唇角忍不住上翹,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得意,“我知道你心疼我。”

岑雁跟著笑了笑。她其實不知道他怎麽跳躍式得出結論的,但不妨礙她默默認領,畢竟這時候否認太過破壞氣氛。

岑雁此前的不安化作實質,幾日後,傳來了鄭氧在附近湖邊溺亡的噩耗。年輕的鮮活的生命就這樣逝去,岑雁聽聞消息後沈默良久。

“這是她的選擇,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柯頌輕拍她的肩膀。

岑雁將手心覆蓋在他的手背上,依戀地蹭了蹭。她自然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見證著一個和她有共同之處的女孩走向毀滅,心底還是由衷地難受。

這種惆悵在下班時偶然撞見鄭氧父母在小區裏一邊翻垃圾箱一邊互相指責的時候,達到了巔峰。

形容枯槁的杜女士幾乎要整個人埋進垃圾桶裏:“鄭湧你憑什麽扔掉氧兒的東西?!憑什麽?!”

鄭氧父親紅了眼眶:“老婆,你清醒一點,那是她房間裏的廢紙簍!只是一堆沒用的文件!”

“就是廢紙我也要帶回家去!不是說好了,要把她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帶回去的嗎?”杜女士淚流滿面,神色執拗到近乎瘋魔,“這是氧兒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證明,你怎麽能扔!你怎麽敢扔!”

……

那一瞬間,岑雁很想上前質問杜女士,想問她為什麽要等孩子死後才知道珍惜,但轉念一想,也只有這樣由始至終都固執的父母,才會導致當下的因與果。

岑雁胸口滯漲得厲害,直接挎著柯頌調轉方向:“走,今晚去外面吃。”

這把定制的長柄傘傘面很大,柯頌也刻意往岑雁方向傾斜,但傘能遮住她的身體,卻無法讓她的心情一齊避雨。

岑雁沒再提起剛剛的見聞。用完餐回程的路上,天空已經放晴,但夜色卻蒙著一個似有若無的霧帳,遮得人們的眼睛都頗有些強顏歡笑的味道。

“我以為你會像上次一樣讓我出手幫忙。”

“那不是給你再罵我狗拿耗子的機會嗎?”

於是柯頌明白了,他確實沒猜錯,岑雁一晚上心不在焉都在記掛著這件事,所以才會在他完全沒提任何關鍵詞的情況下,毫無障礙地對上他的思路。

“不會,說好不多幹涉你的。”

“所以如果我向你開口,你會同意利用特殊能力把鄭氧媽媽送回事發之前嗎?”

“會。”

“為什麽?”岑雁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這個答案完全超出她的預料,因為柯頌在不久前才殘忍拒絕了利用隱身能力強行救下鄭氧的請求。她並不認為二者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她也不會自戀到認為柯頌是為了哄她才發生的轉變。

柯頌的步伐也遷就她,一同慢了下來。戀愛初期的時候他完全不適應這樣的步速,但現在已經非常怡然自得,總是能夠第一時間覺察到身旁人動作的快慢。

“我一向認為,沒有後悔的權利其實是對生命和選擇的敬畏,沒有重來的機會,所以才更需要慎重抉擇。而且,說是重返過去改變結局,但我們誰也不知道,她的執念是否深重到能夠支撐她帶著記憶回到過去。所以站在這個角度,哪怕是還在‘靈氣’充沛的母星,我也不怎麽願意對他人施展術法。

“但奇怪的是,剛剛看著垃圾堆裏的那個女人,我突然能共情她身上那種試圖抓住指尖沙的瘋狂。我總覺得……她的靈魂已經跟著她女兒一起消失了。與其虛耗後續的人生,或許她會更願意放手一搏,用生命去賭那一點可能。

“萬一能僥幸拯救鄭氧,固然皆大歡喜。如果不能,萬一哪天她的兩段記憶機緣巧合下被喚醒,得而覆失的痛苦不失為一種更殘酷的酷刑。”

岑雁的腳步徹底停下,意味不明地端詳了柯頌許久,才道:“好神奇,柯頌你居然有人味了。”

“……”

岑雁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和你猜測得相反,我並不希望杜女士這種執迷不悟的人有重來的機會。我希望她餘生都追悔莫及,在每一次別人問詢起她的孩子的去向,在每一次遇見別人闔家團圓場面的時候,她都痛得想要自裁。

“但我知道,這只是無能為力時的極端幻想,就和那天我勸說鄭氧時提出的精神勝利法一樣可憐。實際上,杜女士這種能持續制造創傷的父母並不能理解孩子的精神創傷,或許到現在她都不認為自己真的做錯了。而是偏執地認為鄭氧的心理承受能力太過脆弱。我想,就算她能夠帶著記憶重返過去,結局也未必會發生變化。

“我當然很同情鄭氧,很希望她能活下來。但這種情況下的重返過去,與其說是給杜女士一次補救的機會,不如說是再給杜女士傷害鄭氧的機會。所以,我不會拜托你插手這件事,但如果你已經做了決定,我也會尊重你的想法。”

這回詫異的是柯頌,默了幾瞬,他才開口:“我發現,我其實沒有想象中那樣了解你。”

岑雁終於綻開了今夜的第一個笑容:“那不是很好嗎?我希望你像鉆研數學一樣,窮極一生來探索我這道謎題。”

“一生”是太敏感的詞,此話一出,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一瞬的凝滯。

先打破僵局的是岑雁,她拽著他的胳膊繼續大步往前走,語調是刻意的故作輕松,“哎,柯頌!要是哪天我們鬧到分手的地步,你可千萬不要再動用你的特殊能力回到過去,試圖改變結果啊!不然萬一我記起來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我知道!”柯頌輕嗤,“又不是笨蛋!人怎麽會踏入同一條河流呢?”

“揭銳和我說過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他說,地球的經歷對你們而言只是漫長生命中的一條支線,怎麽可能讓支線改變主線呢?我的命擺明了比你的短嘛,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說我自作多情也好,未雨綢繆也罷,你不要考慮把生命浪費在重返過去上。你那時候還很年輕,鉆研學術也好,深耕植物也罷,沒有我的日子你的消遣多了去,依然可以過得很精彩。”

在愛情尚且鮮艷的時候,談論死亡和分離這種話題,掃興又淒然。

柯頌的腳步像是灌了鉛,再也擡不動,他的沈重通過手臂拖累了岑雁。兩人像是踩下剎車的游樂園小火車,慢悠悠地停在了原地。

“岑雁……我不知道幾十年後的我怎麽想,但我現在只想收回剛剛的話。”他的喉結滾動,目光死死攥著她秀美的側臉。

“說不定是你先被召回你的星球呢!”岑雁扭過頭來,擠出和憂傷的眼眸格格不入的輕盈的笑,“一樣的,我也會很快忘記你,快樂地生活。”

柯頌的悲傷霎時間一掃而空,有些憤怒地用另一只手捏她的臉,把那個笑容擠壓得徹底變形:“你今晚是不是吃太飽了!”

“痛啊!快松手!”岑雁氣成河豚,毫不留情地伸手打掉他那只作亂的手。

柯頌餘怒未消:“我就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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