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怪物的視角

5.

他似乎刻意與我保持距離，是不想讓人知道我和他的關聯嗎？是不想被別人發現他其實也不是“正常人”嗎？

他似乎放棄了以我為目標的探究行為，甚至會在我看向他的時候扭頭、拒絕與我對視。

他以為他很清高？他真以為他是善人！

既然是怪物就不要嘗試融入這個虛偽的、所謂“正常”的世界，即使是如我一樣融入進去，也不要忘記自己也是一個“怪物”。

每日不斷地背誦臺詞，如今是否已能倒背如流？

“早上好”，配十五度嘴角上揚。

“我沒事”，搭配放輕的呼吸。

重覆練習驚慌的表情，今早對著鏡子重覆了二十七遍，直到每根睫毛都學會顫抖。

解剖課上，我偷偷收集了所有被丟棄的心臟——看它們在福爾馬林裏漂浮的樣子，多像一袋袋未被簽收的情書。

裝哭時女同學為我擦掉眼淚，而我正默數著她瞳孔裏映著的熒光燈管——整整六根，像蜂巢的剖面。

怪物渴望融入世界，但怪物想要摧毀世界。

等撕碎這扭曲虛偽毫無美感的世界，他們就會明白——我每天縫在臉上的這張人皮，才是世界上最精致的恐怖故事。

他也是一樣。

6.

我能看見她怯懦的眼睛下那深究我目的的冰冷視線，像是在註視一串錯誤的底層代碼，又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存在的游戲BUG。

她在想什麽？

我克制住想要回望她的心情，並告誡自己不該做些多餘的事。

可這一行為似乎惹惱了她。

她在人群中審視我，似乎能剖開我的思想、我的情緒、我的意識。

她……很危險。

我再次重申——花村奈緒，是個相當詭異的人。

或許我不該在第一次遇見時向她投去目光，現在，我招惹了一個瘋子。

她會做出怎樣不可理喻的事，我也不知道。

知道靠近漩渦的感覺嗎？一種明知道會被撕碎，卻還是被那抹深邃吸引的眩暈。

我知道，自己無法控制那渴望深究她內心的欲望，盡管覺得相當麻煩與危險。

——她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會比右邊晚上揚0.3秒，每次都是。

這不是人類該有的表情，這是精密儀器在模擬人類。

她早就發現了我在註視她——很早就發現了。

7.

今天體育課摔破膝蓋時，我終於學會了延遲零點五秒才喊疼。

沙礫嵌進傷口的紋路很美，像某種古老文明的象形文字。

他們圍過來時，我忽然想起螞蟻工坊裏那些沿著既定軌跡忙碌的……蟲卵。

摔倒前我精確計算了每塊肌肉的配合角度。

同學們過來時，我正默數操場的沙坑裏到底混進了幾種昆蟲屍體。

他們的關心聞起來像過期抗生素，而校醫包紮的繃帶——多麽完美的臨時蛹殼。

——我也成了眾多蟲卵之一。

我看到了他無波的表情，看到了他眼底藏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與恐懼。

他洞悉我的本質，卻從未開口揭發。

我想要擁抱他醜陋皮囊下、與我一般粘稠惡心的怪物，想告訴他我是善良的，我是迫不得已的。

——騙你的，我才不是善人。

我想擁抱他，用鉛筆捅入他的心臟，對他說，“你真誘人”。

戳破眼球的觸感一定很像叉子陷進奶油。

我喜歡吃甜食。

尤其是他。

8.

最令我恐懼的，不是她是個瘋子的事實，而是我竟然期待著她撕下偽裝的那天。

——當全世界都在她的註視下戰栗，至少在那瞬間，我和她看見了相同的真相。

不。

我在想些什麽？

她是個怪物，是個偽裝成正常人的精神病人。

她會在我缺席課程是借給我筆記本，可是筆記本上會夾著一張紙條——“別裝了，我看見了。”

看這些字跡，每個筆畫都像手術刀切口。

這些字組合在一起，像極了她側臉的輪廓。

最可怕的是——當那輪廓漸漸清晰，我看見的分明是正在吞噬我的黑洞。

我情不自禁註視她，並逐漸放棄了與她避開視線。

——我渴望得到一個黑洞。

陰冷、惡心，讓我自己都恐懼的黑洞。

我在想什麽？——我在試圖吸引她。

看一看，這個扭曲詭異的怪物，會不會被我所得到，被我所吸引，被我所擁有。

我渴望得到她。

我渴望，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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