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馬亂，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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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馬亂，一片狼藉
4.
時間像是被無形的手拉扯，無限延長，又驟然收縮。
我站在白色的治療室裏，耳邊是自己過於響亮的心跳聲。
咚、咚、咚。
撞擊著鼓膜，幾乎要淹沒一切。
視野裏，只有那件鋪開的、白紫色相間的白鳥澤隊服，以及站在它後面，那個神色平靜卻投下驚雷的男人。
求婚？
牛島若利？向我？真的假的？
這幾個詞分開來我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荒謬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十年前那個櫻花樹下被一句“排球更重要”擊潰的少女的影子，似乎在這一刻與穿著白大褂的自己重疊，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恍惚。
我的指尖冰涼，甚至微微發顫。
我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緊緊交握，試圖用疼痛找回一絲理智。
職業素養是我的鎧甲，我必須穿上它。
“牛島先生，”我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幾乎不像自己的，“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合適的玩笑。或者，這是某種新型的康覆心理療法？”
我試圖用荒謬來對抗荒謬，聲音裏帶著連我自己都察覺到的尖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看著我，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似乎我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外，但又需要被理解。
他從來都是這樣，直面問題，解決問題。
“不是玩笑。也不是療法。”他的回答依舊直接，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惱火的理所當然，“我在陳述我的決定。”
決定？求婚是能這樣“決定”的嗎？像決定今天練習跳發球一百次一樣？
一股混雜著荒誕、委屈和多年積壓情緒的怒火，悄無聲息地竄起，暫時壓過了震驚。
“決定？”我重覆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諷刺，“牛島選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我們十年未見，上一次對話是你拒絕我的告白。”
“現在，在一個康覆治療室裏，你拿出一件舊隊服，告訴我要求婚？基於什麽？基於我高中時那些可笑的、你從未放在心上的‘喜歡’？”
我的話像子彈一樣射出去，帶著十年時間磨出的硬殼。
我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仿佛在等待他露出破綻，證明這確實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更專註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分析一個覆雜的戰術布置，需要全力以赴。
“基於你是神崎。”他說，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基於我記得你。”
“記得我什麽？記得那個每天傻乎乎給你送飲料，最後還□□脆利落拒絕的女生？”我幾乎要笑出來，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發熱。
“記得你的飲料。記得你總是站在場館東南角，第三根柱子旁邊。記得畢業那天，櫻花落在你頭發上。”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個重要的數據點，“記得你說‘喜歡’時的聲音。”
我徹底噎住了。
所有準備好的、帶著刺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他記得？他居然記得這些細節？
可這和他那句“排球更重要”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這並不能改變什麽，牛島先生。”我偏過頭，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一句記得，抵消不了那句話。也支撐不起你突然的‘求婚’。”
“我知道。”他承認得很快，沒有絲毫辯解，“那時的我，認知錯誤。排球是目標，是必須投入全部精力完成的任務。戀愛——”
他似乎在斟酌用詞，“被視為幹擾項，不必要的變量。我做出了當時認為最有效率的判斷。”
效率？我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原來我青春期的真心，在他那裏只是一個需要被排除的“幹擾項”，一個不夠“高效”的選項。
“所以現在呢？現在這個‘變量’變得‘高效’了？”我忍不住反問，聲音裏帶著疲憊。
“現在我知道了。”他向前邁了一小步，巨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但我沒有後退。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異常認真，“缺少你的變量，體系不完整。”
他用的還是這種近乎分析的語氣，但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笨拙的真誠。
“這十年，我打了很多比賽，去了很多地方。贏了，輸了。”他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帶著重量，“每次賽後，或是訓練結束，有時會想起那瓶水。想起有人那樣堅持地，只看我一個人。”
“那不是…”我想反駁，想說那只是年少幼稚的迷戀。
“那是。”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我後來才明白，那種‘只看一個人’的專註，很珍貴。和對待排球的專註，不同，但…”
他又頓住了，在很努力尋找準確的表達，“…但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治療室裏再次陷入寂靜。
我能聽到中央空調細微的運行聲，以及自己依然過速的心跳。
怒火不知不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震動。
這個人是牛島若利。
他不懂浪漫，不會花言巧語，他甚至可能都不太理解“愛”這種覆雜的情感。
他只是在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分析、判斷、執行——來糾正他認知中的“錯誤”，並朝他認定的新目標發起進攻。
而那個新目標，是我。
5.
“你並不了解現在的我。”我垂著眼，看著治療床上那件刺眼的隊服，聲音輕得像嘆息，“十年可以改變很多。”
“我知道。”他說，“你是優秀的康覆治療師神崎。你的患者評價很高。你冷靜，專業。”
他列舉著，像是做過背景調查，“但這不影響你是那個會在櫻花樹下大聲告白的神崎。”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需要了解的是現在的你。你可以教我。”
又是“教”。
簡直和剛才那句“教我怎麽戀愛”呼應上了。
他真的是把這一切都當成需要學習和攻克的項目。
荒謬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裏面摻雜了一絲難以忽視的……心動？
我擡起頭，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坦誠、直接，甚至有點固執地等著我的回應，像等待教練的下一步指令。
我看著那件鋪開的隊服。
十八歲的神崎，大概會為這個場景幸福得暈過去吧。
但，二十八歲的神崎，需要考慮更多。
“牛島先生，”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首先，我沒有答應任何事。其次，即使……即使你想‘嘗試’，也絕不是從‘求婚’開始。這太過了。”
他聞言，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反饋：“那應該從哪裏開始？”
我簡直要被他這種不恥下問的態度打敗了。
“從…”，我卡殼了，這要我怎麽說？“從…預約下一次治療開始。”
我最終還是撿起了職業擋箭牌，指了指那件隊服，“而且，請你把這個收起來。這裏是工作場所。”
他看了看隊服，又看了看我，似乎衡量了一下，最終服從了這個指令。
他仔細地、仿佛對待什麽重要物品一樣，將隊服重新折疊好，放回運動包。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名片：“我會預約下次治療時間。”
“討論康覆方案。”我強調。
“嗯。”他應道，但眼神分明寫著別的。
他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又停下回頭。
“神崎。”
我心頭一跳。
“下次見。”他說完，拉開門離開了。
治療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走廊的聲響。
我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手心裏全是汗，心臟還在不聽話地狂跳。
空氣裏仿佛還殘留著他存在的氣息，混合著極淡的運動噴霧的氣味。
低頭，治療床上空空如也，仿佛剛才那件白紫色的隊服和那個石破天驚的單詞從未出現。
但我知道，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東京的天空高遠。十八歲那年被凍結的某種東西，似乎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午後，伴隨著一句笨拙無比的“求婚”，哢嚓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十年後的牛島若利，依然直接得可怕，笨拙得可恨。
可是…
我緩緩擡起手，按住依然悸動不安的胸口。
可是，好像有什麽地方，變得柔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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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時間像是被無形的手拉扯，無限延長，又驟然收縮。
我站在白色的治療室裏，耳邊是自己過於響亮的心跳聲。
咚、咚、咚。
撞擊著鼓膜，幾乎要淹沒一切。
視野裏，只有那件鋪開的、白紫色相間的白鳥澤隊服，以及站在它後面，那個神色平靜卻投下驚雷的男人。
求婚？
牛島若利？向我？真的假的？
這幾個詞分開來我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荒謬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十年前那個櫻花樹下被一句“排球更重要”擊潰的少女的影子，似乎在這一刻與穿著白大褂的自己重疊，帶來一陣眩暈般的恍惚。
我的指尖冰涼，甚至微微發顫。
我下意識地將手背到身後，緊緊交握，試圖用疼痛找回一絲理智。
職業素養是我的鎧甲，我必須穿上它。
“牛島先生，”我的聲音幹澀得厲害，幾乎不像自己的，“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合適的玩笑。或者，這是某種新型的康覆心理療法？”
我試圖用荒謬來對抗荒謬，聲音裏帶著連我自己都察覺到的尖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看著我，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似乎我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外，但又需要被理解。
他從來都是這樣，直面問題，解決問題。
“不是玩笑。也不是療法。”他的回答依舊直接，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惱火的理所當然，“我在陳述我的決定。”
決定？求婚是能這樣“決定”的嗎？像決定今天練習跳發球一百次一樣？
一股混雜著荒誕、委屈和多年積壓情緒的怒火，悄無聲息地竄起，暫時壓過了震驚。
“決定？”我重覆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諷刺，“牛島選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我們十年未見，上一次對話是你拒絕我的告白。”
“現在，在一個康覆治療室裏，你拿出一件舊隊服，告訴我要求婚？基於什麽？基於我高中時那些可笑的、你從未放在心上的‘喜歡’？”
我的話像子彈一樣射出去，帶著十年時間磨出的硬殼。
我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仿佛在等待他露出破綻，證明這確實是一個惡劣的玩笑。
——但，他沒有。
他甚至沒有移開目光，只是更專註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分析一個覆雜的戰術布置，需要全力以赴。
“基於你是神崎。”他說，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基於我記得你。”
“記得我什麽？記得那個每天傻乎乎給你送飲料，最後還□□脆利落拒絕的女生？”我幾乎要笑出來，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發熱。
“記得你的飲料。記得你總是站在場館東南角，第三根柱子旁邊。記得畢業那天，櫻花落在你頭發上。”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個重要的數據點，“記得你說‘喜歡’時的聲音。”
我徹底噎住了。
所有準備好的、帶著刺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他記得？他居然記得這些細節？
可這和他那句“排球更重要”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這並不能改變什麽，牛島先生。”我偏過頭，避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聲音低了下去，“一句記得，抵消不了那句話。也支撐不起你突然的‘求婚’。”
“我知道。”他承認得很快，沒有絲毫辯解，“那時的我，認知錯誤。排球是目標，是必須投入全部精力完成的任務。戀愛——”
他似乎在斟酌用詞，“被視為幹擾項，不必要的變量。我做出了當時認為最有效率的判斷。”
效率？我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原來我青春期的真心，在他那裏只是一個需要被排除的“幹擾項”，一個不夠“高效”的選項。
“所以現在呢？現在這個‘變量’變得‘高效’了？”我忍不住反問，聲音裏帶著疲憊。
“現在我知道了。”他向前邁了一小步，巨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但我沒有後退。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異常認真，“缺少你的變量，體系不完整。”
他用的還是這種近乎分析的語氣，但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笨拙的真誠。
“這十年，我打了很多比賽，去了很多地方。贏了，輸了。”他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帶著重量，“每次賽後，或是訓練結束，有時會想起那瓶水。想起有人那樣堅持地，只看我一個人。”
“那不是…”我想反駁，想說那只是年少幼稚的迷戀。
“那是。”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我後來才明白，那種‘只看一個人’的專註，很珍貴。和對待排球的專註，不同，但…”
他又頓住了，在很努力尋找準確的表達，“…但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治療室裏再次陷入寂靜。
我能聽到中央空調細微的運行聲，以及自己依然過速的心跳。
怒火不知不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震動。
這個人是牛島若利。
他不懂浪漫，不會花言巧語，他甚至可能都不太理解“愛”這種覆雜的情感。
他只是在用他唯一擅長的方式——分析、判斷、執行——來糾正他認知中的“錯誤”，並朝他認定的新目標發起進攻。
而那個新目標，是我。
5.
“你並不了解現在的我。”我垂著眼，看著治療床上那件刺眼的隊服，聲音輕得像嘆息，“十年可以改變很多。”
“我知道。”他說，“你是優秀的康覆治療師神崎。你的患者評價很高。你冷靜，專業。”
他列舉著，像是做過背景調查，“但這不影響你是那個會在櫻花樹下大聲告白的神崎。”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需要了解的是現在的你。你可以教我。”
又是“教”。
簡直和剛才那句“教我怎麽戀愛”呼應上了。
他真的是把這一切都當成需要學習和攻克的項目。
荒謬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裏面摻雜了一絲難以忽視的……心動？
我擡起頭，重新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坦誠、直接，甚至有點固執地等著我的回應，像等待教練的下一步指令。
我看著那件鋪開的隊服。
十八歲的神崎，大概會為這個場景幸福得暈過去吧。
但，二十八歲的神崎，需要考慮更多。
“牛島先生，”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首先，我沒有答應任何事。其次，即使……即使你想‘嘗試’，也絕不是從‘求婚’開始。這太過了。”
他聞言，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反饋：“那應該從哪裏開始？”
我簡直要被他這種不恥下問的態度打敗了。
“從…”，我卡殼了，這要我怎麽說？“從…預約下一次治療開始。”
我最終還是撿起了職業擋箭牌，指了指那件隊服，“而且，請你把這個收起來。這裏是工作場所。”
他看了看隊服，又看了看我，似乎衡量了一下，最終服從了這個指令。
他仔細地、仿佛對待什麽重要物品一樣，將隊服重新折疊好，放回運動包。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名片：“我會預約下次治療時間。”
“討論康覆方案。”我強調。
“嗯。”他應道，但眼神分明寫著別的。
他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又停下回頭。
“神崎。”
我心頭一跳。
“下次見。”他說完，拉開門離開了。
治療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走廊的聲響。
我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手心裏全是汗，心臟還在不聽話地狂跳。
空氣裏仿佛還殘留著他存在的氣息，混合著極淡的運動噴霧的氣味。
低頭，治療床上空空如也，仿佛剛才那件白紫色的隊服和那個石破天驚的單詞從未出現。
但我知道，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東京的天空高遠。十八歲那年被凍結的某種東西，似乎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午後，伴隨著一句笨拙無比的“求婚”，哢嚓一聲，裂開了一條縫。
十年後的牛島若利，依然直接得可怕，笨拙得可恨。
可是…
我緩緩擡起手，按住依然悸動不安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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