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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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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新年

時間過得飛快,窗外的年味漸漸濃了起來,街邊掛起了紅燈籠,空氣中偶爾能聞到遠處飄來的爆竹煙火氣。這天,黎予一邊收拾著飯後碗筷,一邊狀似隨意地提起,語氣裏帶著雀躍的提議:

“沒過多久就快新年了,你那天怎麽說?需要我來給你準備一頓超級無敵豪華的年夜飯嗎?”她腦海裏已經開始盤算菜單了。

耿星語正拿著抹布擦拭餐桌的手微微一頓,沒有擡頭,聲音平靜地回應:

“不用麻煩你了,那天我得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讓黎予忙碌的手停了下來。她意識到,那個“家”指的是耿星語父親那裏。

一股細微的失落感掠過心頭,但她很快掩飾過去,語氣依舊輕快:

“這樣啊,好吧。”她頓了頓,又充滿期待地問,“那我年後再來怎麽樣?給你帶好吃的!”

耿星語這才擡起頭,看向黎予,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化作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點頭,和一句習慣性的:

“好啊,謝謝你。”

黎予聽著這聲道謝,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她放下碗,走到耿星語面前,表情認真了些:“你不用總是和我說謝謝。”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一種懇切,“我做這些,不是想聽你說謝謝的。”

耿星語握著抹布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移開視線,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沈默了幾秒,才低低地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我知道。”

她知道黎予不是為了聽感謝。她知道這份好,沈重而珍貴。

只是除了“謝謝”,她暫時還不知道能用什麽其他方式,來回應這片洶湧而來的暖意,這讓她感到無措,甚至有一絲笨拙的愧疚。

黎予看著她微微側過的、顯得有些脆弱的側臉,心裏那點小小的郁悶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憐惜。她放軟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那……說好了,年後來。你……回家也照顧好自己。”

耿星語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一時無話,廚房裏只剩下水龍頭細微的滴水聲。一種微妙而平靜的氛圍在她們之間流淌,比言語更深,比感謝更重。新年將至,她們都將暫時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但有一條無形的線,已經將這個小屋與黎予的心,緊緊連在了一起。

除夕當天,耿星語還是回到了那個名義上的“家”。與她自己那間溫馨小屋的冷清不同,這裏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父親耿峰西裝革履,臉上堆著應酬式的笑容,正周旋於幾位頗有身份的親戚之間,空氣中彌漫著酒氣和過於熱情的寒暄。

耿星語的到來幾乎沒有引起任何波瀾,像一滴水融入喧囂的海洋。她安靜地換鞋,想直接上樓回自己那個久未居住的房間。

“星語回來了?”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響起,是某位遠房姑媽,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哎呀,真是女大十八變,越來越文靜了。聽說你之前身體不太好,休學了?現在怎麽樣了?”

耿星語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嘴唇抿緊。

這時,耿峰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容,他伸手看似親昵地攬住耿星語的肩膀,實則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她推向那群親戚。

“這孩子,就是前段時間學習壓力大了點,現在在家自學,準備高考呢,沒什麽大事。”

他輕描淡寫地掩蓋了過去,隨即用帶著暗示的語氣對耿星語說,“星語,怎麽不叫人?這是你陳伯伯,王阿姨,李姑媽……快,給長輩們問好。”

他的手掌溫熱,卻讓耿星語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她像一尊提線木偶,被父親推著,機械地、聲音低啞地重覆著那些陌生的稱謂:

“陳伯伯好,王阿姨好,李姑媽好……”

每一位被叫到的親戚都會露出一種混合著憐憫、好奇和或許還有一絲優越感的覆雜笑容,說些“要加油啊”、“聽你爸爸的話”之類不痛不癢的場面話。他們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審視一件有了瑕疵、但包裝尚可的商品。

而父親耿峰,就站在她身邊,維持著那副“慈父”的面具,仿佛她的“乖巧”和“恢覆”是他精心調理的成果。

這種被當作展示品、被強行拉入虛偽熱鬧中的感覺,比獨自待在空房間裏更讓她窒息。她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個被強行塞進“合家歡”劇本裏的尷尬角色。

終於,在父親又一次試圖讓她給某位“重要”的叔叔敬酒時,耿星語猛地抽回了被父親攬著的肩膀。

“爸,我在吃藥!我不能喝酒。”

耿星語意識到耿峰不對勁的神色後又跟了一句,“我有點頭暈,先上樓休息了。”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沒等耿峰回應,便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上樓梯,將樓下那片虛假的歡聲笑語隔絕在身後。

回到冰冷空曠的客房,她靠在門板上,劇烈的心跳才緩緩平覆。窗外,隱約傳來別家團聚的喧鬧和零星提前燃放的爆竹聲,襯得這個房間愈發寂寥。

———————————————————

除夕夜,黎予坐在自家喧鬧的客廳裏,窗外是不斷炸開的絢爛煙花,電視裏春晚主持人的倒計時聲與家人的笑鬧聲混雜在一起,充滿了節日的熱鬧。

但在這一片喧囂中,她的心卻仿佛系在了一條無形的線上,線的另一端,牽著那個獨自在另一個“家”中過年的身影。

當時鐘指針緩緩逼近零點,她再也按捺不住,拿著手機溜到了相對安靜的陽臺。冷風瞬間包裹住她,但她毫不在意,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的背景音同樣嘈雜,似乎也有電視節目的聲音,卻莫名顯得空洞。

“餵?” 耿星語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輕,像是隔著一層薄紗。

“星語!是我!”黎予提高了音量,背景是又一波煙花升空的轟鳴,“你那邊能聽到嗎?煙花聲音太吵了!”

“……能聽到。”耿星語的聲音裏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就在這時,電視裏傳來主持人激情澎湃的集體倒計時:“十、九、八……”

黎予的心也跟著那倒數聲揪緊,她看著窗外漫天華彩,突然大聲問道:“耿星語!你喜歡煙花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倒計時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三、二、一!新年快樂!”

新年的鐘聲洪亮地敲響,與此同時,聽筒裏傳來耿星語被鐘聲和煙花聲幾乎淹沒的、輕輕的回應:

“喜歡。”

黎予其實聽清了,但那一刻,不知是沖動還是被氣氛蠱惑,她對著手機大喊:“聽不清!你說大聲一些!”

電話那端又是一陣短暫的沈默,只有嘈雜的背景音。然後,黎予清晰地聽到,耿星語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囂,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溫柔,輕輕地說:

“我喜歡。”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了。窗外的煙花,電視的喧鬧,家人的笑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黎予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猛地攥住,又驟然松開,狂跳起來。一股滾燙的熱流直沖頭頂,讓她幾乎暈眩。

她張了張嘴,那句盤旋在心底已久的“我也喜歡你”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在最後關頭,理智,或者說是某種更覆雜的情愫,讓她硬生生剎住了車。

她將那個至關重要的“你”字,輕輕地、混著劇烈的心跳和不確定,咽了回去。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巨大的溫柔,回應道:

“我也喜歡。”

喜歡什麽?是喜歡煙花,還是喜歡……?她留下了這個暧昧的空白。

然後,在電話兩端共同彌漫的、新年伊始的獨特氣氛中,黎予望著窗外最絢爛的那朵煙花,用無比清晰、充滿希冀的聲音說道:

“新年快樂,耿星語。”

“新年快樂。” 耿星語的回應依舊簡潔,卻不再冰冷。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黎予像是鼓足了勇氣:“你明天和我一起出去玩吧,耿星語。”

“好啊。”

這爽快的答應讓黎予心花怒放。“那……我們晚上去看電影怎麽樣?最近上了一部口碑很不錯的動畫電影,聽說畫面特別美。” 她特意選了晚上,心裏藏著一個小小的、關於煙花的計劃。

“嗯,你定吧。” 耿星語的聲音裏聽不出波瀾,卻是一種默許。

第二天晚上,黎予提前到了耿星語樓下。冬夜的寒風有些刺骨,但她心裏暖烘烘的。

當耿星語穿著那件熟悉的深色外套走下來,圍巾將她半張臉埋住,只露出一雙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時,黎予的心跳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晚上冷,快上車。”黎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一圈,不由分說地往耿星語脖子上又繞了繞,動作自然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關切。

電影院裏的氛圍比白天更添了幾分朦朧與私密。燈光暗下,只有銀幕的光影流轉。黎予依舊偷偷觀察著身邊的耿星語,看到她被有趣的劇情吸引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比任何言語都讓黎予感到滿足。

她悄悄將爆米花桶推過去,耿星語這次沒有猶豫,自然地伸手拿取,指尖在黑暗中偶爾與黎予的相觸,帶來微小的、令人心悸的電流。

電影散場時已近深夜。走出影院,寒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城市依舊燈火通明,年的氣氛還未完全散去。

“冷不冷?”黎予側頭問,看著耿星語被風吹得微紅的臉頰。

耿星語搖了搖頭。

黎予看著她,忽然想起了昨晚電話裏那句被煙花聲掩蓋又放大的“喜歡”。一個念頭冒了出來,讓她眼睛一亮:“星語,你昨晚說……喜歡煙花,對吧?”

耿星語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提起這個,怔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們現在去江邊放煙花吧!”黎予的語氣興奮起來,帶著一種孩童般的沖動,“就當……補上昨晚的煙花!”

這個提議大膽而突然。耿星語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比星辰還亮的光芒,那光芒仿佛有種魔力,驅散了冬夜的寒意和她心底最後的一絲猶豫。

“……好。”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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