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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聯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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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聯考

聯考結束,發揮確實有些不盡如人意,但也算不上最壞。

周老師在電話那頭沈默了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人回來了,就好。” 耿峰似乎也完成了某種義務,不再過多幹涉,只是定期打來生活費。

在醫生評估確認她的情緒狀態趨於“穩定”——一種缺乏劇烈波動,但也缺乏生命活力的穩定之後,耿星語辦理了出院手續。

她沒有回和母親共同生活過的那個家,那裏承載了太多無法承受的記憶與氣息。而是在父親的安排下,在源江縣城租了一個安靜的一居室。

她重新成為一名高三學生,至少在學籍上是如此。只是她不再去學校,選擇了在家自學,為來年的高考做準備。

教材和覆習資料堆滿了簡陋的書桌,與從醫院帶回來的、分門別類的藥瓶並列擺放著,構成她當下生活的全部註解。

日子過得像一張覆印紙,重覆、蒼白、沒有驚喜。

清晨,她在固定的時間被鬧鐘喚醒,吞下當天的藥片,那熟悉的口感讓她確認自己還“存在”。

然後,她坐在書桌前,攤開課本和練習冊。公式、定理、古文、單詞……它們像冰冷的符號湧入腦海,又被機械地記錄下來。她能夠理解,能夠解題,但知識無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漣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套設定好的程序。

偶爾,她會擡起頭,望向窗外。窗外是源江縣老城區灰撲撲的屋頂和交錯縱橫的電線,偶爾有鴿子撲棱著翅膀飛過。

她會想起母親,想起那個約定,想起周老師說的“好好活著”。這些念頭像微弱的光,短暫地閃爍一下,隨即又被巨大的空洞感吞沒。

她沒有再碰毛筆和宣紙。那套工具被她收進了箱底,仿佛封存一段與她無關的前塵往事。

有時手指會無意識地模仿握筆的姿勢,在空氣中微微劃動,但很快便會被她克制住。

鄰居們偶爾能看到這個蒼白安靜的姑娘在傍晚時分出門,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些簡單的食材,或者只是沿著護城河慢慢地走上一段。她總是獨來獨往,眼神疏離,像一幅移動的、淡彩的影子。

她按時參加學校的模擬考試,成績在中游徘徊,不好不壞,足以讓她有資格參加來年的高考。老師知道她的情況,也並不多加催促。

生活仿佛進入了一種低耗能的平穩運行模式。沒有崩潰,沒有狂喜,沒有期待,也沒有徹底的絕望。

她像一艘失去了風帆、僅靠著微弱慣性向前漂移的小船,在平靜無波的海面上,漫無目的地,朝著那個名為“高考”的、既定的坐標,緩慢地靠近。

沒有人知道她是否真的在為高考“準備”著,或許,這日覆一日的重覆本身,就是她唯一知道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活下去”的方式。

———————————————————

『冬天,又來了。

源江的冬天,江風能鉆進骨頭的縫隙裏。我看著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和昨天、前天,和記憶中無數個模糊的日子,沒什麽不同。周而覆始。

藥瓶裏的白色小藥片,一天天減少,又一天天被填滿。它們幫我維系著一種表面的、死水般的“正常”。

可每當夜深人靜,那種熟悉的、冰冷的窒息感就會從四面八方湧來,緊緊裹住我。我感覺自己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冰殼裏,能看見外面世界的輪廓,聽見模糊的聲音,卻觸摸不到任何溫度,也發不出自己的聲音。

枕頭還是濕的。眼淚好像有自己的意志,總在我不設防的夜裏,無聲無息地流出來,祭奠著什麽,或許只是祭奠這具還在呼吸的軀殼。

“誰能來救我……”

這個念頭像幽靈一樣,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盤旋。親戚們小心翼翼的問候,爸爸例行公事般的電話,醫生溫和卻程式化的鼓勵……所有這些,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到我這裏時,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們都想救我,用他們的方式。可他們拉不動我。

我的世界,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點點塌陷的呢?是從黎予決絕地關上門那一刻?是從看到媽媽病歷上那些冰冷的字眼?還是從那個小小的、沈重的骨灰盒遞到我手上的瞬間?

記憶像是被MECT和痛苦聯手撕成了碎片,很多事想不真切了,可那種被遺棄在無邊荒原的感覺,卻無比清晰、刻骨。

然後,在一片冰冷的空白和絕望的嘈雜中,一個身影,一個名字,固執地、安靜地浮現了出來。

是你。

只有你。

是那個在墨香氤氳的書房裏,會因為我磨的墨而說“喜歡”的你;是那個在濱江公園的晚風裏,會因為我的靠近而臉紅心跳的你;是那個在書店灑滿陽光的書架間,看穿我所有小心翼翼的註視,然後溫柔地說“我猜得到”的你。

那些瞬間,太短暫了,短暫得像冬天裏呵出的一口白氣,瞬間就消散在冷空氣裏。可那一點點真實的暖意,卻像烙印一樣,留在了我這片冰封的荒原上。

我知道這不公平,甚至很自私。我把自己的生命強加在你的身上。

可是,當這周而覆始的冬天,這無邊無際的寒冷,快要將我徹底吞噬的時候……

我能想到的,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或許能聽懂我這片沈默的廢墟的人……

只有你了。

黎予。

誰能來救我……

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

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劃過,留下那行幾乎是從靈魂裂縫中滲出的字跡。

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尖頓住,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模糊的藍。耿星語看著這行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囈語,又像是在看自己赤裸裸的、無處遁形的脆弱。

房間裏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無止無休的風聲。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神從片刻的迷惘,逐漸變得清醒,繼而湧上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

求救?

向誰求救?

向那個可能早已開始新生活、早已將她遺忘在舊時光裏的人?

這太可笑了。也太卑鄙了。

她憑什麽?憑她這一身的病痛和破碎?憑她這甩不掉的藥瓶和濕了又幹的枕頭?還是憑她這連拿起筆都顫抖的、毫無價值的生命?

一股冰冷的決絕取代了短暫的軟弱。她伸出手,動作利落甚至帶著點兇狠,“刺啦”一聲,將那頁寫滿了示弱與渴望的紙從筆記本上撕了下來。

她站起身,拿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走進了衛生間。

“哢噠。”

按下打火機,幽藍的火苗竄起,在昏暗中跳動。她將紙頁的一角湊近火焰。

火舌貪婪地舔舐上來,迅速蔓延,吞沒了墨跡,吞沒了那無聲的吶喊,也吞沒了那個剛剛探出頭、渴望一絲暖意的、軟弱的自己。

橘紅色的火光在她空洞的瞳孔裏跳躍,映亮了她蒼白而平靜的臉。沒有不舍,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紙張蜷曲,變黑,化作一小撮灰燼,帶著零星的火星,飄落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裏,最後一絲青煙裊裊散去。

她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而下,將那些灰燼徹底卷入漩渦,沖進黑暗的管道,消失無蹤。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求救,沒有期待,沒有“你”。

她擡起頭,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神重新歸於一片死寂的女孩,用水拍了拍臉。

走出衛生間,重新坐回書桌前。面前,依舊是堆積如山的覆習資料,和那個需要她獨自面對、周而覆始的冬天。

剛剛燃起的那一點微弱的火星,連同那不該有的念頭,已被她親手,徹底焚毀。

聯考成績下來那天,源江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潮濕陰冷,像極了某種無聲的宣判。耿星語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查詢頁面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省第26名。

一個對於絕大多數藝術生而言,足以欣喜若狂的成績。足以敲開許多重點大學的校門。

她看著那個數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失落,沒有慶幸,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個與己無關的天氣預報數字。

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周老師”的名字。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才慢吞吞地接起。

“星語,”周老師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刻意放緩的溫和,以及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覆雜情緒,“成績……看到了吧?”

“嗯。”她應了一聲,輕得像窗外的雨絲。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第26名……這個成績,其實……很不錯了。”周老師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惋惜,“以你之前的水平和狀態,如果不是……唉,老師們都覺得很可惜,本來,你是有沖省狀元的實力的……”

“狀元”這兩個字,像一根極其細微的針,輕輕刺了一下她麻木的神經,但痛感轉瞬即逝。

周老師似乎意識到不該再提這個,立刻轉開了話題,語氣變得更加懇切:

“不過星語,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這個名次,已經給了你一個非常好的平臺和機會!接下來,還有文化課!這才是決定你能去哪個大學的關鍵!”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試圖點燃什麽的努力:“還有幾個月時間,完全來得及!你的文化課底子不差,收收心,好好準備,拼一把!上個好大學,未來……未來還有很多可能性的。”

周老師說了很多,關於覆習策略,關於心態調整,關於未來的種種規劃。

耿星語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發出一兩個單音節作為回應:“嗯。”“知道了。”“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景物上,眼神依舊空洞。周老師話語裏的那些“未來”、“可能性”、“拼一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到她這裏,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激不起她內心絲毫的波瀾。

對她而言,這個第26名,與其說是一個成績,不如說是一個證明——

證明那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有著“狀元之姿”的耿星語,確實已經死去了。死在了母親離世的那個秋天,死在了兩次自殺未遂的病房裏,死在了那盆在洗手池裏被沖走的灰燼中。

現在活著的這個,只是頂著同一個名字、按部就班履行著某種社會程序的空殼罷了。

“謝謝周老師,我會準備的。”最後,她用一種平靜無波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說道,然後掛斷了電話。

房間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和電腦屏幕上那個冰冷的、定格了的“26”。

她沒有關掉頁面,也沒有感到任何解脫或壓力。

只是覺得,下一項需要被完成的任務,來了。

文化課,高考。

像吃藥一樣,按時完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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