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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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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克制

看著她如此痛苦卻仍不放棄的模樣,柏嵐的心也像被撕裂一樣。她別開臉,不忍再看,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給出了最後的重擊:

“就是因為她是真心的,我才更不能讓你們繼續!”柏嵐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她投入得越深,將來如果…如果再有波折,她摔得就會越重。我只有這一個女兒,我不能再看著她回到那種行屍走肉的樣子。黎予,如果你真的為她好,如果你心裏真的有她,就請你…請你離開她,讓她安安心心讀完高中,去走一條更平穩的路。這就算是你…對她最大的好了。”

“對她最大的好……”

這五個字,像最終判決的槌音,重重敲在黎予心上。她所有燃燒的熱血,所有不甘的掙紮,所有關於未來的憧憬,在這一刻,被徹底澆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但是…”

黎予還想辯駁到,卻覺得如鯁在喉。

她明白了,在一位母親泣血的哀求和對女兒未來的極致擔憂面前,她年輕的愛意、她的勇敢、她的真心,都顯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合時宜。

可是,還是很不甘心。

柏嵐看著眼前這個試圖用稚嫩肩膀扛起未來風雨的少女,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自己的話很殘忍,但為了保護女兒,她必須將最現實、也最鋒利的刀刃亮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忍,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但是她還只是一個高中生。”柏嵐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黎予,“黎老師,拋開別的都不談,你覺得你現在,以家教老師的身份,和你的學生發展這樣的感情,合理合規嗎?這是一個老師應該做的事情嗎?你對得起你作為老師的責任,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嗎?”

這些話,柏嵐說得違心而艱難。她知道,用身份和道德去綁架、去攻擊一個剛剛成年、情感真摯的少女,本身更加無恥,也更對不起她自己的良知。

但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也是最有效能讓黎予退縮的方式。她必須利用這份身份的不對等,利用黎予內心的道德感。

“……”

少女呆滯一楞,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還只是一個高中生。

這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黎予剛才所有基於平等和未來的浪漫構想。她之前所有的勇氣和辯白,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是啊,耿星語確實還只是一個高中生。而自己呢?是她的家教老師,是拿著報酬、負有教導責任的人。

那她現在在做什麽?

她在為了和自己還在念高中的學生的感情,與學生的母親激烈爭辯?

她的愛或許是勇敢的,是不顧一切的,是發自真心的。但在現實的身份面前,這份勇敢卻顯得如此莽撞、不合時宜,甚至……

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過錯”。她一直沈浸在再次心動和彼此靠近的甜蜜與期待中,刻意回避了這個最根本的問題。此刻被柏嵐赤裸裸地揭開,她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慚和巨大的無力感。

她所有的底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了。

她輸了。不是輸給偏見,也不是輸給困難,而是輸給了一份她無法反駁、更無力承擔的責任。

黎予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燃盡的燭火。她不再看著柏嵐,而是失神地望著車窗前方空蕩的街道,淚水無聲地流淌得更兇。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任何語言都失去了力量。

柏嵐看著她瞬間垮下去的肩膀和徹底失去血色的臉,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沒有再逼迫,只是靜靜地等待著,車內只剩下黎予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過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陽光似乎都偏移了幾分。

黎予用袖子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擡起頭,看向柏嵐。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但眼神裏卻是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阿姨……”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明白了。”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每說一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會……和星語保持距離。等課程一結束……我會離開。”

她閉了閉眼,巨大的痛苦讓她幾乎無法呼吸,但還是堅持說了下去:

“我不會……不會讓她知道我們今天談話的內容。也不會……影響她接下來的學習和考試。”

這不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知道該怎麽做了”,這是明確的、殘酷的承諾。她親手扼殺了自己剛剛覆蘇的愛情,也親手斬斷了那條她曾以為可以通往光明的路。

柏嵐看著黎予心如死灰的模樣,心裏並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充滿了沈重的負罪感和一種深切的悲哀。

她知道,自己或許“贏”了,保護了女兒暫時的平靜,但也可能親手摧毀了兩個年輕人之間最真摯的情感。

“黎老師……”柏嵐的聲音也有些沙啞,“阿姨謝謝你。需要阿姨送你回家嗎?”

“不用了,謝謝阿姨。”黎予面色僵硬地說。

“那你回家註意安全。”

黎予沒有再回應,只是默默地推開車門。就在雙腳落地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地襲來,她踉蹌著沖到路邊的垃圾桶旁,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

胃裏翻江倒海,吐出來的只有苦澀的膽汁。冬日的寒風瞬間包裹了她單薄的身體,她卻感覺不到冷,因為心裏已經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她回頭望了一眼耿星語家那扇熟悉的窗戶,然後決絕地轉身,一步一步,走向與她期待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個約定,在她心裏,已經提前、並且永遠地,畫上了句號。

最後兩天。這兩個字像冰冷的倒計時,懸在黎予心頭。

兩天過後,她和耿星語可能就再也不見了。小小的一座城,之前二人只要稍微躲著對方一點點就可以不見。

日後呢?天南海北,大學、工作、各自的人生……再見怕也是遙遙無期。緣分太過淺薄,算了。

她坐在江邊,從白日喧囂坐到夜幕低垂,江風冰冷,卻吹不散心頭的滯重與麻木。

第二天,黎予準時出現在耿星語家門口,臉色是掩飾不住的蒼白和疲憊。

“你來了,黎予。”耿星語開門,臉上帶著慣常的、見到她時才會有的淺淡笑意。

“嗯。”黎予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目光低垂,避開了耿星語的註視,徑直走向書房。那份刻意保持的疏離,讓耿星語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當當,給你看,”耿星語跟在她身後,試圖打破這有些凝滯的氣氛,她拿起書桌上一張寫滿毛筆字的紅紙,語氣帶著點小小的炫耀,“我在寫春聯呢!覺得怎麽樣?”

黎予的目光在那力透紙背、頗具風骨的字跡上停留了一瞬,心臟像被針紮了一下。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寫得真好看。”

“給你也寫了一副,”耿星語從旁邊拿起另一張卷好的紅紙,遞到黎予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帶著期待,“喏,等我結課就給你!”那語氣,仿佛在交付一個重要的約定。

結課……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在黎予心上來回切割。她看著那卷紅紙,仿佛看到了那個永遠無法抵達的結局。她幾乎能想象耿星語在寫下這些字時,心裏懷揣著怎樣的、與她們約定相關的隱秘喜悅。

“……嗯。”黎予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單音,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微涼的紙卷,卻覺得燙手般迅速收回,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一角,看也不敢多看。

“開始上課吧。”她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翻開了教案,試圖用冰冷的公式和定理將自己包裹起來。

不能看,不能想,不能沈溺。她在心裏一遍遍告誡自己。

整個上午,黎予都顯得憂心忡忡,心不在焉。講解時偶爾會走神,目光放空,回答耿星語的問題時,也顯得有些遲鈍和敷衍。她不敢與耿星語對視,那雙清澈的、帶著詢問意味的眼睛,會讓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耿星語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她看著黎予明顯睡眠不足的憔悴臉色,看著她刻意回避的眼神,看著她接過春聯時那一瞬間的僵硬和幾乎算是失禮的冷淡……一種不安的情緒在她心底慢慢滋生。

“黎予,”在一次黎予明顯講錯了一個簡單知識點時,耿星語終於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眉頭微蹙,擔憂地問,“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發生什麽事了?”

那輕柔的觸碰和關切的詢問,像一道暖流,卻瞬間灼傷了黎予。她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

“沒有!我沒事”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尖銳。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黎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垂下眼瞼,盯著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聲音低了下去: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有點累。我們繼續吧。”

耿星語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沈默了下來。她沒有再追問,但心裏的疑雲和那份不安卻越來越重。

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黎予幹澀的講解聲和彼此之間那道無聲卻越來越寬的鴻溝。

黎予能感覺到耿星語投註在她身上的、帶著困惑與擔憂的目光,那目光像芒刺在背,讓她坐立難安。

她只能更加專註地,或者說時更機械地投入到講解中,用知識的壁壘將自己與那份近在咫尺的溫暖和即將到來的永別隔絕開來。

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甜蜜而殘忍的淩遲。她知道,自己在親手將那個滿懷期待的少女推開,而對方甚至不知道原因。這種無能為力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

而明天,將是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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