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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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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茶花

緊繃了一個月的高三學子總算盼來了喘息的空檔——國慶七天小長假。學生們對這假期的期盼,幾乎快要到偏執的地步。

畢竟,日日過著早六晚十一的緊繃日子,就連周末也只剩周日下午那點“黃金六小時”,任誰都難免怨聲載道。

出校門前的空氣,都透著股格外的清新。

“國慶打算去哪兒玩啊?”

“沒想法,先悶頭睡上幾天再說。”

“哈哈哈……”

黎予擡眼望了望懸在夜空的月亮,月光透過指尖縫隙鉆進眼底,莫名染上幾分揮之不去的憂郁。

這樣純粹的時光,還能有多久呢?

翌日,黎予起得格外早,輕手輕腳的,生怕驚動隔壁房間熟睡的人,背上書包就出了門。

源江縣沒什麽正經的圖書館,唯一一個能供人安安靜靜看書學習的地方,就只有家新華書店,恰好開在一中旁邊。

“小予啊,放假也來得這麽早?”一進書店,就聽見收銀臺前站著的女人開口。

那女人看著三十來歲,微卷的長發松松挽著,白色女士襯衣扣到倒數第二顆,下擺一絲不茍地塞進小西褲裏,嘴角那抹紅選得極妙,恰好襯出她骨子裏的風韻。

“對啊林阿姨,笨鳥先飛,勤能補拙嘛。”黎予嘴角揚起標志性的笑,語氣裏滿是輕快。

林舒笑著搖了搖頭:“你可別逗阿姨了,前兩天易老師來拿書,還跟我聊你呢。”

易星,她的語文老師。研究生畢業就來當老師,黎予應該是她教的第三屆學生,按道理算下來也該有三十了,可臉上看著卻活脫脫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因為長得年輕好看,穿得又清新有活力,有兩次還被保安當成沒穿校服的學生攔在校門外……直到有次收到隔壁班男生的情書後,才開始穿些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灰蒙蒙的衣服,硬生生掩去了幾分光彩。

黎予有些不知所措地撓了撓頭,看著竟有幾分害羞。沒等她開口,就聽見林舒說:“好啦快去學習吧,阿姨不打擾你了。”

學習於黎予而言,倒不算什麽難事,沒那麽難熬。不知不覺間,書店外的天空已被夕陽染成橘紅色,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饑餓——原來已經學到這個時候,中午午飯也忘了吃。

她收好習題冊和草稿本,準備回家。

臨出門時,瞥見在櫃臺前插花的林阿姨,想著該道個別,便走了過去,右手下意識抓著斜挎包的背帶,輕聲說:“林阿姨,我今天先回去啦。”

“小予要走啦?”林舒轉過身,從旁邊拿過兩個橘子,“阿姨這兒有兩個橘子,你拿著,回去路上註意安全。”跟女孩說話時,她的語氣都軟了幾分,透著成熟女人獨有的溫柔。

黎予笑嘻嘻地接過橘子,目光落在櫃臺上的花瓶上——裏面插著幾支白凈的花,旁邊還散落著幾支,連帶些剪下來的花枝和葉子。

“謝謝林阿姨。”她指著花瓶笑,“這是您插的花嗎?真好看,簡直跟藝術品似的。”

林舒被這小鬼的話逗得輕笑出聲:“你這張小嘴,從哪兒學的這麽會說?凈撿些哄我開心的話。”

她轉身撿起桌上剩下的幾支花,找了根小絲帶細細綁好,“這花啊,是你易老師剛訂在這兒的。喏,這幾支插不下了,送你。”

林舒把花遞到黎予手上,又擡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黎予不好意思白收這麽多東西,幫著林舒收拾完垃圾,又一起關了店門,才準備回家。

兩人走到馬路邊時,黎予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只是那套衣服,她從沒在學校見過。時尚的衛衣配著休閑褲,瞧著完完全全就是個女大學生。

易星戴著頭盔,騎在一輛小電驢上停在路邊,朝她們揮了揮手。

“易老師好。”黎予忙不疊開口打招呼。

易星笑著應了,說的話竟和早上林舒的差不多,簡單關心了兩句,就牽著林舒上了車。

小電驢剛啟動開出沒多遠,黎予還看見坐在後面的林舒輕輕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隱約能聽見“你跟小孩子較什麽勁”之類的話。

小小的電動車載著兩個女人,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竟顯得格外溫馨。

原來女生和女生之間牽手的感覺,也不是都一樣的。

剛剛易老師牽著林阿姨的樣子,分明不像是普通朋友。

再怎麽說也應該是特別特別好的朋友?閨蜜?

黎予還沒來得及深想,就感覺耳根燒了起來。她攥緊手裏的花,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簡單吃了晚飯,黎予從家裏翻出個塑料礦泉水瓶,洗幹凈後裝了些水,把林阿姨給的花一支支插了進去。湊近時,鼻尖忽然縈繞起一股熟悉的香氣——是她身上的那股味道?

她又往前湊了湊,把花湊到鼻尖重重聞了聞。

和她身上的味道八九不離十,差的那一點點,大抵是因為她用的是化工廠產的香氛,而非這天然的花香。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拍照識圖——

山茶花。

她往下滑看著科普:山茶花,象征著理想與純潔的愛,在氣候溫暖的南方,十月、十一月便能進入盛花期。

這麽說來,易老師是在今年山茶花剛開的時候,就訂來送給林阿姨了啊……

黎予壓不住嘴角的笑意,抱著塑料瓶聞了又聞。

女生和女生之間,也可以產生不一樣的磁場嗎?

睡前還特意把瓶子放在床頭的椅子上,淡淡的香味縈繞在鼻尖,伴她入眠。

『“黎予,這是你女朋友嗎?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天吶,女生和女生站在一起居然這麽般配!”

“黎予黎予,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呀?快說說嘛!”

“黎予……”“黎予!”

她的朋友們像圍成圈的小麻雀,把她和身旁的少女堵得嚴嚴實實,眼裏的好奇快溢出來,那股非要從她嘴裏撬出點八卦的執著勁兒,簡直沒轍。

黎予的耳朵向來是全身上下最藏不住事的地方——不僅害羞時會紅得發燙,就像此刻這樣;旁人輕輕碰兩下也會泛起薄紅,軟乎乎的,好玩得緊。

她本想順著朋友們的打趣說兩句,眼角餘光卻瞥見身旁的少女已經羞得垂下了頭,耳尖紅得快滴血。

黎予心下一動,體貼地牽住對方的手,朝眾人彎了彎眼,語氣帶著幾分護著人的軟意:“不好意思啊大家,我女朋友臉皮薄,容易害羞,我們先走開一會兒。”

說罷,她牽著少女的手,輕輕巧巧地從圍著的人縫裏穿過去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連要往哪個方向去都沒細想,身後此起彼伏的調侃聲、羨慕的起哄聲追著飄過來,卻像隔了層霧,模糊得不太真切。

身旁的少女比她矮了快一個腦袋,從被圍住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安安靜靜地跟著她走。

黎予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熱,還有些微的潮濕,腦子像被水汽裹住似的,木訥地找了句話:“今天……天氣好像是有點熱啊。”說著,便松開了少女的手。

可幾乎是指尖錯開的瞬間,身旁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輕輕偏過身子,仰頭望著她。

黎予下意識地低頭,看清那人模樣的瞬間,呼吸猛地一滯——

頭頂的天空不知何時變成了粉紫色,飄著幾縷像棉花糖似的、泛著微光的雲;身後朋友們的聲音突然淡得聽不見了,只有一陣帶著甜味的風輕輕吹過,卷起少女耳邊的碎發。而本該是校園小徑的地面,不知何時鋪成了一層軟乎乎的、踩上去會陷下小坑的山茶花鋪成的花路,泛著不真切的光暈。

她終於看清了那所謂的“女朋友”的模樣,竟然是——』

竟又是這個夢。

黎予猛地從夢中驚醒,直挺挺坐起身,擡手摸過枕邊的手表瞥了眼——才淩晨四點不到。她揉了揉酸澀的眼尾,想重新蜷回被窩瞇一會兒,可腦子裏亂哄哄的,半點困意也無。

怎麽偏偏又做了和從前一模一樣的夢?

耿星語那張清雋的臉、山茶花鋪成的路,還有朋友提到的“女朋友”,這些碎片在腦子裏攪成一團,鬧得她心尖發慌,再沒法安睡。

等等,山茶花?

黎予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床,走到房間角落那個舊橙色收納箱前蹲下身。箱蓋一打開,一股陳舊的紙張氣息撲面而來,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她從小學到現在的物件——畢業照、畢業證、歷次大考的準考證,還有厚厚一沓用疊放好的獎狀、榮譽證書和三好學生證。

她把上層的雜物一件件搬出來,最底下果然藏著個巴掌大的小鐵盒。盒子看著年頭不短,卻保養得極好,還掛著把小小的密碼鎖。

黎予捧著鐵盒坐回床上,指尖按出熟悉的密碼,“哢嗒”一聲輕響,鎖開了。裏面靜靜躺著幾樣東西:一個磨了邊的隨身聽,一條細巧的手鏈,還有幾張折得平整的信箋。

——那是從前耿星語寫給她的情書

耿星語那人向來傲嬌,想讓她親口說句好聽的話比登天還難,可落在紙上卻不一樣。那些挑逗的話、情話信手拈來,每次都把黎予說得耳根通紅,偏生還嘴硬不肯認。

她指尖捏起那幾張信箋,指腹摩挲著泛黃的紙頁,終究沒敢打開,又輕輕放了回去。轉而拿起那條手鏈——也是耿星語送的,和她的那條是一對,細鏈上綴著朵小小的山茶花吊墜,戴在她手腕上,倒襯得膚色更深了些……

山茶花,是刻在她記憶裏耿星語獨有的味道。

等等,前幾天她隱約聞到的,好像不是山茶花?分明是清清爽爽的梔子香……

網上說,人換了常用的香水,大抵是心變了。許知州從前跟她說的那些話又冒出來,黎予的心猛地一沈——所以,耿星語是真的變心了嗎?

她皺緊眉頭琢磨半天,還是理不出頭緒。

不對不對,要是真變心了,耿星語為什麽還要刻意在桌上擺著那本英語書,還有……還有那條山茶花手鏈?

……

太費解了。

不知對著天花板發了多久的呆,濃重的困意終於重新襲來,黎予一頭栽回枕頭上,又沈沈睡了過去。

清晨的鬧鐘響了兩遍才把人鬧醒,黎予驚得從床上彈起來,慌慌張張溜進衛生間。

等收拾妥當,她才想起昨晚沒放回鐵盒的手鏈,忙掀開枕頭把它藏好,這才挎上包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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