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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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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片

第二天清晨,黎予是被手機鬧鐘驚醒的。窗外天剛蒙蒙亮,窗簾縫隙漏進一縷淺金色的光,落在床頭櫃攤開的教案上,密密麻麻的批註被照得一清二楚。

她坐起身時,額前碎發蹭過眼瞼,揉了揉發澀的眼,指尖觸到冰涼的手機屏幕——距上課還有兩個小時,可她再無睡意,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屏幕邊緣,腦子裏反覆回放著昨天書房的對峙:

耿星語抵在門框上時,耳尖泛著薄紅卻偏要擡著下巴的倔強模樣;那句帶著蠱惑的“叫我一聲姐姐”,尾音勾得人心裏發顫;還有柏阿姨握著她手時那股暖熱的力道,攪得她心神不寧。

黎予起身洗漱,對著鏡子擠牙膏時,瞥見自己耳尖還沾著點未褪的緋紅,像被熱水燙過的櫻桃。她猛地別過臉,掬了捧冷水狠狠拍在臉上,冰涼的觸感順著脖頸往下滑,總算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只是教個課,別想太多。”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指尖戳了戳臉頰,可話音剛落,那本英語必修二的封面、山茶花手鏈就冒了出來,心口像被細線輕輕勒了下,泛著細細密密的疼。

收拾妥當,黎予背上裝著教案和習題冊的帆布包,帆布帶蹭過肩膀時,她下意識拽緊了帶子——提前半小時出了門。

她沒騎電瓶車,沿著街邊慢慢走,江風裹著點刺骨的涼意,吹得耳廓發疼,讓她想起去年這時,疫情剛放開,她坐在馬路牙子上反覆給耿星語撥電話的模樣:

指尖凍得發紅,聽筒裏“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的提示音,比江風還冷。那時她只想見一面問個清楚,犯錯的人卻好像是自己,對方始終不見。

就這麽不清不楚地分開嗎?……

黎予甩了甩頭,把碎發別到耳後,強迫自己把回憶壓下去。走到耿星語家小區門口時,她看了眼手表,離上課還有十分鐘,便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剛坐下,就見個穿白色針織衫的少女牽著只黑白邊牧走過來——是耿星語,昨天在書房裏跟她怒目圓睜時,眉峰都豎著,此刻卻垂著眼,指尖輕輕撓著邊牧的耳朵。

還沒等對方開口,那叫“太陽”的邊牧就搖著尾巴朝她撲過來,爪子搭在她膝蓋上,吐著舌頭舔她的手背。

“太陽!快過來!”耿星語拼命拽著牽引繩,手腕都繃得發紅,想把一人一狗分開,語氣裏帶著點慌亂,卻又藏著點笑意,“黎老師不好意思,它對生人一般不這樣的,可能是你們有緣,沒嚇到你吧?”

黎予低頭摸了摸太陽毛茸茸的腦袋,擡頭時撞進耿星語的眼睛——比昨天軟了不少,像浸在溫水裏的黑曜石。這般溫軟的模樣,讓她的思緒一下飄回一年前,耿星語也是這樣,拿著裝著手鏈的盒子站在教學樓樓下,眼睛亮閃閃地叫她“黎予”。

她壓下心頭的晃神,扯了扯單肩包的背帶,指尖捏得帆布帶發皺,緩聲道:“我沒事,快到上課時間了,先上樓吧。”

進了電梯,兩人一狗擠在狹小的空間裏,耿星語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漫開來,混著太陽身上的狗毛味,倒不難聞。黎予垂著頭,盯著自己的運動鞋鞋尖,餘光都不敢往身邊人身上掃,只覺得電梯壁的反光裏,耿星語的影子總在晃。

“那本英語書,”耿星語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黎予耳尖,“我翻了三個箱子才找到的,書脊都磨破了,我還補了補。”

黎予的身子僵了下,指尖蜷了蜷,沒吭聲,只盯著電梯數字一點點往上跳:1、2、3……

她從來沒覺得六樓這麽高過。大概是空間太逼仄,周圍的空氣都變稀薄了,壓得她呼吸發緊,連喉嚨都動了動。

電梯行到五樓停下,“叮”的一聲響得刺耳,耿星語牽著狗出了門,手還扶著電梯門,回頭看她:“我先去拴狗,黎老師你先上去,門沒鎖。”

黎予沒回應,看著電梯門開了又關,倒映出自己發白的臉。再開門時,她站在房門口等學生,雙手攥著帆布包帶子,指節都泛白,雙眼空落落的,只在心裏默念:希望今天能安安穩穩的,放過自己。

書房裏和昨日試講時沒兩樣,陽光還是從百葉窗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條紋陰影,只是書桌左上角,那本書和手鏈不見了蹤影,只剩下一塊淺印子——是昨天放書時留下的。

黎予翻開備課本,指尖劃過自己寫的批註,迅速切換成老師的狀態,聲音都放得平穩:

“根據你的期末成績,這一個月我們以覆習上本書內容為主。你基本功偏弱,立體幾何這塊尤其差,上課我會多叫你回答問題,希望你能積極配合。每天下課後我會留兩道大題,不多,但你得按時交,不能上網搜,得自己寫步驟,明白嗎?有別的要求或意見也可以提。”

耿星語坐在對面,手撐著下巴,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像早等著她這句話,立馬接話,眼裏還閃著點光:

“當然明白,您是老師嘛。不過我晚上寫題到半夜,要是卡殼了,發消息請教您,您會回嗎?”

黎予擡眼,撞進她帶笑的眼睛,又迅速移開,擺出對所有學生的態度,平靜道:“十點前可以,十點後我要備課,不會看手機——而且只回答教學相關的問題。”

耿星語的眉梢微蹙了下,淺得幾乎看不見,手指卻停了敲桌面的動作,乖乖把書翻到目錄頁,只是嘴角還勾著點笑:“知道啦,黎老師。”

工作狀態的黎予向來認真,講空間向量時,還拿了支粉筆在小黑板上畫坐標系,頭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正經得讓耿星語想起一年前那個圍著自己轉的幼稚鬼——

那時候黎予也是這樣低頭寫題,卻會偷偷把玫瑰荔枝味的糖塞給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判若兩人。

“這個法向量的求解步驟,你得記牢,第一步找兩個面內的向量,第二步列方程組……”黎予講得口幹,拿起桌邊的水杯喝了口,才發現是昨天自己用過的杯子,水還是溫的——大概是她提前倒的吧。

兩個小時過得飛快,下課前留了十分鐘自主回顧的時間,黎予的目光又落回書桌左上角,又楞了神:明明昨天還擺在這兒,怎麽又拿走了?是故意的嗎?

身旁的人似是察覺到她的出神,筆尖戳了戳她的胳膊:“黎老師,你看什麽呢?下課了哦。”

黎予回神,起身想把教案收進包裏,就被耿星語叫住:“黎予,你剛才在找那本書?我昨天收起來了,怕被太陽咬壞,本來打算今天還你,跟我來拿。”

她的聲音像裹了層糖,尾音微微上翹,明明再正常不過,卻偏有蠱惑人心的力道。

黎予腳步頓了頓,手指攥著教案邊緣,還是跟著進了臥室——只想拿了書就走,眼睛盯著地面,不敢往旁處瞟,卻還是瞥見了床上的西高地玩偶,是去年她送的,耳朵都磨掉了點毛。

耿星語走到床頭櫃前拿起書,指尖還捏著書脊上補的膠帶,黎予剛伸手去接,眼角餘光驀地掃到櫃上的相框——玻璃擦得鋥亮,連灰塵都沒有。

那照片她太熟悉了——是高三那年冬天,在學校裏那個中式小院前拍的。抗戰時期留下的紅色基地,學校特意保留了舊貌,院兒裏的老黃角蘭剛開始落葉,石桌石椅上還飄著幾片,她們以前常躲在那兒學習。

照片裏,兩個少女站在木樓梯間,隔了三階臺階,耿星語低頭笑著看她,眼波流轉間盡顯溫柔;而她仰頭望著對方,眼裏的歡喜快溢出來,軟乎乎的蘋果肌鼓著,像只小狗。背後那塊刻著“XX書院”的牌匾在陽光的映射下格外醒目。

“等我一下。”耿星語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迅速翻開英語書,從某頁裏抽出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是心形函數的打印紙,邊緣都泛黃了,“差點把這個也還你了,當年你塞給我時,臉比現在還紅呢。諾,書拿好。”

黎予的指尖碰到紙條,像觸到了滾燙的烙鐵,猛地縮回手——那是她高三告白前送的紙條,抄了遍心形函數的公式,背面還寫了行小字:“耿星語,我喜歡你。”

短暫的“早戀”沒持續多久,疫情再次爆發二人隔離在家期間,因為一些黎予不願提起的矛盾分開,兩人就這麽連最後一面都沒有地斷了聯系。

她一定是故意的。

黎予咬了咬下唇,接過書抱在懷裏,聲音都有點發顫:“謝謝,我先走了。”

剛擡腳,手腕就被一只細瘦的手攥住——耿星語的手指很涼,卻攥得很緊。

黎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著往床頭櫃的方向帶,後背抵到櫃面時,她才慌了,滿眼驚慌地看著耿星語

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少女擡著眼,睫毛很長,單手撐在她耳邊的櫃面上,把她圈在方寸之間,語氣帶著點狡黠,又有點挑逗:

“怎麽,黎老師的感謝,就只是嘴上說說?”

耿星語越靠越近,梔子花香裹著她的呼吸,撲在黎予臉上。黎予慌得別過臉,呼吸都亂了,胸口起伏著,幾乎是本能地擡起拿書的手隔開兩人,書脊硌得她手心發疼:

“耿同學,我現在是你老師,請你自重。”

話沒說完,左手曲起的指節處就傳來一陣潮濕的溫熱——耿星語踮了踮腳,親在了她的指節上,像羽毛掃過,又像帶著點韌勁的糖。

黎予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猛地掙開手就往外跑,不小心碰倒了櫃臺上的小夜燈都沒敢撿,腳步踉蹌著撞了下臥室門,險些摔倒,連電梯都沒等,順著樓梯小跑下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被她的腳步聲驚醒,亮了又暗,映著她發紅的耳尖和發燙的臉——那慌張的模樣,倒有幾分像當年剛告白成功時的自己,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教學樓的模樣。

耿星語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彎腰撿起摔落在地的小夜燈,抱著小西高地親了一口,忍不住在房間裏笑出聲,眼睛彎成了月牙,順勢躺倒在床上:

“黎老師,跑什麽呀,我們的賬,還沒算完呢。”

窗外的太陽升得高了,透過窗簾縫照進來,落在相框上,照片裏兩個少女的笑臉,亮得晃眼。耿星語摸出手機,從黑名單拉出那個ID為“L.”的用戶,發送了好友申請。

唉,上數學課可真累啊,誰教都累。不過看著黎予的臉,倒能減輕不少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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