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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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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

陶嘉閔這一覺沒能睡得很舒服。

被許言午從床上拉起來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是坐起來的姿勢,靈魂還躺在床上。

“我求你。”陶嘉閔眼睛都沒睜開,啞著嗓子說,“我再睡五分鐘。”

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頭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混亂的記憶片段在腦仁兒裏來回沖撞,像是要把頭撞出個窟窿。

許言午半跪在床上,把陶嘉閔支不起來的頭靠在自己肚子上:“兩分鐘。”

陶嘉閔不滿,但他一點勁兒不剩,任由自己靠著許言午,認命般地點頭,開始享受他求來的兩分鐘。

他從沒覺得兩分鐘這麽短,短到呼了幾口氣就過去了。

“到了。”許言午拍拍他後背,“兩分半了。”

“再來兩分鐘的。”陶嘉閔嘴唇微張。

“你點歌呢。”許言午笑了,直接掀開被子把人抱下床,強行穿上拖鞋:“再來兩分鐘你就得走回北城了。”

北城??

陶嘉閔猛得清醒,今天要回學校,上午九點零七分的車。他胡亂摸索半天,打開手機,已經八點多了。

陶嘉閔倒吸一口氣:“完了完了完了,要趕不上車了。”他一邊說一邊急急忙忙趿拉上拖鞋,還不忘回頭:“你怎麽能容忍我又睡了兩分鐘?”

許言午一臉無辜:“看你可憐。”

陶嘉閔顧不上跟他打嘴仗,一溜煙兒沖到洗手間洗漱去了。

等他出來,許言午已經把兩人的行李拖到了門口,手裏還拿著奶奶塞給他的早飯。

“去了北城跟嘉嘉好好的啊,照顧好自己。”奶奶拉著許言午的手,“不用掛念我,我身體挺好的,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啊。”

許言午點點頭。

“那個還在穿鞋的啊,快點。”奶奶又去喊陶嘉閔。

“來了來了,馬上!”陶嘉閔急匆匆的,鞋帶系的亂七八糟,顧不上整理,使勁抱了抱奶奶,“我們走了,有空就回來。”

奶奶笑著說好,把他們送出門口。

巷子裏的路不怎麽平,行李箱走在上面發出哢啦哢啦的聲響。陶嘉閔走得很急,一步邁出大老遠,生怕趕不上車。

“你不用急,我叫車了。”

許言午晃晃手讓他停下,接著蹲在他面前。

“你幹嘛?”陶嘉閔嚇了一跳。

“系鞋帶。”許言午把他匆匆忙忙中系的亂七八糟的鞋帶重新綁好,又給他整了整褲腳才站起來。

“你把我當小孩呢?”陶嘉閔揶揄,“小孩也沒有這樣的。”

許言午夠了勾唇,說:“有。”你在我這能當一輩子的小孩兒。

陶嘉閔笑了一下接過行李箱,他不習慣讓自己的手空著。

從出發開始,他整個人就有點恍惚。北城已經去過不知道多少次,是閉著眼都能找到的程度,但跟許言午一起從家裏出發去還是頭一回。

曾經無數次幻想的畫面,以為這輩子也沒機會實現的畫面突然變成了真的,有點叫人無所適從。

“發什麽呆呢。”車上許言午敲了他一下,把頸枕掛在陶嘉閔脖子上。

陶嘉閔挪了半天,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想我美夢成真了。”

“什麽夢?”

“跟你一起去北城的夢。”陶嘉閔閉了眼睛又睜開,“做好幾年了,一年比一年精致,你什麽表情,什麽語氣,我都能夢見,再夢夢就能拍成電影了。”

“那現在跟你的夢一樣嗎?”許言午問他。

陶嘉閔睜開眼,突然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容:“還是不太一樣的。”

“嗯?”許言午歪頭看他,露出個“等你接著說”的表情。

陶嘉閔欠了欠身子,四處看了一圈,在他嘴上很快很輕地啄了一下:“現在差不多了。”

“你還做這種夢呢。”許言午一笑。

“廢話。”陶嘉閔又窩回了剛才的位置,“我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做這種夢才不正常吧。”

“嗯。”許言午點點頭,貼著他耳邊說了句什麽,陶嘉閔耳朵尖瞬間變得通紅。

“你快閉嘴吧。”他趕緊把許言午推開,“我要睡覺。”

“頭還疼嗎?”

“疼啊。”陶嘉閔雙手抱在胸前,“本來不疼了,你一句話沖擊力太大,我受不了。”

“真的都做過。”許言午說,“讓做個夢還害羞上了?”

陶嘉閔閉著嘴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回過頭去徹底不理人了。

火車一路疾馳,北上而去,把他們帶往那個日思夜想的地方。

下車後兩人在地鐵口分別。

“記得好好吃飯。”陶嘉閔摸摸許言午的臉,“你看你瘦的,硌得我慌。”

“知道。”許言午貼了貼他的手,“走吧。”

陶嘉閔目送他去了另一個方向,心裏突然溢出一種巨大的滿足感,分別只是暫時的,他跟許言午終於成了可以隨時見面的關系。

周圍人來人往,行色匆匆,陶嘉閔置身其中,頭一次生出了一種歸屬感。萬千人潮中,他在北城也有了一個歸處。

返校第一天,陶嘉閔和江陸崢他們忙成了陀螺。先前收集的各種數據需要分類整理,導入統計軟件一點點分析。王老頭帶著黎昱程出國參加學術會議,重任全部落在了陶嘉閔,江陸崢和陳天齊身上。

陶嘉閔期間匆匆回了一趟宿舍,僅僅把東西放下,還沒收拾又回了辦公室。三個人一坐就是一下午,除了上廁所接水,他們屁股壓根沒動過。弄得江陸崢鬼哭狼嚎說自己屁股死了。

直到脖子一動哢哢響,陶嘉閔才放下手頭工作看了眼手機,正好六點半。許言午那邊安安靜靜,什麽消息也沒有。

陶嘉閔思索片刻,發了條消息:“吃飯了沒?晚上一起吃嗎?”

發完他就關了手機繼續忙,再次拿起來已經將近七點,許言午一直沒回覆。

陶嘉閔看了半天,索性關了電腦準備出門。

“去吃飯嗎嘉閔?”陳天齊問他,“正好我也餓了,要不一起?”

陶嘉閔不好意思笑笑:“今天約了人,你倆吃吧,改天我們再一起吃。”

江陸崢露出個洞察一切的笑容,捂住陳天齊的嘴趕緊催著陶嘉閔走了。

地鐵上滿滿當當,陶嘉閔趕著車門合上的最後一刻把自己塞進去,喘了口氣,後背已經微濕,他隨便找了根桿子扶好。

從前他不喜歡擁擠的地鐵,一上車像被人抽了魂一樣,呼吸困難,還要跟別人緊緊貼著。但這次大概是急著想見人,陶嘉閔沒有生出絲毫不適,滿腦子都是許言午,被擠在人潮裏都有點開心。

他掏出手機,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剛才自己發的,許言午一直沒回。

忙成這樣,陶嘉閔想,然後貼著欄桿打盹。

“列車即將到達安平站。”廣播聲響起,車上發呆的陶嘉閔打了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跟著人群下了車出站。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許言午的回覆出現在壁紙上雪人的脖子處。

“剛忙完,吃,你人在哪呢?”

陶嘉閔笑了一下,故意沒回。

一直走到門診部樓下,他才發消息:“猜我現在在哪?”

許言午:“哪呢?”

陶嘉閔:“你站窗戶這兒看看。”

下一秒,許言午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了站在樓下的人。

陶嘉閔站在樓下使勁揮手,還露出個笑,盡管他也不知道許言午在十幾層能不能看清。

十二樓的人扶著窗戶,心頭一震,無數暖流湧入身體,酸酸脹脹,溢出難以言說的幸福。從十二樓往外看去,幾乎可以俯視整個醫院,陶嘉閔穿著純白的短袖站在醫院空地,沖他揮手笑著,像一束光,打在窗戶上。

只一眼,就再也挪不開。

許言午立即撥通了電話。

“餵,你能看見我嗎?”陶嘉閔一邊打電話一邊沖他笑。

“當然能。”許言午說,“怎麽不上來?”

“不折騰你。”他說,“而且我又沒事兒,就不去坐電梯占用資源了,我在樓下等你。”

“嗯。”許言午聲音低沈卻透著溫柔,“我現在下去。”

陶嘉閔掛了電話,在樓下來回轉圈,突然衣角被人拽了拽,他低頭看去,是個五六歲的小姑娘,穿著病號服,手裏還拿著根棒棒糖。

“你等人嗎?”小姑娘說。

“嗯,我等人。”陶嘉閔看著她,“你家大人呢?怎麽自己在這?”

“我家大人買飯去了,我在這自己玩。”小女孩說,“哥哥你不用擔心,我每天都自己在這玩一會兒。”

她仰起頭看陶嘉閔,陶嘉閔這才有機會好好看她。小姑娘生得白凈,一雙眼睛圓溜溜亮晶晶的,但發紫的嘴唇卻顯示出她不正常的身體情況。

陶嘉閔想問點什麽,最終還是忍住了,站在不遠處看小女孩玩。

“看什麽呢。”許言午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看她呢。”陶嘉閔指指女孩。

女孩聽見動靜回頭,對上許言午的眼睛,露出個燦爛的笑容:“許醫生好。”

“你認識她?”陶嘉閔問。

“認識,老張的患者。”許言午說著,蹲下來摸摸女孩的頭,“今下午玩得開心嗎?”

“還行吧。”女孩舔著糖,“開不開心的,也沒什麽用啊。”

陶嘉閔一楞,轉頭看她。

許言午說:“有用,開心了身體好得更快,你不是不想你媽媽擔心嗎,你開心一點,媽媽也能更高興。”

“是嗎。”女孩問,“病好不了也要開心嗎?”

“能好。”許言午說,“我說的,老張一定讓你好。”

女孩睜大了眼睛,溢出些許光彩來:“謝謝醫生!”

許言午摸摸她後腦勺:“去玩吧。”

女孩慢慢走遠了,陶嘉閔能看出她竭力克制住想要跳一跳的動作。

“她……”陶嘉閔欲言又止。

“先心病。”許言午說。

“那你剛才說的,真能治好嗎?”

“能。”許言午說,“老張不會平白給別人希望。那孩子不高興多半是因為她媽媽情緒比較消極,並不是因為病多難治。但親人生病,高興不起來很正常,只能相互扶持,相互包容。”

陶嘉閔牽起他的手:“許醫生太有魅力了。”

許言午一笑:“你的。”

“怎麽來這找我?”他又問。

“許醫生太忙了,看不了手機,我太想我男朋友就親自來了。”陶嘉閔指指倆人的聊天框,“我應該給你改個備註,叫‘魅力陀螺’,充滿人格魅力又忙的停不下來。”

“好歹也是學語言的,不能起個文雅點的名字?”許言午眉心一跳。

“我是學英語的!又不是學漢語言的。”陶嘉閔竭力辯解,突然又問,“對了,你這個微信名是什麽意思啊?我很早就想問,SJ是什麽意思?”

“SJ……”許言午挑了挑眉,“你說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陶嘉閔開始亂猜,“肅靜?隨見?”

“思嘉。”

他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用力地砸在陶嘉閔心上,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餘波久久未消。

“思念陶嘉閔。”許言午又重覆了一次。

陶嘉閔沒說話,他不好意思的偏了偏頭,耳尖明顯紅了。

“不過現在可以改了。”許言午牽起他的手,“因為人找回來了。”

陶嘉閔反應了一下,覺得自己抓到了機會,他剛要開口,許言午就說:“但是不叫‘魅力陀螺’。”

“我就知道!”陶嘉閔憤憤,“早知道我當時應該修一個漢語言的學位。”

“走了。”許言午跟他十指緊扣,“吃飯去。”

“哎!許醫生!”

陶嘉閔聽見有人喊許醫生,慌忙想松手,被許言午緊緊攥住。

“我看背影覺得是你。”小護士笑笑,“你吃飯去啊?”

“嗯,吃飯去。”

“這是?”小護士看看陶嘉閔,又看看他們牽著的手。

“家屬。”許言午捏了捏陶嘉閔手指。

小護士驚喜一笑,莫名緊張起來:“啊……這樣啊……那……那祝你們幸福。”

說完騎上電動車跑了。

“你一點不掩飾啊?”陶嘉閔擰著眉頭看他。

“你也沒掩飾過。”

“我那……咱倆還不太一樣吧,我還上學,被人知道了其實也沒什麽。”陶嘉閔說,“但你在這兒實習,被人知道了不太好吧?”

“沒什麽不好的。”許言午把他牽得更緊,“我憑實力說話。”

半晌陶嘉閔默默比了個大拇指。

“別想了。”趁著周圍沒人,許言午親了親他的嘴角,“吃飯去了,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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