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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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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

往診所打了個拐已經將近七點,回學校還得一段時間,陶嘉閔他們沒再留。

回到學校,五年級原本的一個英語老師突然請假,陶嘉閔於是臨時給他代課。一整個上午安排的滿滿當當,總算沒工夫再想許言午的事兒。

“老師。”課間索朗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陶嘉閔放下杯子沖他招手:“進來。”

“找我問題嗎?”陶嘉閔問。

索朗搖搖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潤喉糖放桌上:“老師,你嗓子好像啞了,這個還挺管用的。”

陶嘉閔楞了一下,眼睛溢出溫柔,說:“謝謝索朗。”

索朗有點害羞,撲閃著大眼睛不敢看他,說不客氣。

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陶嘉閔呼出一口氣。說了一上午的,話嗓子生疼,索朗的潤喉糖也不怎麽管用了。

他把杯子裏的水喝完,正思考著中午去學校食堂喝綠豆湯,門又被敲響。

索朗一臉笑意進來:“陶老師,今中午我阿爸說請你們吃飯,讓我來說一聲。”

陶嘉閔點頭,拿起手機就要聯系江陸崢和陳天齊。

“另外兩個老師我已經通知啦!我阿爸說,讓你們下課就過去。”

陶嘉閔沖他笑笑,收好東西跟著索朗往外走,正巧碰上從隔壁班出來的江陸崢。

索朗小孩子心性,天真可愛,有什麽事不藏著掖著,一路上他在前面領路,興奮的不行:“我頭一次跟這麽多不認識的人吃飯呢,你們都來幫我們村,我特別開心。”

江陸崢疑惑:“我們幾個,算這麽多人嗎?”

索朗搖頭:“不止你們幾個,還有醫援隊的張醫生和他帶著的幾個醫生,他們也去。”

陶嘉閔絆了一下,堪堪站穩。

江陸崢偷偷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被陶嘉閔發現,他說:“沒事兒,該去去,都在一個村兒裏,早晚免不了碰面,我還能一直躲著嗎?”

飯店裏,王老頭、老張和村長到的最早,村裏幾個管事的也在,幾個人已經聊了好一會兒。

陶嘉閔他們和醫援隊的幾人是後面到的。幾個人一落座,村長立馬來了精神,一口一個人才的誇。聽的王老頭直出汗,趕緊轉移了話題,讓自己學生跟老張的學生互相認識一下。

老張那邊帶了三個人,除了許言午,還有兩個本校的學生,林鶴鳴和顧於安。

陶嘉閔他們站起來一一打招呼,對上許言午的時候,他很明顯地楞了一下,但還是保持鎮定說:“你好,我是陶嘉閔。”

“你好,許言午。”許言午握手握得很緊,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像是要把人看出個窟窿。

陶嘉閔感覺不對,暗暗用力,想把手抽出來,卻也麽也動不了,他氣地掐了許言午一把。

旁邊的王老頭兒特別善於察言觀色,已經發覺不對:“你倆……認識啊?”

“認識。”

“不認識。”

幾乎是同時,兩個人脫口而出。整個包間陷入了詭異的氛圍。

“啊哈哈哈哈哈。”江陸崢突然大笑了幾聲,“導兒,那什麽,陶嘉閔他臉盲,見了幾面的人他記不住。那天不是跟醫援隊的人碰面了嗎。”

“哦!是嗎!”老張看起來倒是笑得很開心,“我以前總聽臉盲癥,還是第一次遇到。想不到許言午外形條件這麽優越的,也有被認不出來的時候。”

陶嘉閔沖著幾個長輩不好意思笑笑,硬把手抽出來:“見笑了。”

“嗨,這有什麽的。”王老頭拍拍他,“以後多見面,就記住了!反正還在這待挺久的,年輕人多交流,別害羞。我跟老張老同學了,感情好得很。”

許言午笑著應下。

又是一頓食之無味的飯。陶嘉閔想著剛才的握手出神,許言午的手掌溫熱幹燥,明明是很舒服的溫度和觸感,卻像是要把他燙出個窟窿。

他心裏嘆了口氣,不由得煩躁起來。

見到許言午已經三四天了,這三四天裏,他始終憋著一口氣,一見他就拉臉,說不好聽的話,可心裏又悶得很。很沒用的行為,陶嘉閔自己也明白,不僅沒用,還影響了自己和身邊人的情緒,實在很不應該。

但他一時又想不明白應該怎麽辦,理智和情感在大腦裏來回拉扯,扯得他腦仁生疼,思緒混亂。

人一走神,什麽也顧不上了,連自己吃了好幾口胡蘿蔔都沒發現,等他反應過來,嘴裏已經滿是胡蘿蔔味兒。

陶嘉閔苦笑了一下,也不是全無好處,至少能治一治挑食的毛病。

這一頓飯吃的時間挺長。陶嘉閔他們因為下午有課,許言午他們因為下午看診,都提前走了。

出飯店門的時候,許言午攔住了陶嘉閔。

陶嘉閔見狀對著江陸崢和陳天齊揮揮手,示意他們先走。黎昱程不放心,一直看著他。

“師兄,你也回吧。”

“你跟他是不是認識?”黎昱程問。

“是,我跟他確實認識,我們之間有點事兒需要說,師兄你不用擔心。”

“那好。”黎昱程一手搭在門上,又不太放心地回頭,“有問題及時聯系我。”

“好。”陶嘉閔看著黎昱程走遠,才轉頭過去找許言午。

“你有事兒嗎?”他語氣平靜下來,不似前幾次那麽沖。

“有。”許言午說。

“有事兒就說吧,我一會還得回學校。”

“你這幾年過得好嗎?”

陶嘉閔突然楞住,心裏揪著難受。被迫出國的不是他,欠了錢的不是他,掙紮著求生存的也不是他,許言午是怎麽站在泥潭裏問出這種話的?

“挺好的。”陶嘉閔說,“一直跟著王老師,九月份準備念研究生了。”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不知道。”陶嘉閔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麽。許言午,咱倆什麽關系啊,你整天纏著我問東問西不太合適吧。”

“人前是陌生人關系。”許言午挑眉看他,“人後是認識的關系,你剛才不是說了嗎?”

陶嘉閔一噎,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不認識許言午,私下有人問的時候卻又說認識,連他自己都搞不懂是怎麽想的,恨不得鉆個洞趕緊消失。

“陌生人被你吸引,想跟你認識一下,行嗎?”許言午語氣十分誠懇,但他的真實意圖是,重新把你追回來行嗎,不過這話不能現在說出來,否則可能真的會挨打。

陶嘉閔張了張嘴,居然說不出一個“不”字。

“隨便你。”他匆匆轉身走了。

許言午盯著他的背影,輕輕喚了一聲名字。

陶嘉閔這邊回了院子抱著水咕咚咕咚灌,也不知道是上一天課渴著了還是跟許言午說話累著了。

灌完水他什麽也不想幹,一頭倒在床上,腦子裏全是許言午。

陶嘉閔很想問他,為什麽說好了一起面對,他一個人逃了,為什麽又突然回國,以後還會不會走。

但,比起這些,他更想知道許言午過得好不好。債還完了沒有,和爸爸關系怎麽樣了,在國外生活的累不累,一個人是怎麽解決的……

很多很多問題,很多很多關心,堵在心口說不出咽不下。想來想去,他自嘲地笑了下,大概還是怕許言午哪天又會走。這麽多年過去了,依然是患得患失,一點長進都沒有。

陶嘉閔翻了個身,把被子胡亂纏在身上,打開手機看著壁紙發呆,突然蹦出來一條消息:SJ請求添加您為好友,備註是“我是許言午”。

陶嘉閔手抖了一下,最終點了通過,看著那串陌生的手機號,想起了無數次打不通的電話,他用手臂遮住眼睛呼出一口氣。

“睡了嗎?”許言午發消息。

陶嘉閔:“沒有。”

許言午:“這是我現在的微信。”

陶嘉閔:“知道了。”

許言午:“有事給我發微信。”

過了會兒又補充了句:“沒事兒也能發。”

陶嘉閔沒再回,切出跟SJ的聊天界面,回到原來許言午的聊天框一頓輸出。

“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你還挺隨便。”

“你過得好嗎?自己一個人打工很辛苦吧?”

“活該,誰讓你把我推開的,累死你。”

“躲了那麽多年,電話微信都換了,還回來幹什麽,你等著卓凡找你算賬吧,他可沒少操心。”

敲敲打打,刪刪減減,陶嘉閔最後在聊天框裏打下“我很想你”幾個字。

我很想你,但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你。我心疼你,我想念你,我生你的氣,各種情緒壓在心裏,很重很重,快把我壓垮了。

他躺了很久,最後忍不住拿起手機給卓凡打電話。

“陶陶,在西城還順利嗎?”卓凡還是一樣吊兒郎當的語氣,此時正在學校裏忙畢業的事。

“挺順利的,卓隊。”陶嘉閔笑。

“哎!你別這麽叫我,怪不好意思呢。”卓凡在那頭嘿嘿笑了聲。

“也沒叫錯,早晚都是卓隊長。”

“那我就借你吉言咯。”卓凡遲疑了一下,“陶陶,你心情不好嗎?”

“嗯。”陶嘉閔輕輕應了一聲,“許言午回國了。”

“什麽?!”卓凡立馬提高了音量,“你怎麽知道的?你倆見面了?”

“他也來西城了,你說巧不巧,跟我一個村遇見了。”陶嘉閔嘆口氣。

“那……你怎麽想的,你現在怎麽樣啊?”卓凡激動過後只剩下冷靜。

“我不知道。”陶嘉閔實話實說,“我心裏亂得很,我還是喜歡他,我還是放不下他,忍不住想關心他,了解他。但我生他的氣也是真的,而且……”

“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回去,我沒想好怎麽辦。”

“陶陶。”卓凡說,“你倆的事具體怎麽樣我肯定不如你這個當事人清楚,但是我覺得吧,既然他回來了,你倆還在那遇見了,你就應該好好把握機會。要是羅茜回來了,我肯定主動出擊。哎!但是我沒讓你馬上原諒他啊。”

陶嘉閔沒忍住問:“羅茜出國前你沒邁出那一步,還後悔嗎?”

卓凡:“不後悔,我覺得羅茜她就該是一只鳥,她就應該在更大的地方翺翔,我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回來,但如果回來了,我肯定出擊。不回來的話,就讓她滿世界飛唄。”

“你倒是豁達。”陶嘉閔揶揄他。

卓凡嘿嘿一笑:“對啊,所以萬一羅茜回來了,你得幫我。”

“你怎麽敢讓我幫你?”陶嘉閔不可思議,“你看我現在這樣像能幫你的嗎?”

“我有預感,你倆肯定能好,時間問題。”

陶嘉閔樂了:“你幹脆算命去吧。”

“那你來捧場嗎?我先拿你倆試試手。試試唄?試試唄?”

“試試試。”陶嘉閔無奈道。

試試吧。反正以前奶奶總說,命運這個東西,人為天定一個也少不了,既然老天肯幫他一把,那做人的,至少也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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