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糖糕

關燈
糖糕

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A班沸騰起來。

“蕪湖!”

“太好了!放假了!!”

“大吃特吃!”

兩周一次的回家周如約而至,周六上午的課結束後,學生陸陸續續回家,享受為期一天的假期。

陶嘉閔、許言午和秦子琛跟著卓凡回了宿舍樓,幫他拿了箱子一起回去。

行李箱的輪子在路上發出“哢哢”聲,但卓凡卻不覺得這聲音刺耳,畢竟放假這樣的大好日子,連帶著人心情都好了。雖然回家因為成績退步免不了挨一頓說,但放假的魅力總能抵消。

“你們放假打算幹嘛?”卓凡問。

“還能幹嘛?”陶嘉閔推一把卓凡走的磕磕絆絆的箱子,“周六半天和晚上寫題做卷子,周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就差不多到點回校了。”

“你這……”卓凡吸吸鼻子,“不就是換了個地方寫作業嗎?”

“難道不是嗎?”陶嘉閔哭笑不得,對他而言,回家周和平常也沒什麽不同,無非就是做題做題做題,然後吃飯睡覺。

不過……也許這次會不同,他偷偷看了一眼許言午。

“言哥言哥你呢?”

許言午垂眸,說:“寫作業、覆習、準備競賽。”

……

卓凡不死心,又把頭扭向秦子琛:“小子琛,你呢?!”

秦子琛反應慢半拍,過了一會才幽幽開口:“我寫作業很慢的,我得……”

得,明白了。

怪不得我退步呢,卓凡在心裏暗暗譴責自己,就這樣,我不退步誰退步?

他把腦袋裏大吃大喝、大玩特玩的計劃掃空,給學習騰了塊地,還沒等構思成功,已經到了家門口。

陶嘉閔跟卓凡奶奶打了聲招呼,並被硬塞了兩個蘋果,說給凡凡的同學。

“諾,嘗嘗,卓凡奶奶買的蘋果老甜。”陶嘉閔挑了個紅一點的遞給許言午。

“不是給你的嗎?”許言午沒接。

陶嘉閔直接抓起他的袖子,把蘋果塞手裏:“你不是他同學啊?”

“你不僅是同學,跟他也算鄰居。”陶嘉閔又補充,“雖然離我更近。”

說完好像哪裏不太對,他清清嗓子:“反正住一個院兒的就都算鄰居吧。”

許言午抓著蘋果看他,喉結上下動了動。

“奶奶,我們回來了!”隔著大老遠,陶嘉閔就看見他奶奶坐門口曬太陽,手裏還拿著針線不知道在做什麽。

門口支著張小圓桌,上頭放著茶壺和瓜子,圍桌坐著的,還有右鄰一個姓楊的奶奶和另一頭姓陳的奶奶。

幾個老人平時都是自己住,兒女工作忙,鮮少有時間來,老太太們沒事了就喜歡湊在一塊喝喝茶磕磕瓜子,順便聊聊家長裏短。

冬天的太陽不烤人,她們穿個薄薄的小棉襖,坐個小馬紮,整個人就暖烘烘的,天氣好的時候,她們每天中午都樂意在門口坐會,順便等等放學的陶嘉閔。

“回來啦?”奶奶放下手裏的活去接陶嘉閔的書包,卻被陶嘉閔一躲,書包順勢滑到他手裏。

奶奶就笑:“你倆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給你們做,難得放個假。”

“哎!許言午!”陶嘉閔眼睛突然一亮,“你吃過炸糖糕沒?你們平城的炸糖糕是什麽樣的?”

炸糖糕……

“糖糕!”宋瑤端著一盤金燦燦的炸糖糕走到許言午面前,“言午,你嘗嘗,媽第一次做,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許言午拿起一塊糖糕,輕輕咬一小口,微微流心兒的紅糖餡溢出來,燙的他大口喘氣。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宋瑤寵溺一笑,“好吃嗎?”

“好吃。”許言午說,比外面買的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許言午對糖糕的記憶已經快十年了,像糯糯一樣,糖糕也是一件限定禮物,只有媽媽在的時候才有。

“吃過。”許言午回過神來,“糯米粉做的,裏邊是紅糖餡。”

“哦。”陶嘉閔說,“跟我們這稍微有點不同,這裏是面粉和白糖芝麻餡。”

“你要不要嘗嘗我們這的?”

還不等許言午回答,陶嘉閔就說:“奶奶,我想吃炸糖糕。”

“行。炸糖糕簡單啊,今晚上給你們做。”

一旁的兩個奶奶就打趣:“你小時候就愛吃這個,這麽大個人了,還愛吃這個?”

“好吃啊!”陶嘉閔就樂。

幾個老人是看著陶嘉閔長大的。陶嘉閔早產,生下來才四斤多點,據楊奶奶稱,他出院來這兒的時候,臉還沒個茶碗大,整天扯個嗓子嗷嗷哭,把陶奶奶累的夠嗆。

老人都是熱心腸,又孤單,就喜歡輪著抱他,家裏做點什麽好吃的,也都有他的一份。雖然他挑食,但就這麽養著養著,居然把陶嘉閔養成了將近一米八的個兒,院裏認識他的每回見他都得念叨一番。

許言午站在一旁,看著滿目慈祥的幾個老人和眼前這個耀眼的少年,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然後胳膊就被人拉了一下。

陶嘉閔拽過他的衣服:“奶奶,這是許言午,我同班同學,就是前段時間搬過來的,成績特好,我們年級第一!”

“哎呦!”幾個奶奶眼睛立刻亮了,“這麽厲害呢,長得還帥氣,嘉嘉,你跟人家好好學習啊。”

“一定一定!”陶嘉閔答應得很快,順便又碰了碰許言午的胳膊。

許言午好像在看一幅畫,畫裏是九號樓,樓前面是一條一頭封閉的小巷子,也可以說是一樓住戶的小院,中間那戶門前有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樹下一張有點掉漆的圓桌子,桌邊圍坐著三個老人,還有個笑著的少年,冬日的陽光給整幅畫蒙上一層光。

看著看著,畫變了,一個有點局促的男孩被人拉進了畫面,畫裏的少年望著他,笑的很開心。

他也是限時的禮物嗎?

朦朧的畫面真實起來,耳邊的聲音此起彼伏。

“兩個都濃眉大眼的,真板正。”

“學習還好,再過一年多,兩個名牌大學生了!”

“還懂事呢,你沒白受罪養大他。”

許言午心窩滾燙,卻不表現出來,只偏過頭對陶嘉閔說了聲“謝謝”。

“謝什麽?”

“謝……你把我介紹給他們。”

陶嘉閔神神秘秘地擋住嘴,靠到他耳朵旁邊:“我想了一下,與其讓奶奶們從別處打聽你,不如我親自告訴他們來的權威,畢竟我可是團寵,我說的話他們還是信的。”

“而且。”陶嘉閔露出一個壞笑,“要是從別處打聽你,你是個什麽形象,我可就不能保證了。”

許言午無言,一種久違的感覺從心臟迸出,很快遍布四肢百骸,冬日裏,他整個人都熱乎起來。

“好了,不跟你廢話了,寫作業去吧,晚上再叫你。”陶嘉閔把書包甩在肩上,剛踏上門口的臺階,突然停住腳。

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緩緩回頭:“有不會的,可以去你家問你嗎?”

陽光灑在他臉上,白皙的皮膚更顯幹凈,許言午一瞬間覺得,這個世界上如果有藝術品,大概是這樣的畫面。

“可以。”

分針一圈一圈跑動,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陶嘉閔坐在桌前,一動不動,記著時寫作業。

假期一天,各科林林總總加起來9張卷子,陶嘉閔吃過午飯按在桌子前一張一張寫,從太陽當空寫到太陽西沈。

活動脖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半。

奶奶在客廳喊他:“嘉嘉,你把卓凡也叫過來吧,還有那個住新區的戴眼鏡兒文文靜靜的小孩,叫什麽來?”

“秦子琛。”

“哦,對對,秦子琛,把他也叫上。”

“哦,好!”

陶嘉閔應下,點開手機,盯了屏幕半天,拉了個群。群裏一共四個人,除了自己就是許言午、卓不凡、秦子琛,然後起了個群名“A班前(4)”

陶嘉閔:“@全體成員,我奶奶今晚炸糖糕,喊你們來吃。”

等了幾秒,沒人回,陶嘉閔放下手機把卷子上最後一題寫完。

十來分鐘後,手機一震動。

卓不凡:“你真會起名(大拇指)。”

陶嘉閔:“一般般吧。”

秦子琛:“要不我們試著做吧,人太多奶奶太忙。”

卓不凡:“好啊!我一會就過去。”

卓不凡:“哎?我言哥呢?@言午。”

還是沒人回覆。

陶嘉閔:“估計學習呢,一會我直接去叫他就行。”

卓不凡:“ok。”

商量好陶嘉閔就關了手機,低著頭收拾桌面,突然聽見有人敲窗戶。

“許言午!”陶嘉閔站起來開窗,被許言午攔住,指了指門的方向示意他出去。

陶嘉閔顧不上穿外套去給他開門,只見許言午手裏拎著個大袋子,擡手給他。

滿滿當當一袋水果。

“你剛才沒回消息是買水果去了?”

“嗯。”許言午解釋,“順便熟悉下周圍。”

陶嘉閔一臉同情看著他。

“你這麽看我幹什麽?”

“一會讓我奶知道了保準念叨你。”

然後奶奶就出來了,陶嘉閔手裏的袋子實在太顯眼,很難不被註意到。

“你拿著什麽啊?嘉嘉?”

“奶奶,許言午買的水果。”

“你這孩子。”奶奶嗔怪,“怎麽要人家東西?”

陶嘉閔:“???”

奶奶接過水果,放桌子上:“一會洗點你們吃,剩下的言午拿回去,啊。”

許言午正思索著怎麽回絕,卓凡和秦子琛一人拎著一個袋子進了門……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陶嘉閔頭痛,接過東西放桌上,然後在群裏發了條消息:待會走的時候全拿走,不然我奶會吃了我,要不然就是賣了我給你們抵債。

卓不凡:“那記得洗洗幹凈。”

陶嘉閔:“滾。”

炸糖糕,是個不需要什麽技巧的吃食。對陶奶奶來說,是信手拈來。但對陶嘉閔這群沒怎麽進過廚房的半大孩子來說,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廚房太小擠不下四個人,陶嘉閔把奶奶喝茶嗑瓜子用的圓桌支在客廳,擺上面粉,白糖,油,芝麻,還有一壺熱水。

面盆裏倒上開水,少次多量加入面粉,揉成一個團,然後再倒入少許食用油,搓的光滑細膩。最後把摻了面粉和黑芝麻的白糖包進面劑子裏,等著下油鍋炸就行了。

以上是標準流程,四個少年的流程是這樣的:自信滿滿地倒入開水,然後開始加面粉,一個沒留神加多了,於是又加水,這次又稀了,弄得滿手黏糊糊,重覆了幾次這個過程,面盆裏的面已經是原來的兩倍了。

幾人面面相覷,已經在心裏盤算一會該吃幾個了。

倒油這步沒困難,吸取了剛才失敗的經驗,他們格外小心翼翼,分量把握的剛剛好,一個巨大的光滑的面團安安靜靜躺在面盆裏。

“視頻上說,下一步是要把面團搓成長條,然後分成等份。”

陶嘉閔把面團掏出來,放外面板上開始揉搓,揉了半天,長條形狀一點不見端倪,立體的面條團差點被壓成餅。

……

卓凡看不下去,上手幫忙,圓餅變成長條餅。秦子琛動作輕柔,長條餅差點變成面片。

三個人大眼瞪小眼,最後齊刷刷看向許言午。

許言午把面餅從面板上拿起,用手掌末端揉面,面餅很快又成了一個胖嘟嘟的面團。接著他雙手微張,放在面團上上下來回搓,一根長條逐漸顯現出來。

“有什麽是你不會的嗎?”卓凡崇拜這個詞已經說累了。

許言午沒吭聲,不緊不慢包糖糕。

陶嘉閔沈默,過了一會問他:“你怎麽會這些的?”

“小時候自己做過飯,琢磨著就會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許言午爸爸整天不見人影,對他疏於照顧也不是一天兩天,但不知怎的,陶嘉閔心口發酸,不是滋味,趕緊低下頭捏糖糕。

奇形怪狀的糖糕在油鍋裏翻滾,逐漸泛出金黃色的光澤,外殼開始變脆。

許言午站在廚房外,覺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有個人在廚房裏,給他變著法的做好吃的,只不過這一次,一個人變成了一群人。

各個城市到處跑的倦鳥,好像找到了歸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