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斂光是個認命且惜命的人，那麽由他一手帶大的赤靛卻完全不同。

在躲躲藏藏的歲月裏，他早已經厭棄了這種一層不變的日子。就像一個出生就失明的人，如果你問他願不願意用數十年的壽命來換取一天的光明，那他極有可能是願意交換的。

赤靛也是如此，如果有一個機會能夠讓他轟轟烈烈地活一場，他不在乎會引發什麽樣的後果。

神界的人對赤靛爺孫二人知之甚少，甚至沒幾個人知道他們會醫術。阿莫若最初的設想是佯裝成受傷的女子潛入他們的住處，再伺機解決兩人，但赤靛在草圃看到她之後旋即替她把脈，便知道她根本沒有任何外傷，結合自己的身份一想，也就把阿莫若此行的目的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爺爺恰好不在，我將阿莫若扶進屋子，真當什麽都不知道一樣為她療傷，沒多久她醒了過來，說自己名叫莫凡，是黏人族的民女，不小心摔下山崖受的傷。我欣然接受了她的謊話。‘你家裏只有你一個人嗎？’她這樣問我的時候，我裝作沒發現她在試探，坦然地回答‘不是，還有個爺爺。他有事出遠門了，還有半個月才能回來。’她還是挺天真的，以為我老實交待說明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其實我更清楚的是她來之前必定已經摸清楚了我們的底細，撒謊只能讓她起疑。”

一般人們說起對手在自己面前蹩腳的招數，交代自己是如何反套路的時候都會露出自負於自己的精明的神采，可赤靛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柔和而溫暖，他回憶起兩人並不愉快的開場，其實只剩懷念。

“她出生高貴，在翅羽宮一直養尊處優，不知民間疾苦。而我在爛泥中長大，卻早就知道該怎麽對癥下藥，討人歡心，只是苦於人們看到我的時候就像避瘟神一樣，從來不給我展示自己的機會，她很不幸，自己送上門來了。”

赤靛從一開始就是翅羽族要毀滅的對象，到現在被困在這個山洞裏，明明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但是在他的敘述中，自己才是那個滿腹心計的壞人，而阿莫若是一個單純傻氣的姑娘。

這樣的寬容，何嘗不是源於深愛？

“我每天悉心為她養傷，照顧她的起居飲食。出門打獵，我輕輕松松就打死了兩只野兔，卻悄悄地將其中一只藏在冰窖裏，告訴她我只打到一只，然後全部給她吃了，我喝稀粥。她抱著殺我的決心來，卻在朝夕相處裏混雜了感動和悲憫的情感，漸漸地轉化成愛，說到底，她真的不是一個稱職的殺手，我不知道當初翅羽宮為什麽會派她來殺我們，真的很傻。

後來爺爺回來了，我也曾擔心會不會因為自己的孤註一擲傷害了他，但是沒有，阿莫若真的像個孫媳一樣照顧他，我們每日泛舟湖上，聞花香，聽鳥鳴，過得好不快活。可是好景不長，神界很快發現了她的失責，派人將我倆捉拿回翅羽宮。我本是被單獨關押，有翅羽神兵每日對我嚴刑拷打，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隨之而來的，是頭上的花瓣開始枯萎褪色，有一天她找到機會偷溜出來找我，發現我的花瓣已經掉得沒幾瓣了，人也奄奄一息。我告訴她等我花瓣全部掉完的那一天，我就會死了。她哭著跑到族長面前求他放了我，族長告訴她會給她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如果她能將庚臾家族如今在凡界僅剩的後人帶回神界，就可以放我離開。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臨行前族長網開一面放她來跟我道別，堂堂大祭司，在我面前哭得跟小孩一樣，讓我一定要相信她，她一定會把庚臾家族的人帶上來換我的命。”

赤靛搖著頭笑了笑，當真覺得莫凡傻得可愛一般。

“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當初她看到的我的那些苦難，都是我精心設計好的，目的就是贏得她的憐憫和歡心。這個傻子，竟然真的放下好好的大祭司不做，跑去凡界吃苦受累。”

庚臾錦唏噓地聽完莫凡的這段隱情，突然覺得對她背叛自己的怨恨少了許多。

一個被愛情蒙蔽理智的人哪能再去想別的東西，她就像被三面伏擊的困獸，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

而且從赤靛的敘述中，可以知道她並非自己以為的無情之人，相反正是因為有情，才會做出違背初心，孤註一擲的選擇。

只不過她的情並未用在自己身上罷了。

“那你呢，你愛她嗎？還是只是想要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而已，至於對象是誰你從來都不在意？”

赤靛聽到庚臾錦的問題怔了怔神，他的額頭上冒著細汗，不知是因為身體的疼痛還是心靈的煎熬。

他的頭緩緩低下，頭上的那株半枯的花桿欲斷不斷，看起來毫無生機。

庚臾錦從他垂下的頭遮蓋的陰影中看到他的嘴咧起一個弧度，繼而聽到他冰冷地說：“我不愛她。”

他的頭始終沒有擡起來，但庚臾錦的怒火已經開始壓抑不住。

“你再說一遍？”

“我不愛她。如果你還有機會見到她，請替我轉告她，別再浪費精力在我身上了，因為我並不愛她。”

“你這個混蛋！”庚臾錦猛地上前抓住他的衣領，憤怒使她的眼珠周圍霎時充斥滿藍色的血液。她看著赤靛的眼睛就像在噴火，想把這個利用莫凡善良的人燒成灰燼！

“即便是神界這樣種族等級森嚴的地方，她也敢為了你拋棄富貴榮華的生活！敢忤逆神界族長的命令！敢一個人去凡界經歷未知的危險！你呢？你除了拿些小恩小惠欺騙她，還為她做了什麽！你配不上她，你根本不配！”

她猛烈地搖著赤靛的肩膀質問，赤靛卻不怒反笑，笑聲越來越猙獰猖狂，一朵花瓣落在庚臾錦的衣袖上時，赤靛突然如被人扼住喉嚨一般臉色發青，眼珠湧脹，呼吸急促地咳嗽起來！

庚臾錦以為是自己用力過猛，趕緊放開了他，良久赤靛才緩過氣來，艱難地喘著粗氣看著她問：“那你呢？你明知她從頭到尾都在騙你，甚至是想用你的命來換我的，為什麽還要為她打抱不平？我騙她不過是利己，想有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可她騙你卻是想讓你為我陪葬！你為什麽不恨她？為什麽還要維護她？”

庚臾錦呆楞地聽他質問完，怔怔地說：“她對我好過，即便或許最開始是帶著目的地接近，但我能感覺到過程中她對我的好是真心實意的……她也是不得已……”

赤靛冷笑道：“沒想到傳說中的庚臾錦，竟然是個傻白甜。”

“我！”

庚臾錦還想爭論，她爹卻走過來拉住她小聲說：“算了，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說罷他上前一步，面對赤靛沈靜地說：“小兄弟，聽我一句勸，現在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你想通過讓阿莫若以為你不愛她而讓她不再為你的事操心是沒有用的。她那麽多年精密籌劃，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救你，這種時候如果用你所想的方式救她，只會給她最致命的一擊，把她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他的一席話讓憤怒未熄的庚臾錦和滿腹心事的赤靛雙雙露出驚訝的神情。

所以赤靛說自己不愛莫凡，只是不希望她再為自己奔波？

自己竟然錯怪他了？

庚臾錦還想問清楚，父親卻一把扯住她的手往洞邊走去，道：“好了，我們還有要事，沒時間管別人的閑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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