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深夜，小區裏安靜而空蕩，只有幾只初夏的蟬鳴，卻更顯得屋子裏寂靜無比。

張蘊離壓抑卻劇烈的呼吸起伏變得格外清晰，庚臾錦藏在身側的手心傳來一陣濕潤。

她嗅覺靈敏，聞出那是血腥味，是她的手握得太緊，指甲嵌進了皮肉流出來的。

“什麽叫就這樣吧？我不明白。”張蘊離模糊的聲音從喉間艱難地擠出，他的眼睛不停在屋裏尋找著什麽東西，最終落在桌上還有半杯水的杯子裏。

剛才他一心想讓阿錦關心自己的傷勢，只是抿了一口潤唇，現在他似在沙漠裏行走數日那般一把拿起水杯，仰頭一飲而盡，因為動作太劇烈灑出幾滴在沙發上，庚臾錦便看到那裏的顏色深了一塊。

她默不作聲等張蘊離喝完，他將水杯放回去的時候，手顫抖得厲害。

庚臾錦撇過頭緩了緩，扯出一個友好的笑容，從手指上取下張蘊離的求婚戒指，又從手腕上取下他在冥界送給他的菩提手鏈遞給他。

張蘊離嚴肅地看著她卻沒半點動作，靜靜地等著她的解釋。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嘆了口氣將兩個物件放在茶幾上，禮貌地說：“對不起，耽擱你的時間，還浪費了你的感情。把這兩樣東西送給真正愛你的人吧。”

“真正愛我的人？”張蘊離偏頭疑惑，酒也醒了大半。

庚臾錦點點頭，緩緩地說：“我這次去冥界，遇上了我前世的愛人。”

她話音剛落，屋子裏突然傳來一聲布條被撕裂的聲音，她蹙眉看向聲音的來源，是張蘊離一時用力過猛，把沙發巾給撕破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只是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庚臾錦嘆了口氣，側過身故意擡高手，好像要從背包裏翻找什麽東西，趁機用手肘擦幹了眼角憋不住的淚，摁了摁發酸的鼻頭。

她從包裏拿出祈世鏡，放到茶幾上道：“你看完就明白了。”

張蘊離側過身，眼神淩厲異常，好像那裏面即將出現滅世的惡魔，他非要把它揪出來殺個幹凈！

祈世鏡中出現了二百二十年前，清頻在凡界撿回棄嬰的畫面，阿羅和清頻的故事就像被世界上最好的剪輯師精心剪輯成動人的影片，將他們混雜著親情和愛情最後卻不得不為蒼生大義分開的故事播放得唯美動人而又淒涼遺憾。

張蘊離越看，心就越涼，明明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倔強地裝作看不懂。

等祈世鏡重回黑暗，他偏過頭低聲問：“你給我看這個做什麽？”

庚臾錦雖然知道他分明什麽都明白了而故意裝傻，還是耐心地說：“我就是前世的阿羅，而我這次去冥界，找到了清頻。”

“那已經是前世的事了，莫凡轉世之後，不也沒再愛蘇正則。”張蘊離垂著頭沒有底氣地說，庚臾錦只能看到他眼瞼下的暗影。

“那是因為這一世他們沒有任何瓜葛，互相也不記得了。可是我記起了清頻，而且他等了我兩百年。”

話雖然違心，卻不得不說，庚臾錦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淅淅瀝瀝地從眼眶裏湧出。

她釋然一笑，仰著頭接著說，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個調：“女生嘛~誰不希望遇到這樣一個愛人，手握重權卻把自己捧在手心，放在心間？兩百年前我的死對清頻打擊很大，他無心再管三界的事，就在頻羅樹的谷底一直等著我。你知道嗎，他根本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會回來，甚至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就一直那麽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成真的夢，哪個女生遇到這樣的感情能不感動，不屈服？”

“可是感動不是愛啊！你為那麽多游魂贖罪，難道這點都不懂嗎！”張蘊離激動地盯著她，希望能勸醒她。他的臉比剛才自己進門時看到的更蒼白，更絕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也顧不上擦幹。

“可是我愛他！”庚臾錦歇斯底裏地吼出來，好像想用聲音把張蘊離的執著擊退。

“什麽？”

“可是我愛他。”庚臾錦重覆了一遍，不停地點頭，看在張蘊離眼裏似想強調她對清頻的愛有多真，只有庚臾錦知道她是不停地在暗示自己，要相信自己的鬼話。

“阿錦……不是，你聽我說！”張蘊離著急地抓住她的手，又覺得這樣不夠，再次緊緊抱住她，等著她回抱住自己，可背後始終沒有傳來熟悉的溫度。

“阿錦，你聽我說，我也很愛你，我也知道你愛我，如果換成是我，我也會一直等著你的！我以前……我以前都是因為該死的別扭和自尊心，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是我心裏已經想了好多次，也非常確定，我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一直保護你照顧你，等我們死了，我會去求獄判讓我投胎的地方離你不要太遠，讓我們早早就遇到。就算獄判不答應，我也一定會在來世找到你，愛上你，照顧你。我真的每天都在想！不是只有清頻能等你兩百年，我也可以啊！”

他越說越激動，將庚臾錦箍得喘不過氣，她趁機趕緊痛快地流淚，等感覺張蘊離漸漸平靜了些，才吸溜著鼻子，擡手擦掉眼淚，冷笑著問：“你覺得我會信嗎？”

張蘊離慢慢地坐直，手還停留在她的肩上，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什麽？”

庚臾錦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背對著他一步步走到窗前，冷冷地問：“你看看這萬家燈火，多美啊，但是這些燈火下的人家，有幾個人是感情幹幹凈凈，沒有離過婚的原生家庭。”

張蘊離不知道她想說什麽，只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

阿錦，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凡人們的一輩子只有短短幾十年，他們卻可以愛好多人。每一對情人在結婚時都會告訴對方，我愛你，我想生生世世跟你在一起。多動聽的鬼話！我不否認真的有矢志不渝的感情存在，但是少之又少。庚臾家族，說好聽點幹的是幫游魂贖罪的大事，說難聽點就是一個被詛咒的家族，我可沒那個自信，跟一個凡人談戀愛，那樣的幸運會降臨到我頭上。”

她轉過身，看著張蘊離的眼神暗淡，冷漠。

“那些說要生生世世和對方在一起的凡人，結婚沒幾年，出軌的出軌，家暴的家暴，明明當年的心動是真的，愛也是真的。可是到分手的時候，卻恨不得親手殺了對方才解恨。你說我是應該相信你給我許下的那些虛無的諾言，還是相信一個真真正正已經等了我兩百年的癡心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