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發現怎麽都走不出沙漠後，也放棄了搬遷一事，各自回了諾河村的家中。

但是漸漸的，牛羊開始因為缺水一頭頭渴死，每死一頭，人心也就動搖一分。他們沒有水源，不能洗澡，不能吃飯，人心也開始湧動起來，月蓮發現大家看她的眼神漸漸變味兒，從最初的可憐變成睥睨和嫌棄。每天都有人去村長家閉門談話，父母的神色也一天天暗淡下來，父親更因為此事一夜白頭。

她心中明白，卻不敢說破，榆陽並不知道這些情況，還似往常一般照舊找她約會，但是聰明如他，當發現阿母阿伯對他再沒了笑臉，甚至當他不存在時，也察覺到了事態不對。

那晚村長來到她的家中，手裏提著自家剛剛渴死的牛最精華的大腿肉送給她父母，月蓮就知道，事情要有個結果了。

她悄悄趴在門外的窗戶，聽到村長和父母的談話。

“我看著月蓮這孩子長大，心裏也很舍不得，可是作為村長，我不能拿著全村人的性命去護著她啊！我向你們保證，等她進了邪靈村，我們全村有了生路，一定會好好對待你們！殺牛宰羊一定有你們一份，等你們老了，村裏的小孩也會像孝敬親生父母一般孝敬你們的！”

月蓮的母親捂著胸口痛哭道：“不行啊！她是我的孩子，是我身上的一塊肉！我怎麽能看著她去送死啊！我寧願替她去！讓我替她去死吧！”

她的父親頹然地坐在桌前，不發一言，良久才對村長說：“村長，村民的苦我們都知道，但是看著自己的親生孩子去送死，哪裏是人做得出來的事？要不然你看咱們能不能再組織一次舉村搬遷？沒準兒這次就走出去了呢？”

年邁的村長也是一個勁兒地嘆氣，布滿皺紋的手不停摩挲著膝蓋：“咱們不是沒試過，但是根本走不出去！咱們是凡人，凡人怎麽和神鬥啊！”

母親哭著不停拉扯父親求道：“你救救我們的孩子，我們不能看著她去送死！不能啊！”

父親雙手抱著頭，指縫中漸漸滲出眼淚，這是月蓮第一次看到父親哭。

“這樣吧村長。”父親放下手吸溜著鼻子，視死如歸地說，“我再去替村民們探一次路，你們給我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後如果我回不來，你們……你們就把她送進去。”

“不行！你們誰要敢動我的女兒，我跟誰拼命！”母親一邊嘶吼著一邊起身拿起殺牛刀指著村長。

村長看到這一幕，卻不恐慌，哀嘆道：“你們女兒若是不送進去，咱們早晚也是個死，還怕你拼命麽？”

母親聽罷村長的話怔楞了片刻，淚如雨下，而後失力地跌坐在地上，牛刀落地的那一聲脆響，直接擊潰了月蓮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村長又看著她父親勸道：“不是我不想給你時間，可是村裏已經斷水五天了，如果明天還沒有水，那大家恐怕就撐不下去了呀！”

父親還想說什麽，月蓮卻推門而入。

三人看著她面面相覷，她看著瀕臨絕望的母親，淚也奪眶而出，臉上卻帶著淒楚的笑。

“村長，爹娘，你們別再爭了，我決定了，我去邪靈村，換回大家的水源。”

“不行！我不同意！”娘親只嘶吼了兩聲，一口氣沒上來，竟暈了過去。

“月蓮，你……”

父親還想說什麽，她卻擡手打斷，面對村長道：“你們剛剛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邪靈村。”

她走到父親面前，“咚”地下跪，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父親哭著將頭撇到一邊，不願受了這叩頭。

月蓮不理，又走到暈倒的母親身邊叩頭，隨即將她扶到床上躺好。

她走到村長面前，又跪下，哽咽道：“村長，月蓮知道你的為難，我不怪你，只是懇求你，信守承諾，照顧好我爹娘。”

村長將她扶起，允諾道：“你放心，你是諾河村的大恩人，就算我沒飯吃，也不會少了你爹娘的！”

她聽罷點點頭，便回屋了。

臨近子時，榆陽突然心急火燎地跑來敲她的窗戶。

她將他迎進來，榆陽不停地喘著粗氣，難掩激動地將一個泛著藍光的果子遞給她。

“月蓮，我想到辦法了！”

“什麽辦法？”

“這是頻羅果，你把它吃了，吃了之後你會毫無痛苦地死去，然後我去冥界找獄判把你投胎到神界，那樣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

月蓮呆呆地聽他講完，這個方法雖然聽著駭人，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她淡笑接過果子正要咬下，心裏卻一緊。

榆陽滿懷期待地等她吃下頻羅果，卻看她已經到了嘴邊的手緩緩落下。

“怎麽了？”他焦急地問。

月蓮審慎地看著他：“如果我吃了頻羅果，村裏的水源會恢覆嗎？”

榆陽聽罷怔楞了片刻卻不回答，月蓮看著他的反應，心裏已有了計較。

她向他露出一個淡笑，安慰道：“這確實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但是如果我要死掉重新投胎，總得先跟爹娘告個別。這樣吧，你明天晚上再把果子帶來找我，看著我吃。”

榆陽本以為她會為了村民不願意吃頻羅果，聽到這話才舒了一口氣，笑道：“是該給阿伯阿母道個別！那我明晚再來找你！”

月蓮將眼睛笑成月牙，重重地點點頭，榆陽這才放心離開。

就在他走出門的那一霎那，月蓮的笑緩緩收起，眼淚似珍珠般一滴滴落在地上，她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淡淡呢喃了一句：“對不起，咱們來生再續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月蓮便收拾好起床，將生牛肉切好端到爹娘門口，敲了敲門問：“爹，娘，醒了麽？”

屋裏沒人回答，但她還是聽到了淡淡的抽泣聲，知道他們沒事，這就好。

千言萬語匯在喉頭，最後只化成：“女兒先走了，你們保重身體。”

那語氣就像她往常要出去放牧，只是暫時離開的問候一般。

但這次，卻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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