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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不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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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不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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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拂過,在湖面疊起層層淺淡的波紋,也吹起湖畔亭中美人耳邊的碎發,飄搖地輕撫白瓷般的肌膚。

齊婉柔坐在石凳上,閑散地煮茶等人。

聽到婢女的腳步聲,她勾了勾唇,臉上方揚起喜悅的神色,但一聽通報求見的人,她的嘴角又落了下去。

“公主,博士祭酒求見。”

“杜百齡?他來做什麽?”齊婉柔稍稍擡頭,疑惑地念了一聲,點了點頭,“讓他過來吧。”

“是。”婢女退下傳話。

不多時,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上前來,他清瘦極了,身形薄薄,如鶴如風,後背雖然有些佝僂,可身上透出的書卷氣,將他藏於血肉之下那根看不見的根骨撐得剛直。

杜百齡於齊婉柔而言,實在是稀客一位,且不談交情了,兩人就是連話都沒說過兩句。

這般突兀的到來,讓齊婉柔的目光不由得多在杜百齡身上探了兩眼。

杜百齡站定,向齊婉柔行禮問安。

不得不說他們這些整日張口儒學,閉口仁義的老古板就是不太藏得住心思,齊婉柔只是用鉆研審視的目光多看了他兩眼,在他行禮問安後,將他晾了一會才許他平身,杜百齡站直後,瞥向齊婉柔的第一眼便下意識有閃躲的動作,鼻息間輕嘆了口氣,才穩著神,平靜地看向齊婉柔的方向,但眉眼間浮起藏不住的忐忑,攪得他一貫示人的端肅都起了褶子。

看著杜百齡這副模樣,齊婉柔越發好奇他此番而來的目的,開口問,

“杜大人前來所為何事,是有什麽難處嗎?”

此次科考是前所未有的,一時間整場科考,從出題到閱卷的安排,都落到了博士祭酒杜百齡身上,但他此次前來,要說的事情與科考有關,但又不全是。

杜百齡避重就輕,沒有回應,將手裏的卷好的畫卷遞上前,

“公主請看。”

婢女主動走上前接過畫卷,將束著畫卷的綁繩松開。

一張俊秀出挑的臉隨著畫卷的展開緩緩變得完整。

第一時間認出畫上那熟悉的面容,齊婉柔眼睛亮了亮,但是又不解,“杜大人這是何意?”

杜百齡先行了個禮,

“回公主,此人名喚長孫見山,算是這批考生裏才貌俱佳者,聽聞楚後意欲在考生中為公主擇婿,老臣見得有如此才子,便不住想要為公主引薦。”

齊婉柔:“你們都將考卷批完了?”

杜百齡:“是的,已然在謄寫名單,準備公示了。”

“所以他的成績如何?”

“二甲末等,算不得出挑,但也很是優秀了。”

齊婉柔右手撐著下巴,左手點在石桌上,盯著長孫見山的畫像,有一搭沒一搭地叩動桌面。

“二甲末等……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杜百齡完成任務,朝齊婉柔行禮拜別時低著頭偷偷抿了抿唇,像是不動聲色為自己捏了把汗。

就在這時,婢女又進入亭中傳話,“公主,長孫公子到了。”

齊婉柔“嗯”了一聲,悄悄調整了一下坐姿。

杜百齡聞聲,一瞬僵了僵,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不斷靠近,即刻轉身,想要印證自己的猜測。

然後杜百齡微微瞪大了眼睛。

果不其然,

正是他想的那位。

剛才還停在畫卷中的人活脫脫出現在眼前,邁步朝這邊走來,衣袂翻飛,步履從容,文質彬彬……

長孫見山!

杜百齡剛在心中喚了聲這個名字,對面的人仿佛能聽到他的心聲,朝杜百齡這邊看了眼,嘴角抿起好看且令人舒心的弧度。

兩人隔空對視。

杜百齡朝他點了點頭,快步錯身而過。

回太學的路上,杜百齡坐在馬車上,還是心存疑惑,不住地回想起段休瑾今日握著畫卷找上門的事情,有些不解事態。

……

段休瑾闖太學闖得無禮,走在傳話的門子跟前,懶懶散散,

“杜大人好啊……誒,茶就不必泡了,我只是來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杜百齡也並非真的樂意款待段休瑾,看他第一眼走過來的架勢,便心中生厭。

這樣的人他杜百齡一貫不待見,聽得此話,他利索地放下手中茶具,沒有近身相迎,只是站了起來,發問道:

“段大人有何指教?”

段休瑾勾勾唇,隨意挑了個椅子,大喇喇坐下,畫卷敲了兩下手心,單刀直入,斜眼過來盯著杜百齡,

“指教不敢有,就是沒想到,剛正不阿如杜大人,也有徇私舞弊的時候。”

段休瑾剛說完,杜百齡的臉就白了,他深呼吸一次,才攢足了氣勢,朝前一吼,

“段休瑾你休要胡說!”

段休瑾目光緊咬著杜百齡,看著他緊繃的儀態一點點崩塌,簡直像是把此地無銀三百兩生動形象地演了一遍。

段休瑾輕蔑發笑,但還是照顧著杜百齡的羞憤,為他遮掩一番,壓下嘴角,正了正神色,

“胡說?好,就當我是在胡說罷,但我想請杜大人聽聽我的胡說好笑不好笑。餘聽聞杜小公子向來是不學無術之輩,此次科考中,竟然能位居一甲末等了!不管是否名正言順,首先,鄙人得先向杜大人道賀。”

段休瑾假惺惺地低頭點了一下,然後扭皺著眉坐直,面露為難的表情,

“嘶……不過啊,還請杜大人替我解惑,到底是如何,能在短時間內將自己頭腦空空的犬子,教養成與自己談吐學識一般厲害的有識之士。到底是犬子突然開竅發憤圖強,還是杜大人將自己的腦子接到了犬子脖子上,亦或是……直接老子變兒子?貍貓換太子?”

杜百齡雙手在袖袍裏揣緊,抿嘴不答。

段休瑾疑惑地“嗯”了聲,杜百齡才竭力壓住心虛,倉皇組織好措辭罵人,

“豎子!你又沒看過我兒的試卷,如何知曉他文章如何做的,文風又與我有幾分像?”

安靜了一會。

段休瑾沒有回嘴,將畫卷放在一旁,從袖口掏出宣紙。

那宣紙隨著段休瑾的動作發出沙沙脆響。

段休瑾將它展開後,兩指彈了彈,裝模作樣地掃了眼宣紙,站起來,向杜百齡那邊走過去,“誒,杜大人,你瞧我又發現了什麽?”

杜百齡見到那張宣紙後,眼睛早瞪大來,在原地僵成一條被拿住三寸的無毒蛇。

段休瑾停在桌邊,扒拉了一下杜百齡跟前擺放的,落有他字跡的紙頁,對比著手頭那篇文章的字跡,眼中的笑意冷漠又戲謔,

“您那位‘犬子’不光文章風格,語句措辭與你有十分相像,連字都一般無二呢!”

“誒,如今您兒子當真有老子的風範了。你們太學其他博士沒有感慨過你們字跡一樣嗎?”

“誒呀,若是他們沒有說,我該說一說了,你們二位真像!”

“不過都說一山不容二虎,這一屋子出了兩個一模一樣的老子……不,兒子……總之是要亂套了。誒,不過這麽算來……我好奇你們平日是怎麽相處的啊,難不成今日我叫你老子,明日你叫我老子?有來有往?互相謙讓……杜大人你臉紅了,想必我說對了,是不是?杜大人不愧是讀書人,儒學大士,祭酒博士,將日子過得這般雅致,有趣,真有趣!!!”

杜百齡羞憤得快要炸了,伸手要去搶段休瑾手中的試卷。

但段休瑾動作快,一下閃避了去。

杜百齡的手抓了個空,懸在空中小幅度狂顫,“段休瑾,你!!!”

段休瑾見得惹怒了杜百齡,斂收了笑容,將宣紙折好放回原先的地方,擡手將杜百齡的手壓下,

“全天下,只要是匡正司想查的事,還沒有查不出所以然來的。我當我匡正司招搖久了,人人都該知道這個道理,不曾想杜大人在我面前還要一味扯謊狡辯。”

杜百齡的手被段休瑾打回身側,理智也回來了些,目光直楞楞盯著段休瑾手上那張宣紙,咬緊了牙。

想他一輩子勤勤懇懇,教導儒學,生的孩子卻個個爛泥似的扶不上墻。他在家裏給他們講課,企圖做個慈父,他們卻甩著書卷當玩具玩,不問他何為仁義禮智信,倒問他“爹爹,這書用力卷一圈能在地上立起來,那為何用鞭子打,卻不能像陀螺一樣轉起來,爹,我想這書有毛病,叫錢媽媽修一修吧,錢媽媽玩陀螺玩得最好了,她定知道怎麽治它”。

做慈父教不好,他又企圖做嚴父,可他一嚴,那些潑皮又有的是鬧騰的本事,上房揭瓦不在話下,簡直將他折騰得腦袋轟隆隆作響,炸得他的頭發根根立起,直指天際,怒問老天:

他杜百齡的骨血為何這般蠢笨!

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但任憑諸葛亮再聰明,也無法在已經成形的頑石裏頭塞寶玉,更沒法雕琢。

為此杜百齡愁了很久。

但杜百齡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何愁沒有解憂妙計?

他後面看風看雲看日看月,看先賢著作,看當代名篇,終於看開了,覺著孩子既然蠢笨教不通,那就只能不走尋常路了。

頑石如何?內裏死寂又如何?

只要雕刻的功夫到位,頑石外頭鑲邊裝相如何不能稱之為稀世珍寶?

所以頑石不必努力,他稍稍費力即可。

科舉出來之前,杜百齡本只用昧著良心走引薦這條道,可變故突然發生,杜百齡便又想了個辦法,為此他賭上了勞累半生積攢的好名聲,自己也答了一份卷,不過落下了小兒子的名字,塞入一眾考生的試卷中,卻沒有將自己小兒子原本寫的那狗屁不通的玩意抽出來。

杜百齡全然想好了的,若是閱卷的博士有心,自會將他小兒子寫的那篇拿掉,替他遮掩,這樣一來,那位閱卷的博士就是從犯,定然會緘默守護秘密;但若是不幫忙……

他不會不幫忙的。

杜百齡挑選去閱卷的年輕博士,正是他最得意的門生,若是他不幫,那他往後也不必在太學混下去了。

其實一切都計劃得非常詳盡了。

杜百齡想到這裏,惋惜地嘆了聲,拳頭稍稍握緊,有些憤憤,但看向段休瑾,淤堵於胸口的氣也散了,拳頭也張開了。

杜百齡行此事本就忐忑得好幾晚沒睡著,如今段休瑾來懸崖勒馬,杜百齡的憤恨底下,竟還有些松快。

其實段休瑾要是想要揭發他,應當不會帶著罪證來此處,早入宮見王上見楚後了,哪還有必要跟他瞎扯。

這般行事,只有一種可能。

交易。

“你到底想做什麽?”杜百齡問。

段休瑾眼中露出欣慰的目光,折身回去取回方才放下的畫卷,“將這副畫卷送到雲岫公主跟前。”

杜百齡接過,剛想問這畫卷畫的是人是景,是人的話那人喚什麽,什麽身份,若是景的話,那景是哪處景,有什麽好送的。

畢竟雲岫公主不愛看畫,更不愛游山玩水,只是跟她的母後一般,喜歡看書,喜歡享受萬人敬仰,王權富貴,把玩朝政。

但嘴唇一啟,段休瑾剛才那番老子兒子的措詞便紮得杜百齡耳根子微微刺痛。

杜百齡不問了。

主要是不想找罵了。

他自個打開畫卷看了眼,覺著有些熟悉,他細細想了想,好似監考時見過,杜百齡正要繼續回想,段休瑾突然開口:

“這位是長孫見山,此次科考的學子,近來公主擇婿,你向她引薦引薦,切記誇得天花亂墜。”

這名字杜百齡之前聽人提過幾回,眼下總算將人與名字對上了,他問段休瑾道:“只要我將畫卷呈送上去,段大人便可不計前嫌嗎?”

“不計前嫌?”段休瑾頓了頓,“可以。”

杜百齡松了口氣,段休瑾那邊又補充道:“如若你公平閱卷,公正排名,將原屬於他人的東西還回去,我自然能不計前嫌,當我從不知道這件事。”

杜百齡脊背微僵。

他早放棄了繼續替他廢物兒子謀算的心思,但之前念著算計,差點忘了自己這麽亂來,倒是要誤了別人的人生。

段休瑾掃了他一眼,“我曉得父母當為孩子計深遠,但孩子本就不是走遠路的料,你這般費勁替他計,不怕將他累死嗎?”

“該放手放手吧,別強求,更別擋了別人的路。”

杜百齡吐了口氣出來,“多謝段大人懸崖勒馬,此事沒成,在這裏截斷,倒是換了我心安。”

段休瑾本已經轉過身朝門外走了幾步了,聞言,停步,朝杜百齡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杜百齡見狀,恭敬回了一個禮。

自此,二人鬥了一番,倒是化幹戈為玉帛,成了點頭之交。

只是杜百齡做違心之事時確實掛相,他從前聽得太學裏頭的夫子誇說那位叫長孫見山的新來學子,文章真是寫得不錯,見解獨到,他很是喜歡。

杜百齡當時只顧著愁自家的事,沒顧得上看,此次科考閱卷完畢,那夫子特意來討了長孫見山的卷子看,彼時杜百齡正好在場,他看過,卻並不覺著長孫見山的文章有多精妙,精妙到能值得他腆著臉去公主跟前誇口的地步,那夫子也嘆氣,說怎的退步了這樣多,照他之前的水平,三甲應當是沒問題的。

所以段休瑾給他定的任務,將此人誇得天花亂墜,杜百齡實在是做不來,只能選擇實話實說,但沒想到,好似不需要他實話實說,齊婉柔就已經知曉長孫見山是何許人也了。

杜百齡不明白這繞了一圈做的無用功是什麽意思,下了馬車後,著人去給段休瑾帶了一句話:

雲岫公主已然識得長孫見山,二人今日約在湖畔亭見面。

……

雲露捧著盤子,看著長孫見山輕快躍出門檻的背影,目送他直至離開視線,隨口提了一句,“長孫公子近來總是出門啊,一去就是一整天。訂婚的時間也拖著老是沒個定論。”

秋水在旁邊跟著,聞言,拽了拽雲露的衣袖,“你聽著就好,別說出去。”

雲露嗅到八卦的味道,微微屏住呼吸,“好,你說。”

“前兩日,老夫人的婢子來通傳說想要請小姐去說話,我走到門邊,不巧聽到長孫公子問小姐,她願不願意做妾。”

聽完秋水說的話,雲露瞪大了眼睛,下意識脫口大喊,“什麽!?”

秋水急急捂住了雲露的嘴,“你給我小點聲!”

雲露的眼睛還是圓圓兩只瞪大來,但這會她記著秋水的話了,壓低了聲,卻張大了嘴,怒斥一句,

“長孫見山他有病?”

“先前不是還情深懇切嗎?”

秋水見雲露撿回理智了,拿開手,“所以你先前猜的大抵是對的,咱們這位長孫公子,怕是不簡單啊。”

雲露:“所以小姐當時怎麽回覆的?”

秋水搖搖頭,“我沒聽清了,但長孫公子出來臉色也不太好。眼下府上沒鬧出動靜來,怕是小姐也還沒同老夫人他們講呢。”

雲露“嘶”了聲,“這長孫見山到底是要做什麽?”

……

江撫明也想問長孫見山到底要做什麽。

上次長孫見山一個人來鳶居齋,支支吾吾問她,若是事情有變,江撫明能否接受做妾,江撫明一聽,氣得當即冷了臉,同時心中某個念頭不斷向上攀巖,混著早就對這份婚事的不滿意,想要直接說咱們還是算了吧。

可總有一縷白色香煙,如薄霧輕卻又如琴弦緊,勒著她的咽喉,將她所有肺腑之音捆紮緊實。

她說不出不,可也說不出同意,手指攀在桌子邊沿用力按緊。

房中陷入沈默。

沈默只要足夠長久,便足夠有分量。

長孫見山沒有再提出什麽要求,甚至連一個字都沒有再說,快步離開了。

二人的婚事王憑貫是看不過眼的,沒有人通知他他便不過問,恨不得就這麽銷聲匿跡下去,誰人都不記得了,就此作罷最好。

出乎意料的是,長孫蒼凝也遲遲沒有提起此事,不知道是不是長孫見山與她做了什麽約定。

至於王翊晨,他的立場以江撫明的意願為重心,她指哪他打哪,但江撫明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王翊晨便也搖擺不定。

事實上江撫明不是說不出所以然,她是根本說不出來,說不出她對於這樁婚事的真實感受。

說不出她一點都不喜歡長孫見山,說不出她一點都不想與長孫見山成婚!

不過她傷愈初醒,聽到二人婚事的時候的確是懵懵懂懂,木偶傀儡似的茫然接受,如今心念的清明,還要從她某次在屋中擠破頭腦想自己到底忘了什麽,然後看到了被放在櫃子最頂上的朱漆花卉紋香盒說起。

江撫明不記得那個是誰送的了,只是那方香盒對她有著莫名吸引,便不自覺走過去,墊著腳,將香盒從最上面取了下來,取了幾耳勺香粉,兀自點燃。

聞著那香氣,她一瞬覺得很熟悉,剛剛想明白這味道她曾在段休瑾身上聞到過,便被突然上門而來的金芊芊抓了出去,聽著她一如往常的唉聲嘆氣,完成了一通報覆性的大買特買。

直到晚上,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臥房,這一爐香早被燒完了,只是房中還存留著淡淡的餘香。

她就著香氣入眠,誰知睡得異常不安。

她不停地做夢,夢到一個奇怪的世界,那裏人人手持四四方方的發光物件,坐著能帶人一下沖得很遠的轎輦,穿著失禮但看上去很涼快的衣裳;還夢到了大片的血,模糊的照片,濕漉漉的吊燈;夢到了充滿刺鼻氣味的白色大房間;夢到了哇哇作響刺耳難聽的樂器齊鳴……

還夢到了,夢到了……

一襲墨黑的袍子,

綠色的眸子,

……

地上搖晃的樹影,

街角處遠遠望見擦肩而過的背影……

小黃狗、

棒棒糖、

孤兒院的讀書聲……

——胸口脹悶得快要無法呼吸。

江撫明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呼哧呼哧喘勻了氣後,黑夜的寂靜便蔓延而來。

江撫明慢慢屈曲膝蓋,手肘支著腿,手掌抵著額頭。

她到底是誰……

又到底,

忘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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