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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出使(十) 花開正盛,像一樹皎潔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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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出使(十) 花開正盛,像一樹皎潔絢爛……

黃沙遮日, 戰馬嘶鳴。

滿地羌旗濺染血汙,又被鐵蹄與戰靴一下疊一下,踏入塵土。

降者, 赦;抵抗者, 死。

孟知彰與同在祭臺上的雲無擇,交換著眼神。這種排兵布陣的場景,兒時在長庚師父的教習下,二人早演練過無數次。

實戰,這是第一次。

身後不遠處, 長庚端坐馬上, 看著兄弟二人並肩指揮著這場“校場圍剿”。

匡雷被騎兵團團圍住。羌族善戰且尚武, 匡雷能在老羌王病重之時, 帶領部下將儲君逐出王畿, 不僅有魄力,也有超乎常人的戰力。而且身為武將,匡雷的功夫確實非常人可比。

騎兵漩渦中的匡雷, 不知何時給自己搶到匹馬。馬背上的羌人,向來彪悍, 枉論此時殺紅了眼的匡雷,一二十訓練有素的漢人騎兵, 只能在他外圍策馬打轉,手中劍戟根本近不了身。

因為近身作戰, 恐傷到自己人, 弩機等兵器根本無法使用。雲無擇正要縱馬上前,手臂被孟知彰拉住。二人目光同時落到腳下的應龍身上。

一聲指令,應龍縱身跳下祭臺,一躍便是兩丈遠, 飛一般躥入騎兵陣列。

陣列中很快傳來一聲淒厲喊聲,騎兵霎時閃出一個缺口。應龍死死咬住匡雷大腿,正往祭臺方向拖拽。

匡雷被俘,校場廝殺止住,獵獵漢旗在羌族王畿校場上空隨風舒卷。

在自己巢營,被漢人活捉,匡雷只覺這是此生最大的恥辱。不過恥辱只是臉面問題,與此相比,自己忍辱半生,經營半生,好不容易爭來這位極人臣的權勢,尚未在懷中暖熱,竟一朝毀在自己平生最看不上的漢人之手。

昨日之昨,有多狂傲,今日之今,便有多狼狽。

蒼天,待我不公!蒼天,有愧於我!

四五個兵士全力摁住,匡雷仍不停掙紮叫罵,怨懟天地。

張力看了看鵪鶉般縮在一旁的蕭潛:“方才你用來勒嘴的繩子呢?你家新主子都成階下囚了還這般鬧騰。怎麽不見你去勒住他的嘴?果真是‘忠仆’!”

雲無擇帶人攻進校場後,張力將使節團轉移到安全之地,除了蕭潛。

作為大恒西境軍的叛徒,他值得親眼看著自己所依附勾結的勢力,如何在自己面前一點點崩塌於自己奉命置之死地的漢人腳下,更值得全程體驗陰謀被一點點撕碎、淹沒,而自己已無能為力且毫無招架之力的絕望。

惡人,終將被自己的惡行所反噬。

眼下匡雷被捕,新王出逃,那被關押的重臣親眷,可否救出來,是術格小兒子此時最關心的。匡雷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且狡詐多疑,每個關押地點從不會超過三日。如今他一朝被俘,自知不會善終,定會拉眾人墊背。

術格長子率眾出現在校場時,匡雷頓時明白自己當真回天乏力,不過他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命在,一切皆有可能。

他奮力昂起一顆血汙滿臉的頭顱,仰天大笑。

“魯迪!你勾結漢人,攻打王畿,你可對得起天地祖宗!你也配做天父子孫!”

術格長子魯迪冷哼一聲,縱馬揮鞭:“匡雷,你篡改天父旨意,驅逐正統,另立偽王。永生柱上曝屍十次也難贖其罪。而且,你把持朝政,倒行逆施,惡貫滿盈罄竹難書,百姓苦不堪言。有何顏面來指責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讓我死?好說!魯迪,我還是小瞧你了,真真是好手段吶!”匡雷自知大勢已去,他環視周場,眼神透著狠厲,“不過你可知本將軍手上還有143名重臣親眷?如果我死,他們也休想活。”

“匡雷!你放了他們!”術格小兒子跳出來,想起這些時日的屈辱不堪,若非同為人質的諸人看護,他早命喪匡雷魔爪,“他們多是婦孺,手無寸鐵,且本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趕盡殺絕!快說他們在哪?”

“他們在哪兒,二公子不清楚麽?自然還是‘活人墓’。”

活人墓,專門關押這批重要人質的地方。防止有人營救,選址隨機,十日更換新址。而且建成後,所有參與工匠,和人質一起,全部留在墓中。也就是除了匡雷和幾名近身親信,無人知曉具體位置。

墓穴內只留三日食物,十日內若無人破墓,墓穴眾人即便不餓死,也會因為越來越少的空氣窒息身亡。

“當然你們可以不顧他們死活。”匡雷一副無所謂表情,“但不顧自己臣民死活的君王,和你們口中惡貫滿盈的我們又有什麽區別!你們又有何理由指責我倒行逆施!魯迪,莫張狂,我之今日,就是你之明日。”

魯迪氣盛,縱馬上前,揚手便是一鞭:“死到臨頭還嘴硬!看是你脾氣硬,還是我的鞭子硬!”

匡雷血汙的右臉,登時翻開一道血溝。

匡雷罪該萬死,但此時活匡雷遠比一具屍體有用。魯迪第二鞭揮下,未到匡雷身上,卻被一只大手牢牢拽住。

“魯迪將軍,我們從長計議。”

孟知彰定定看著馬上的魯迪。

魯迪和他父親一樣,向來對漢人文官頗有偏見。雲無擇之類武將,漢人看來與之有殺父之仇,應殺個你死我活,魯迪卻不以為然。

羌人能戰死沙場,那是此生最高榮譽,且雲無擇後來歸還術格頭顱,令其全屍而葬,魯迪認為此人可交,可敬,這也間接促成此次漢羌聯盟。

文官麽,慣會舞文弄墨,搬弄口舌。他不喜歡。

魯迪見眼前文官當眾攔了自己馬鞭,甚是不悅,揚鞭再打時卻發現馬鞭根本拽不動。

他的鞭術可是術格親自教習的,滿羌族能躲開他魯迪馬鞭者寥寥無幾,徒手接住他揮鞭者,至少目前他從未遇到過。

眼前這漢人文臣,是第一人。

文臣……這不可能!

魯迪看著馬下站立之人,身材魁梧,器宇軒昂,雖著文人服,滿身武將範。方才盛怒之情消了不少。不過抽鞭時,手上用了十成十的力量。

嗯?鞭子像是著了魔,攥在這大塊頭手裏,分毫抽不動。

努力再三,年強氣盛的羌族少年將軍沒了脾氣。眼前人,不當武將,暴殄天物。

“孟大人,打算如何從長計議?”

“偽王失民心,上蒼方護佑儲君順利入城。眼下執意殺這匡雷,為時尚早,尚有百餘名人質生死未蔔。他們不僅是儲君之百姓,更是儲君眾臣之心。”

魯迪不置可否,心中明白孟知彰話外之意。震驚之餘,甚是感激。若今日一時沖動殺了這廝,置百餘名人質於不顧,儲君即便坐上王位,眾臣離心離德也是遲早之事。

孟知彰松了鞭子:“再有,我們漢人有句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匡雷一射之地,朝二公子連發三箭,致二公子險些喪命。這三箭之仇,二公子當親手報回來。”

魯迪看了眼不遠處的弟弟,點頭答應。

孟知彰走近一步,“此外,如今我朝長公主親自坐鎮幫助貴國儲君爭回王位,兩國同修萬世之好。匡雷與我朝佞臣串通一氣,孟某需將其帶回去細細盤問,當個人證。”

這不是商量,是知會。

說罷,孟知彰轉身俯視一旁被按進礫石的階下囚:“匡雷!那日你射二公子三箭,今日該還了。”

“要殺要剮,隨便!若想折辱我,休想!”

方才魯迪那一鞭子著實狠辣。匡雷傷口外翻,半張臉全是血,眼中怒氣卻不減,似乎要將一雙眼球灼裂。

“哦?匡雷將軍也知這是折辱?”孟知彰劍眉微挑,眸底閃過輕蔑和運籌帷幄的堅定,“若匡雷將軍肯配合,三箭之後可隨孟某去大恒當庭作證。若將軍不願意,那便全憑魯迪將軍處置了。或者說,匡雷將軍覺得自己……接不住二公子這三箭?”

對武人而言,激將法向來好用。

同一場地,同一規則,只是射箭者與被射人,調轉了位置。

雲無擇帶著應龍再次出現在孟知彰身邊時,匡雷已成功躲過第一箭。

“尋到了?”孟知彰低聲。

“嗯。”雲無擇摸摸應龍腦袋,“虧你慮事周全,讓我們帶應龍反其道去尋。”

應龍對氣味極為敏感,它循著匡雷身上的氣味,一路找去,在西郊礫石滿地的墳場,找到那所謂的活人墓。救出百餘名人質,也是儲君攻城的一大功績。

得知長公主和儲王部下已去救人,兄弟二人將視線落回校場。

匡雷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即便腿部被應龍咬傷,躲起箭來仍然毫不費力。第二箭,術格二公子的依舊偏了一寸,匡雷微微側身,箭羽從肩側擦過。

還有一箭,還有兩丈,便是安全終點。

術格二公子快速擦了把額頭的汗,抿緊嘴唇,心中默念父親當年教習自己的射箭要領。此前,匡雷最後一箭下了死手的,若非這位孟大人及時擋下,今日的陽光便不會照在自己身上。

還有一丈遠……後腦位置……

術格二公子艱難咽了下喉嚨,將最後一份力氣,謹慎搭在手中弓箭之上。全身緊繃,瞳孔收縮。

兩箭,足以讓匡雷試出對方道行,他也意識到活的可能已在眼前,眼中漸漸有了亮光。

箭簇風聲從後傳來,棕瞳微張,眼中的光,霎時由希望變成恐懼。

匡雷臉上那道血跡未幹的傷口中,一枚銀色箭簇,利落貫穿。

只一瞬,僵硬的身軀,轟然倒地。

鮮血汩汩,黃沙漫漫。

術格家二公子下意識眨下眼,他看了看仍搭在弦上的箭,怔楞片刻,等反應過來猛然朝身後看去。

魯迪將長弓背至身後,微微點頭示意。

一世奸雄,一世算計。

塵歸塵,土歸土。

*

孟知彰眸色一沈,與雲無擇交換下眼神,靜靜等著翻身下馬,闊步過來的魯迪。

魯迪幾步向前,沖孟知彰和雲無擇鄭重行了一禮。

“我聽聞這匡雷要在祭臺上生祭了孟大人,簡直無法無天!他匡雷自制作的永生柱,留給他自己再合適不過。現將匡雷屍身樹立在郊外為那541名無辜百姓謝罪,為天下蒼生祈福,孟大人意下如何?”

匡雷罪惡滔天,當真該死,也死有餘辜。不過此時人已經死了,帶回去作證之事,多說無益。孟知彰便沒再提。這永生柱並沒釘住孟知彰,至於他們將哪位羌人釘上去,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那541名百姓的屍骨,還請好生安葬。至於他們搭上性命偷學到的墾田之術,我會回明陛下,準許他們生前所在的土地推廣使用。”

“孟大人當真文武全才,仁者仁心。”魯迪恭敬又行一禮,挑起的眉毛間帶著試探,“匡雷將政敵家眷囚於土墓,剛得知雲將軍已找到地址並派人去救。魯迪,現在有個不情之請。”

雲無擇先看向孟知彰,又將目光折回在魯迪身上打量一番。

此番攻城前,匡雷的守城布防,讓自小從王畿長大的魯迪都無所適從。若非孟知彰與之互通情報,將城中布防漏洞及時傳遞出來,僅憑雲無擇三千騎兵做前鋒和魯迪部將聯手強攻,再有個十日也攻不進這羌國王畿。

不過,雲無擇和魯迪這對原本兩國交戰時的戰場死對頭,又有弒父血海深仇隔在中間,但聯合禦敵、一致對外時,竟難得的默契。加上年齡相仿,萌生出幾分英雄惜英雄的情愫。

然而身為武將,今日並肩向前,來日戰場相遇,那便是死敵。雙方自會全力以赴,絕不手軟。

雲無擇看了眼將術格二公子護在身邊的張力。他與死去的術格,沙場對戰對年,想來也有這種不合時宜的惺惺相惜之感吧。

雲無擇見孟知彰沒有反對:“魯迪將軍,請講。”

魯迪目光也從自家弟弟身上收回,臉上帶笑,似是不情之請:“人質之事,雖是貴國出力解救,但我儲君即位亟需立威施恩。這位功勞,可否對外宣稱是我家主君所為?”

“根據此前約定,此次參戰的3000匹戰馬,悉數送與雲將軍外,今日將另外再加500匹良馬駒,送與將軍。”

魯迪見二人似還有猶疑,又道:

“鄙國無所出,皇城禦庫中有上好皮草500張,稀有藥材1000斤,將一並奉上,聊表謝意。”

“貴國的馬具和彎刀工藝,甚好。”孟知彰是真心讚賞。

“馬具和彎刀,各500套,請孟大人,代為笑納。”魯迪沒有絲毫遲疑。

這位術格家大公子當真不容小覷。論功夫與膽識,不在匡雷之下,但度量、智謀與遠見,卻遠在匡雷之上。

魯迪自知匡雷留不得,察出人質找到時,當機立斷將其射殺。哪怕此時掌握絕對話語權的孟知彰事先聲明要將其作為人證帶走,哪怕事後羌國要賠以諸多財物來謝罪。

羌國有此良將,是羌國福分。

但對戰力本就不占優勢的鄰國而言,則正好相反。

羌族終歸是異族,現在因為大恒王師兵臨城下,又有盟約在前,所以處處一團和氣。若是等幾年儲君羽翼豐滿,羌國逐漸強大起來,又將如何呢?

羌國王畿百姓,盛裝跪迎儲君入城即位之時,長公主率領大軍撤出羌過邊境。一同東往的,還有羌族儲君長子,魯迪膝下幼子,以及術格家二公子。他們將以質子身份,教養在大恒京城。

隨質子們同行的,還有家丁仆役1000人,車馬200駕,其他珠寶財物等無數。

這是孟知彰的 主意。

正是元祐二年的這場“出使大捷”,大恒與羌國廝殺近百年的交戰史暫告一段落。兩國出現史無前例的友好睦鄰盛景。

往後十餘年未動過一兵一卒。邊境穩定,商貿繁榮,百姓安居樂業。

*

不過這場“出使大捷”,得來的並不容易。

孟知彰離開西境出使之前,親手交給長公主的,除了護莊聿白無虞的那份“萬全之策”,還有一份“聯夷制夷”的規劃。關於後者,羌國在外流亡儲君,便是其中最重要的棋子。

事實證明,這盤棋下得很成功。

雲無擇攜三千弩機手攻城而入,與孟知彰等匯合後,便將戰爭指揮權交給了張力。

王畿城郊的漢人營寨中,張力擰緊了眉頭。

“送佛送到西。匡雷雖伏法,不清掃除偽王及其餘孽,將來定會禍患無窮。如今打到王畿已花了些時日,即便立時找到了偽王行蹤,後面還有幾場仗要打……哪有這許多糧草?孟大人清楚,此次出使議和的導火索,就是因為軍費難籌,朝中議和派與主戰派吵得天翻地覆。加上今夏各地水患,百姓米糧尚且短缺,哪裏支撐得住我們在異域征戰?”

雲無擇意味深長地與孟知彰對視下,將手中弩機鄭重擺在平鋪於桌案的堪輿圖上,同張力道:“將軍看著這是什麽!”

“……弩機。”張力困惑,“這和糧草有何關系?”

“將軍莫急。”雲無擇繼續,“將軍可知,如今軍中弩機營有這種弩機多少把?”

張力雙手虛攏著自己的圓肚子,視線也在孟知彰身上轉了一圈。

早年軍中也有弩機,只是太過笨重,使用起來不方便,二則造價也高,久而久之便棄之不用。雲無擇欽點武狀元時,帶來百把新式弩機。當然多虧雲無擇發小、孟知彰的改良,新弩機輕巧靈敏,威力卻兇,制作成本也低。為此長公主重啟弩機隊,定制500把弩機,由雲無擇帶隊訓練。

“目前軍中應該有弩機1000把,大部分在弩機隊為主力的先鋒營手中。”張力看著雲無擇,“如今先鋒營歸你統領,這千把弩機自然也在你麾下。”

雲無擇微微昂起下巴,不無得意:“是3000把。”

“3000把?!哪來這麽多!”張力眼睛瞪得更圓。

“不僅弩機三千,糧草儲備可撐半月,而且仍有不少糧食正從後方持續補給過來。”

一切,主要歸功於一人。

莊聿白。

基於孟知彰的那份“萬全之策”,長公主絕不允許莊聿白踏入西境半步去尋夫。

前線去不成,莊聿白便在後方八方運籌,攪弄風雲。

先是武器裝備。軍中匠人生產力有限,莊聿白征得長公主同意,直接將軍匠帶至最近的掖池。背靠薛家,掖池不僅有高薪募集的近百工匠候命,工具及所需生鐵等材料也一應俱全。

僅5日,2000把弩機,直接交至雲無擇手上。

最重要的糧草,也是最難調動的。沒人能準確預料這場戰爭究竟要打多久,那糧草只有一個原則,多多益善。

西境諸城今年夏季大豐收,除去稅糧,各城池常平倉內盆滿缽滿。現成的糧倉,若能借糧,自然再好不過。不等莊聿白想好如何開口,西境十餘座開荒墾田之城的知州,無一例外,齊齊聚到掖池,向莊聿白表示各城常平倉內一半糧食送往軍中,一為支援沙場將士,二則也是感念莊聿白。

若無這墾田之術與肥田之法,各城常平倉若有五成滿,便是上天垂憐;若無將士浴血邊疆,西境百姓又如何安身立命?

地方財政的自治權很高,常平倉內糧食可全憑地方調遣。而且秋收在即,即便諸城常平倉內米糧全部運往前線,日子也能照常過。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這糧食,莊聿白必須收下。

種善因,得善果。

至於送信的羌商律和,自然也是莊聿白找來九哥兒和吳茂才一起安排的。

明礬水寫信,以浸水或火烤來顯字的方法,他此前教過孟知彰。孟知彰看到律和身上出自莊聿白之手的平安符時,自然也會明了一切。

而此時,王畿郊外軍帳中得知一切原委的張力,不住向孟知彰抱拳施禮。這位戎馬一生,經歷無數風浪的老將,竟激動得無可無不可。

“有你們夫夫二人,是西境將士的福氣,更是大恒百姓的福氣!”

接下來十數日,羌國領土之上,孟知彰與雲無擇成了老將張力得力的左膀右臂,陪他帳中決策部署,伴他戰場迎敵廝殺。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漢人兵士之威,漢人兵器之利,讓魯迪為首的一眾羌族武將們,心中又喜又驚又懼。

北風卷折戈壁灘上的白色枯草,前後歷時數月的“聯夷制夷”行動,成功落下帷幕。與“出使大捷”的消息,一同送去皇城的,還有彈劾兵部尚書蕭之仁之輩勾結外敵,意圖擾亂朝綱之不臣行為的奏疏。

*

懿王府,西暖閣。

月光如晝,透過明瓦,將雙交四椀花欞窗影打在如雪似霰的白狐裘上。

門窗大開,房內沒有燃燈。

鑲螺鈿紫檀高案靜靜立在陰影裏,“雪中春信”徐徐燃著。這香,是僅剩的最後一爐了。

懿王趙措一如往常,半倚憑幾,慵懶坐著。一雙半新不舊的鹿皮朝靴,蹭著白狐裘。

他眼神放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什麽。像與人對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你知道嗎?沒有那羌賊匡雷親口指認,單憑長公主和蕭之仁這群蠢貨,即便收集再多證據,找到再多認證,父皇是不會全然相信我通敵,更不會因為這樁案子,徹底奪了我的實權。”

“對,但父皇還是這麽做了。你想知道為什麽?”

趙措看著鋪了滿地的月光,嘴角浮上一抹冷笑。

“是我自己承認的。是我自己,親口向父皇坦白了一切。”趙措指指自己的臉,“就是這裏,挨了父皇我一耳光。從小到大,父皇從來沒有打過我,但這一耳光,很響,很響。不過,不疼。一點也不疼。”

半倚憑幾的趙措,擡頭望了望窗外月亮,踩著白狐裘換了個坐姿。眼神忽近忽遠,不知是向前看,還是在回憶過往。

“你認不認識……甲?”

話一出口,他笑著搖了搖頭,不無自嘲。

“……你怎麽會認識?沒人會認識。更沒人會記得。”

趙措喃喃。

“甲是我八歲生辰時,送來我身邊的一個小太監。他個頭高,身板硬,模樣生得極好。眼睛永遠那麽幹凈,像只小牛犢,機靈又倔強。眾人知我是這宮中最得寵的皇子,皆敬我、怕我、躲著我。甲,卻不同。說起話來,大大咧咧,好像我就是他一個尋常夥伴。掌事大太監為此訓過他多次。他也不改。”

不知想到了什麽,趙措望著地上月光,眼睛不覺彎起來。

“他愛笑,也貪嘴,能一口氣吃掉我房中一整碟荷花酥,卻又將自己袖中藏著的半塊桂花糕,小心送給我吃。你說好不好笑,我是皇子,竟然有人擔心我沒吃過桂花糕!無人處,他敢同我頂嘴,甚至敢趁我睡著,在我臉上畫小烏龜。有一次被母妃看到,怕他挨罰,我撒謊說是自己對鏡畫的。後來呢,我也沒輕饒他!我摁住他,畫了他滿臉小烏龜,都快把他弄哭了,才算罷手。”

坐在黑暗中的趙措,兀自笑起來,仿佛甲臉上的小烏龜此刻還在他面前,臉頰上的筆畫歪了,他很自然地擡手去擦……半空中的手撲空了,只摸到冰涼的夜。

笑意凍在趙措臉上。一陣寒意掠過眼角。

“那一次,我告訴他禦池中有只藍色大鯉魚。等他彎腰認真望向水面尋找時,我故意使壞,推了他一把。禦池不深,我卻不知他不會游泳。驚慌之下,我忙跳下水去救他。濕了的衣衫實在太重,我那時力氣不夠,根本拽不動。好在聲音驚動了巡邏侍衛。我被好生送回宮,他卻被人帶走了,一連幾日都沒有出現。我問過管事太監,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我到處找,找啊找,找遍能找的所有地方,連半個影子也沒尋到。”

“不久後的一個月夜,對,那晚的月亮和今晚一樣圓,一樣亮。他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衫子,溜了回來。像一只夜游的小鬼。”

“他跪在月光裏,對著我哭,不停哭,可又不敢太大聲,嗚嗚咽咽,只是哭,眼淚落了又落。他被關了起來,有人不停打他,說他故意謀害我。他說他不想死。但他更不想被一點點折磨死。所以……所以他……”

“趙措,我走了。”趙措喉嚨滾了滾,強作鎮定,“這是他給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說罷,他像掏那半塊桂花糕一樣,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匕首,定定神,對著自己細弱的脖子,狠狠一刀紮下去。”

“血……好多血……紅色的血。”

趙措直直伸著胳膊,掙紮想要去抓住什麽。張開手,虛空一片,唯有月光鋪滿掌心。

“甲……就這樣死在我面前。甲,殺死了甲,在我面前。”

“可他為什麽要死!他死了,誰還會真的陪我哭,陪我笑!誰還會真心陪我淋雨,陪我挨罰!為什麽!為什麽在我最依賴他的時候,那麽決絕地拋棄了我!”

“是他給我見識到此生最真切的快樂,也是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趙措半跪在地上,渾身戰栗不止,他將這些年的憤恨與不解,一拳接一拳,瘋狂錘進地面。

錘到血肉模糊,錘到心頭麻木。

圓月流轉,耗盡力氣的趙措癱坐在月影裏,宛如一個抽離了靈魂的鬼魅。

不,他此刻周身的陰氣,比鬼魅更甚。

香爐中,最後一絲煙縷冉冉飄出,慢慢消散於月色。

“我以為我徹底忘了他,但那個尋常雨天,尋常道觀外的一條尋常巷弄,我隨手挑起車簾,卻一眼看到立在巷口的你。”

“你就正正站在那雨中,身後梨樹花開正盛,像一樹皎潔絢爛的月光,照亮了整個雨季。”

“那一刻,我便知道,是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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