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3章 出使(六) 羌國王畿,像一塊冷掉的烤……

關燈
第233章 出使(六) 羌國王畿,像一塊冷掉的烤……

一束暖光透窗照進來, 灑在五六顆金澄澄的橘子上。

駱耀庭彎起骨節分明的長手指,隨意拈起一只,慢慢掰著果皮。不時有霧狀液體, 噴灑在陽光裏。室內, 清新一片。

“大公子,懿王殿下新賞下來的那幾簍螃蟹,交給小廚房了。”

貼身小廝見駱耀庭心情不錯,又躬身多說幾句。

“聽聞這螃蟹,殿下只賞了蕭大人和大公子, 即便是戶部尚書嚴大人那裏, 也只分得了橘子。殿下這是器重大公子。大公子為殿下忙前忙後, 這才多久時間, 五六個府城的稅收就全齊了。這事交給哪個, 能辦得如大公子這般齊整?戶部右侍郎的位置,想來很快便是大公子您的!”

“這些話,少在外人身邊提。”或許是說到舒心處, 駱耀庭將手中半塊橘子直接賞了那小廝,“少夫人喜歡吃蟹黃, 多留些團臍的。”

小廝應“是”,雙手恭敬捧過去, 又說,“少夫人看中那株百年辛夷樹, 都打點好了, 不日就從苗疆往京中運。”

都道“遠樹進院,家財散半”,從苗疆運一株百年老樹過來,一路多少銀子搭進去。還不一定能活。活脫脫敗家之舉。

駱家老仆們想勸, 駱耀庭執意如此,誰還敢勸。

當初也有人勸駱耀庭不要舍棄駱家幾世攢下的家業。是駱耀庭選擇孤註一擲,為讓駱家重入懿王麾下,豪擲白銀萬兩。如今的駱耀庭,官場如魚得水,躊躇滿志,便很好地打了那些人的臉,越發沒人敢提半句忤逆駱耀庭的話了。

替朝廷去收稅,守著這樣大的錢袋子,區區一棵辛夷樹而已,家中愛妻想日日看到,怎麽就不能運往京中新宅?

“我不在的這些時,西境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尚不曾有消息。若有消息,想來只會是好消息。” 那小廝腰躬得更深,“還是大公子有遠見。老爺珍藏的那副祖傳鎧甲,夠換那孟知彰十條命。希望羌過新任護國大將軍能識貨。”

駱耀庭冷笑一聲,懶懶靠進椅背,手中半塊橘子一把捏碎,橙色汁水順著他修長的手指縫滴滴噠噠落了滿地。

中了狀元又如何,到底眼見短淺,以為替國出使風光無兩,自此便可以平步青雲?做夢。

等在前面的,不過死路一條。

“到底相識一場。你得空燒些紙錢。”駱耀庭將碎掉的橘子仍在腳下,掏出一塊雪白巾帕,仔細擦著手指,“替我送一送孟知彰,和他那個小夫郎。”

*

羌國王畿,像一塊冷掉的烤羊腿。

空有繁華空殼,全然沒了往昔的熱鬧和生機。

守衛甚重,城墻城門上重兵把守,嚴陣以待。不時還有巡邏騎兵,面相兇煞,一個個活像地獄門神。

“你們新王剛登基,不說歌舞歡慶,怎麽到處怨氣沈沈?”張力緊了緊韁繩,大咧咧問到那羌兵副官臉上,“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舉國辦喪事。”

那副官勉強笑笑:“前面便是各位大人下榻之處。”又說,“稍後我們護國大將軍會在教練場,恭候使臣大人和這位將軍。”

孟知彰看一眼張力,二人心知肚明,這是匡雷要單獨見他二人。

“好。勞煩帶路。”孟知彰應下來,同張力道,“將軍,使團眾人看安排誰帶隊較好?”

“大人,將軍,盡管去赴宴,剩下的交給屬下便是。”

人群中站出一人,此前長公主麾下效力,如今返京在兵部任職的蕭潛。

張力牙縫中慢慢呼出半口氣,還是點了頭。使團目前有京中來使和也有軍中部將,兩邊都熟悉者,只有這蕭潛。

孟知彰和張力各帶了一隨身小童,便同那副官往校場去了。

校場在京畿東郊,黃沙漫天,飄著些狼毫熊皮縫制的旗幟。

匡雷身量中等,黝黑健壯,兩撇彎胡子,說不出的圓滑與狠厲。

“聽聞你們漢人每逢慶典,會有攔門酒等儀式。巧了,我們也有。”匡雷向旁示意,“不過我們的是攔門箭。”

作為使節大臣,孟知彰向前拱手:“大將軍,我等奉命前來同貴國商議休戰議和之事。”

“你就是使團頭目孟知彰吧。別急。”匡雷指指遠處的靶子,“我匡雷平生從不與囊貨議事。三局兩勝,射箭勝出者,方能坐上我們羌國的談判席!”

“匡雷,你別太過分!”張力怒發沖冠,紅漲著脖子。

“這便生氣了?張將軍是擔心自己老眼昏花射不中靶子,還是這休戰議和之事,原本只是個幌子,走個過場而已?”

雖預料到此行之多艱,但這匡雷誠心為難的嘴臉,著實讓人生厭。不過君命在身,成與不成,不能讓對方在自己上找借口。

“好。三局兩勝,便三局兩勝。”孟知彰給張力遞個眼神,應了匡雷的攔門箭。

匡雷用手中彎刀,抹了把那撇小胡子,隨後指指遠方:“每人三支箭,正中靶心方算得分。”

張力擡眼往遠處兩個靶子上看了看,搖搖頭:“這有何難!別說站定射箭,即便是在狂奔的馬背上,老夫照樣能挽弓射雕。而且次次射中的,都是鷹眼。”

說著,張力幾步上前,便要去架子上取弓。

“話還沒說完,忙什麽!”匡雷攔了一步,招手讓人上難度,“這攔門箭還有一個名字,叫懸棗射箭。靶子正前方懸一空心圓棗,射中圓棗中空者,也視為射中靶心。”

“就這?!”

華而不實,張力認為這匡雷純屬浪費時間,浪費唇舌。

不料孟知彰走到跟前:“將軍,我來。”

“你來?”張力一楞。

他知道孟知彰也會些功夫,但這等兇險局面,他一個刀尖舔了一輩子血的老將都有些犯怵,何況孟知彰一個從未上過沙場的書生。

“孟某是文官,即便輸了,還有將軍兜底。”孟知彰看出張力的猶疑,遞上堅定眼神,“這一局,我來。”

“呦!貴國文官也能彎弓射箭?若早有這本事,交戰之時全派文官上,說不定還能多贏我們羌人幾場。張將軍說是還是不是?”

這匡雷是懂如何惹炸張力的。

孟知彰忙上前一步:“匡雷將軍,我們漢人從不在口舌上逞英雄。今日之局,誰勝誰負,還不一定。我們試煉場上見真章,請吧!”

“且慢!”匡雷低頭笑笑,吹了下那撇胡子,“我匡雷有個習慣,‘箭不走空’,平生射出的每一箭,都要見血。”

都要見血?!

只見幾個羌兵從場外拖上來兩個少年,綁在靶心正中。

正中靶心,也就意味著,正中少年眉心。

射箭而已,生祭活人,分明是未開化的野蠻人所為。

雖離得遠,從衣衫和氣質也能看出這兩位少年,絕非尋常人家兒郎。年齡稍大些的,綁在匡雷那支靶子上,一上場便開始高聲抗議,咒罵那匡雷乃竊國之賊,必定不得好死。

用的是漢語。想來是知道,在場的有東方來使。

匡雷並不以為意,他滿滿拉起一弓。

“兩位是客,便由我先來示範一下。”

弦動箭發,懸棗射穿,箭頭停處,正正釘上那少年額頭。

咒罵聲,立止;戰鼓聲,跟起。

匡雷,得一分。

匡雷收弓,不無得意地沖孟知彰外頭致意:“請吧。”

速度之快,甚至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直到那少年從靶子上被人摘下來,軟塌塌拖出校場,孟知彰才意識到,這不是玩笑。

綁在孟知彰箭靶上的少年身量矮些,年紀也小些,不過膽量卻不小。明知下一箭便能結束自己生命,聲音高昂,吐字清晰:

“匡雷賊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輩之今日,必是爾等之明天!”

而孟知彰手中冰涼的箭簇,即將射穿這少年頭顱。

見其生,豈忍見其死。哪怕這只是一位素昧平生、毫不相幹的外族少年。

規則,就是規則。

應下之事,不容反悔。

“請吧。”匡雷再次邀請,帶著挑釁。

張力搭住弓背,語重心長:“孟大人,你一個持筆弄墨的書生,沾不得血。這一箭,讓老朽來。”

沙場老將,一輩子不知多少人死在他刀下。若眼下必須殺人,這條命背在他張力身上,總好過一個新婚不久、前途無量的後輩身上。

孟知彰感念張力情誼。

他掂量著手中箭矢重量,看看懸棗位置,接著視線放遠,瞳孔微縮,望向靶上少年的位置。

良久,“將軍,我來。”

張力難得皺起眉,眼中滿是擔憂,甚至在求孟知彰:“孟大人,我身後不差這一只鬼魂。你……不一樣。”

“將軍,無妨。”

孟知彰擡手拔掉箭頭,順著箭桿整理好箭羽,瞄準前掃了眼校場上旗幟,最後摸摸胸口那枚平安符。

弓弦震蕩,懸棗貫通,箭矢直直射向少年眉心。

今日命絕於此,也是天意。那少年下意識閉了眼。

當頭一擊,眉心被木桿戳中。

少年渾身一抖,等他緩緩睜開眼,眼前景象仍是方才景象,眼前人仍是方才人。

他還活著。

只是額頭掛上些紅棗碎屑。

“你……”張力抓住孟知彰胳膊,驚得說不出話。

孟知彰收了弓:“兒時,長庚師父教過我們。如何控制箭矢的射程和走向,這一招,雲無擇也會。”

“佩服!佩服!”

匡雷邊鼓掌,邊點頭走了過來。眼中滿是欣賞。

“沒想到漢人中,也有這等箭術高超之人,還是個書生。若你在我麾下,定封你為副將!你願不願意認我為主?”

“匡雷,你醉了吧!滿口胡唚些什麽!”

似乎習慣了張力的暴脾氣,匡雷並不生氣,一雙眼睛只盯著孟知彰,左看右看橫看豎看。

三局兩勝,還有兩箭。

意味著,至少還有兩位待死之人。

匡雷箭靶子上空出的位置,羌兵又押來一少年,準備綁在其上。

匡雷擡手叫停。他此時所有興趣,全移到這個漢人書生身上。

“孟知彰,或許我們可以換個玩法。”

匡雷親自走到靶子前,將少年額頭棗屑抹掉。

“箭靶離孟大人四十丈遠。我射三箭,三箭內此子若能活著跑到孟大人身邊,此次攔門箭便算孟大人贏,如何?”

“孟某能否拒絕?”

“不能。”

“若孟某贏了呢?”

“看來孟大人勢在必得。很好。”匡雷抽了抽嘴角,“若孟大人贏,我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共議國事。”

“這孩子,我們帶走。”孟知彰開出附加條件。

“成交。”

靶上少年被放下來。

四十丈,一射之地,以匡雷的箭術百發百中。

橫豎都是死,何必再遭一輪羞辱。少年梗著脖子,視死如歸。

匡雷站在靶前,拉弓搭箭,朝頭上旌旗射去。

“誒呦呦,偏了。可惜。”匡雷看看仍站在原地的少年,“第一箭已經射出,還不跑麽?”

那少年楞了下,似明白過來什麽,撒腿朝校場那頭的孟知彰跑去。

匡雷,少年,孟知彰,三人在同一條線上。

匡雷吹了把自己那撇小胡子,再次拉弓搭箭,自言自語:“射哪裏好呢?”

少年自小也學騎射,從未覺得一射之地這麽長,這麽久。他沒了命地跑。

生,還是死,就在這短短四十丈內。

他跑啊跑,看著前方那個陌生的異族男子,看著他此生最後且唯一的神明,像水中花,鏡中月,拼盡全力,卻總也夠不著。

忽地左肩被猛地一擊,箭簇嵌入,木脹脹的燙。少年伸手拔掉箭矢,滿手血,未覺疼,腳步卻開始踉蹌。

孟知彰劍眉微蹙,緊緊盯著搭弓匡雷和場上少年。

匡雷,就是一個秉性下作的獵手。他不會放過少年。不過置人死地前,自己要先玩個盡興。

還有一丈遠,少年就到自己身邊了。

孟知彰星目微縮,似發現什麽,猛地抓起一只銅盞,幾步向前,迎到少年跟前。

酒盞,則擋到少年後腦正中。

幾乎同時,匡雷射出的第三箭,狠厲地嵌入銅盞壁身。

匡雷一驚。

他橫行多年,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箭術。今日之前還從未有人能攔住自己的箭。

“孟大人,著實人中龍鳳!”匡雷命擊鼓慶賀,又高聲招呼,“上酒!”

“上一個讓我匡雷佩服得五體投地之人,還是貴國的那位狼校尉。叫雲無擇,對吧?僅僅十八人夜襲,便一舉斬下我羌軍首領的頭顱。當真厲害!”

匡雷對孟知彰身邊的少年,無比明媚地笑了笑。

“對了,就是你父親的頭顱。二公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