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6章 朝堂(五) 養你不如養條蚯蚓。……

關燈
第226章 朝堂(五) 養你不如養條蚯蚓。……

水患固然可怕, 更可怕的是水患之後無休止的“麻煩”。

而諸多麻煩中,稅糧收不上來,倒在其次。撥款撥糧賑災、挖河開渠救田、組織人力恢覆生產……哪一環都是大工程, 勞民傷財不說, 稍有不慎,還可能有疫病跟著,更有甚者,還可能爆發小型暴亂。

有人算過一筆賬,設粥廠養活萬名災民, 每日所需不過十兩銀子, 但若動用軍隊鎮壓萬人暴亂, 每日軍費則需千兩以上, 且勝負難定。

所以水災奏折堆上趙真案頭時, 貴為一國之君的他,頭也是疼的。換誰誰不想逃,但他是君王, 別人尚可以推諉,他逃無可逃。

所以懿王奏稟說臨江府夏季稅糧悉數收上來時, 趙真心中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稅收上來,也就意味著沒有大礙, 也沒有後續那一堆“麻煩”。

孟知彰作為天子近臣,自然清楚趙真所想所憂。可災情就在那裏, 不管你想不想接受。

如何讓皇帝平和接受災情, 如何讓朝廷同意減免稅收?孟知彰有自己的章法。

東方泛起魚肚白,百官魚貫進入紫宸殿。

趙真端坐龍椅,視線不時投向站在列尾的孟知彰。

懿王理理衣袖,昂起下巴, 蔑視又不無得意地掃了眼陳登。至於孟知彰,扮半個眼神也沒給,他不配。

百官雖不語,卻暗暗交換著眼神,等著看接了燙手山芋的孟知彰如何破局。

“陳登、孟知彰,你二人此次臨江府之行,如何?”

陳登出列回稟:“臣有愧,誤於途中,多虧孟大人涇溏府返程時將臣一起帶回。”

趙真指指孟知彰:“那你說,臨江府水患如何?”

懿王正了正衣襟,若無其事理著自己的袖口。

孟知彰看了眼懿王的背影,出列施禮,回道:“臣此行只去了涇溏府。臨江府情況尚不知。”

“那涇溏府,水災如何?”

“回陛下,涇溏府的確遭水災。不過知府王大人已著手安排清淤覆田,二十日轄區秋種可全部完成。同時涇溏府因水患而出現的萬民流民已妥善安置,月底前一切便能恢覆到水災之前。”

孟知彰說得簡潔,眾人卻聽懂了。水災屬實,水災之後的所有棘手“麻煩”,也已全部解決。

“一月之內便能覆產如初,孟大人到底年輕,這等大話也說得出?”有人站出來陰陽。

孟知彰不以為意,將粥廠及流民“以工代賑”的落實計劃等當朝詳細陳述一遍:“臣離開涇溏府時,知府王大人已著手推行這套救災覆產方案,想必眼下大半水淹農田已得見天日。”

見趙真面色慢慢陰轉晴,有識趣之人站出來:“臣以為這套‘以工代賑’甚好,其他遭水之地可廣而推之。”

趙真沒說好也沒說好,問向孟知彰:“‘以工代賑’若一月內回覆生產如初,當真值得推下去。你為何嘆氣?”

孟知彰又扼腕嘆了聲,雙膝跪地:“臣有罪!臣方才忘記說了關鍵一點。否則,別說一月,便是一年,涇溏府也難恢覆生產。”

剛“識趣”之人,一口氣噎住,不由翻個白眼。這孟知彰說話怎麽還大喘氣!

孟知彰繼續:“因為少了夏季收成,多數農人現在已經是寅吃卯糧。勉強支撐完秋種,已屬難得。若要再交夏季之稅糧,恐怕只能賣田賣舍、賣兒鬻女了。”

“既是有水災,田中無所出,哪裏會為稅糧將百姓往死裏逼呢!自然是減免稅糧……”

識趣之人,話一出口便意識到自己的不識趣。他忙閉了嘴,偷偷觀察趙真的反應。

趙真起身踱起了步子,一步一步,似踩在百官心頭。半日指了指戶部尚書。

“將孟知彰方才所講‘以工代賑’之法,細細出個執行方案推行下去。再派人去實地調查下各地受災情況,出個夏稅減免的折子。”

百官前列,懿王輕輕咳嗽一聲。

立時有人站了出來:“長公主軍中多出的這筆軍費,還需夏稅來找齊,如今不知該挪用哪一筆。”

話音落,萬馬齊喑,無一人吭聲。

這些年西境南疆北域戰事不斷,尤其長公主所守西境,羌賊近年越發猖狂,軍費也一年高似一年。仗不能不打,這負擔,委實也越來越重。

趙真掃視下庭下,不覺心涼。半日目光回到孟知彰身上:“孟知彰,你可有什麽要說的?”

孟知彰再次出列。

“軍費問題,多半用來采購物資。現下直接提供銀兩,不如直接物資補給。但物資運輸,要考量時間和損耗問題。從京城到西境,路上要一兩個月時間。至於損耗,以糧草為例,出發時100斤,到西境軍中能有40斤已屬於難得。不如就近采買。”

有人聽不下去:“孟大人沒睡醒麽,說話怎麽顛三倒四?一會兒說直接物資補給,一會兒又說花錢采買,到底要怎樣?”

孟知彰微微頷首,趙真示意後,繼續說下去:“今歲西境開墾出荒地有幾千畝,即便畝產無法與魚米之鄉相較,所出糧草維持西境駐軍至秋收時,想來也不成問題。可就近從西境之城購買。”

“購買糧食,也是要花軍費的。”那人很是看不上孟知彰。誰不知他家裏有個墾田使君,成日家到處顯擺。

“這個好辦。”孟知彰知那人是懿王一黨,並不以為意,不卑不亢道。

“當前西境墾荒皆是州城官府主導下進行的,誰家墾田多少,收糧多少,他們最清楚。這糧食由他們幫著軍中糧料使一起收購,再合適不過。若軍中采購糧草銀兩由朝廷撥款,首先要集齊這些銀兩,先不說眼下正愁這筆軍費的籌集,即便當即籌齊,押運至西境後再采買糧食也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所以……”

孟知彰頓了下。

“所以,這采購糧食的銀兩,不如直接由西境各州府來出。”

滿堂嘩然。

“什麽?!西境府衙不僅幫軍中收購自己轄下百姓的糧食,買糧食的銀錢,也要他們自己出?”

“花自己的錢買自己的糧,最後免費給到軍中。世界上哪來這麽多冤大頭?誰會願意?

孟知彰面如平湖:“他們願意。不僅願意,還會爭搶著讓糧料使來轄區采購軍糧。”

“當真?”趙真明顯來了興致。

“當真。每年夏收和秋收後,地方會將一半之稅上交朝廷。想來西境各州的夏稅已經就緒。眼下只需一道聖旨過去,用地方上交朝廷的稅銀,來采買地方所產的糧食。如此一來,

大半軍費有了著落,陛下和長公主可以放心;

軍中糧草就近采購,少了運輸途中折損,同樣銀兩所能送至軍中的糧草更多,前線將士們也可安心;

邊境城池無需派人長途運送稅銀,省去往返押解支出,很是省心;

邊境百姓墾田之勞,可以快速實現從田間米糧到口袋銀錢的轉變,自是順心、開心。”

“好!”

孟知彰話音一落,便有人忍不住拍手稱讚。

懿王一個眼神過去,那人將後半句奉承之話生生咽了回去。

孟知彰又補充一句:“采買百姓的糧米,一定要按照市價,不能因為是軍中所購、是墾田所產而壓價。如此,才是長久之計。”

不少人默默讚許點頭,讚嘆此子大有當年南時的才情與風采。只是初出茅廬便如此不知守拙藏銳,將來會不會落得如南時一般下場,也是不好說。

趙真沒有當眾點評,散朝後將戶部尚書單獨留了下來。

趙真議政殿訓斥戶部尚書庸碌武才之時,懿王趙措將兵部尚書蕭之仁和他的快婿駱耀庭,再次傳到郊外蓮花池。

“駱耀庭,你和那孟知彰是同窗吧!”

“是。”明明是盛夏,駱耀庭後頸一陣發涼。

養尊處優的手上,一條紅色蚯蚓,中間貫穿魚鉤的瞬間,猙獰扭動起來。

趙措一桿甩出去,淡淡道:“孟知彰如今可是陛下身邊的大紅人,一個‘以工代賑’輕松解決災後重建問題。還有長公主這次的軍費難題,也是他三言兩語就想好了對策……蕭之仁,你今日上了朝麽?”

蕭之仁一楞,忙躬身賠笑:“老臣上朝了,就在殿下身後……”

“是麽?全程未聽見你哼一聲,還以為你睡死在家中了。”

這是怪自己沒能當場向孟知彰發難,蕭之仁頭垂得更低。

“蕭之仁,你是兵部尚書。年年打仗也不是個辦法,非要把國庫打空才算完事麽?你要替陛下出謀獻策,分憂解難才是!”

蕭之仁登時局促地搓起了手:“還請殿下明示。”

趙措冷哼一聲:“養你不如養條蚯蚓。蚯蚓還能釣條魚來餵貓。你呢?”

“臣有罪……”

“快閉嘴吧你!免得帶蠢了我的蚯蚓!”趙措緊緊盯著水面,“蠢笨就去多讀書!看看古往今來平息戰事都用什麽法子。”

“是……臣這就回去讀書。”

“讓你走了麽?”

竿起魚現,是條活碰亂跳的大鯉魚。趙措頭頂的烏雲終於散了些。

“那孟知彰不是自認學富五車、才高八鬥麽?如此能說會道之才,你要多多提攜,多多舉薦。”

“可老臣與他並無私交吶。”在懿王面前的蕭之仁,似乎永遠不帶腦子。

“要麽說你任人唯賢呢!有無私交又有何關系。西 境此番多次進攻發難,若派個能說會道的使臣前去說和,說不定能化幹戈為玉帛。不費一兵一卒而邊境安寧,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殿下所言極是。可派誰做這個使臣呢?”

趙措看著手心中蠕動的蚯蚓,緩緩伸出手,利落一扯為二。

“駱耀庭,你可知誰適合做這使臣?”

*

以工代賑,成效立竿見影。

除了“水患不嚴重”的臨江府,此次降雨較多的府州也皆推行此法。河道溝渠得以疏通,流離失所之人得以安置,農田秋種得以保證。

為提高畝產,一起推廣的還有“琥珀肥田術”。

作為翰林修撰,主要職責是編修國史,記錄皇帝言行,講解經史等。農書編撰原是戶部在做,因這肥田之法和墾田之術是莊聿白開創的,皇帝親自下令《齊田要術》一書便由孟知彰和墾田使君一起編撰。

“孟知彰,皇帝陛下親自傳了口諭,讓我去翰林院編書,那地方你熟,到時你可要罩著我。”

莊聿白咕嚕翻個身,雙手托腮趴在床上,身後兩個腳丫高高豎起。

“聿郎想要我如何罩著?”書案旁的孟知彰停筆,擡眸。

京中院落比齊物山時要大上一倍,專門書房布置也更齊備、雅致。莊聿白有京中、府城還有孟家村的事情要忙,孟知彰回家後除了公務,也有讀書寫字的習慣。有時二人一起忙,有時也存在時間差,一人準備就寢,另一人還在挑燈伏案。

一般莊聿白忙時,孟知彰皆會從旁作伴,或讀書,或打下手,幫著整理數據、核對賬目等等。但若孟知彰要忙得晚些,他擔心莊聿白身子若,早早將人哄去睡覺。

莊聿白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下一個怪毛病,孟知彰不在身邊還好,只要人在家,必須看著對方才能入睡。

為此,孟知彰專門請人打了一個長約丈許的大桌案,放進臥房。

入夜,房門一關,冉冉燭火下,夫夫二人各守一端,各忙各事。偶爾視線對上,相視莞爾。

近日孟知彰因涇溏府外出一趟,手中公務落下不少,歸家後每每忙到夜半。莊聿白忙完手上事務,端了碟果子,一邊吃,一邊陪孟知彰坐著,偶爾投餵一兩顆櫻桃或蜜瓜。

孟知彰朝碟中掃了眼,眉眼全是溫柔:“瓜果雖甜,夜深食用還是太過寒涼。你身子弱,今日只許再吃一塊。”

“兩塊……可不可以?”莊聿白眼睛彎彎,耍賴求情。

“那吃過兩塊,便要乖乖睡覺。”

“是!謹遵孟大人教誨!”

莊聿白一股腦含了三顆櫻桃,嘴巴鼓鼓像只貪嘴的小松鼠。同時將一塊蜜瓜遞到孟知彰嘴邊,“賄賂”審判官。

孟知彰將人哄上床,躺好。

莊聿白怕熱,剛一腳踢開衾被,就被人抓包、制止。

“若著涼,明早喊肚子痛,我可不依。”孟知彰拉過被角,輕輕搭在莊聿白肚子上,“好好睡,明日若想吃什麽,讓五嫂給你做。”

孟知彰俯身往莊聿白臉上看了看,氣色比前些時好了些,臉頰圓了,也有了血色:“季太醫開的方子,確實對癥。一定要按時服藥。南先生送來的那些人參、鹿茸別不舍得用。”

“南先生向來清貧,哪來這些名貴藥材?”

孟知彰輕輕理了下莊聿白額前碎發:“想來也是別人送的。無妨。長者賜,無需辭。只要能調理好身子,其他都不重要。”

輕輕一個吻落在莊聿白額頭,“睡吧。”

孟知彰一絲不茍的衣襟被抓住。

“你早些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