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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采風 不識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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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采風 不識好歹。

齊物山, 三省書院山門。

鳥雀啁啾,晨光正好。奈何不時飛起的蟲蟻,給原本澄明的山色蒙了層紗幔, 流動, 隨機,不可控。

知府荀譽對轄下學子讀書求仕之事頗為上心。他作為“過來人”,公務閑暇時也會抽出時間到各個書院講學解惑。

近日雖正為蟲蟻之事焦心,不過講學是事先許與山長祝槐新的,一時不好推辭。誰知應約前來, 未及進院, 便被祝槐新帶人迎頭“堵”在門口。

“若是去各莊采風, 今日三省書院的講學可就要告吹了。”荀譽看著祝槐新, 半開玩笑。

“怎會?”祝槐新揮扇幫荀譽驅趕著纏身飛舞的小蟲, “先師暮春之時帶一眾學子,浴乎沂,風乎舞雩, 詠而歸,各言其志, 其樂融融。是以授業非必在講堂也。”

荀譽笑著搖頭,拿手點祝槐新說:“你呀你, 連夫子都搬出來了,看來今日這各莊是去也得去, 不去也得去了。”

東盛府城內, 駱府趙管家奉命登上悅來茶坊二樓“伺候筆墨”時,荀譽在三省書院山長祝槐新的“挾持”下,下山東行,前往各莊。

一路同行的還有書院眾學子。能就讀三省書院之人, 多數家資富庶,或騎馬或駕車。家境一般之人,則有書院專門安排的車輛。

十餘匹高頭大馬,浩浩湯湯,甚是氣派。行至郊外,人少地闊,眾人原想縱馬疾馳,奈何惱人小蟲不時成團聚在路中。

雲團高度與人齊平,車馬穿過“蟲雲”時,滿臉滿身,無一幸免。馬上眾人不得不邊躲邊驅趕。一路走來,弄得是馬躁人煩。

眾學子為見知府大人,今日新換的光鮮衣衫上很快便綴滿黑色小蟲。

而這其中眉頭蹙得最緊的,當屬駱家大公子駱耀庭。

駱耀庭作為書院學子中的翹楚,自然近身隨行。他今日所著衣衫特意裁制的,石青色暗紋長衫,系著松花色絲絳,搭上一整塊透雕和田玉,書卷氣下難掩大家貴氣。

駱耀庭坐騎是從西域得來的,雖比不上汗血寶馬,僅看骨架毛色也知屬於上乘良馬。身下畫鞍駿馬,眼中仲春晨光,駱耀庭揚起頭顱,一把折扇盡展少年風發意氣。

祝槐新提醒騎馬學子,路上有些距離,近日蟲蟻擾人,若有不習慣的,可以去馬車上擠一擠。

駱耀庭很不以為然,小小蟲蟻何足掛齒。

他身後不遠處是學院安排的車輛,四五人一車,擠擠挨挨,自是不及持韁縱馬來得瀟灑。況且駱耀庭作為駱家長子,未來的當家人,那幾車窮酸書生哪裏配與他同車而行?

駱耀庭這身衣衫自是出眾,在一行人中甚為出挑。他不知道的是,這身衣衫,在飛蟲眼中也甚受歡迎。

春風得意馬蹄疾,難得郊游,駱耀庭按捺不住,急於在知府大人和山長面前展示自己的騎術,也想讓身後這幾車窮酸書生見識下什麽叫大家風範。

只可惜,今日那孟知彰不在隊伍中。無妨,這不是正去他家夫郎的莊子上麽?等會他自會見到。

想起孟知彰,駱耀庭心中冷哼一聲。一個身上背著功名之人,竟靠自家夫郎養活。這軟飯吃得不僅理直氣壯,甚至還得意上了。前些時日他竟然當眾聲稱自己是贅婿,將來孩子還要跟著他夫郎姓莊。

光彩嗎?什麽離經叛道的言論!簡直給讀書人丟臉!

雙腿輕夾馬腹,駱耀庭縱馬超前奔去,帶起的晨風快速滑過鬢邊……

額!好像有什麽東西撞進眼睛。

突然的異物感,讓駱耀庭頓時亂了手腳,他忙空出一手去揉眼睛,身下馬匹卻並未減速。

揉了半日,等他將一個碎掉的飛蟲從眼角擦下來時,迎面半空一團黑色雲團,直直映在他淚光婆娑的眼底。

高聳於馬背上的駱耀庭,如一張密實的網,將那團蟲雲盡數兜住,活生生弄了個滿頭、滿臉、滿身。

“呸呸呸”馬上的駱耀庭早睜不開眼睛,一雙手胡亂掃著,口中也未能幸免於難。憑感覺將飛蟲驅走大半,剛要睜開眼,又一蟲雲迎面撞了上來……

駱耀庭被飛蟲攔截圍堵得實在無計可施。但又抹不開面子求人幫忙。

這番陣仗吸引了山長的註意。祝槐新調轉馬頭過來。

“耀庭,前面還有幾裏路,若這般走走停停,恐耽誤了進程,” 祝槐新向前偏偏頭,意思是知府大人還在,誤了知府大人之事就不好了,“不如你馬車上去尋個位置。”

若非知府大人和山長都在,換做往常駱耀庭早發起他的大小姐脾氣了。方才鬥爭之時,蟲蟻味道也嘗了幾口,詭異刺激,委實讓人作嘔。

駱耀庭拱手聽令。和那群窮酸之人同乘一車就同乘一車吧,總好過在此吃蟲子。

山長親口說的,駱耀庭也算是給自己找到了個臺階。他勒韁停了馬,待後車跟上來,揮著馬鞭指了指驅車之人。

“停車,我要上去!”

車簾掀開,裏面擠擠挨挨坐了五位學子。大家見馬鞭挑簾的駱耀庭,皆是一楞。方才談笑風生的氣氛,一下將至冰點。

“讓一讓!”駱耀庭躬身爬上車,心中自是一團火。

這麽窄小的車廂竟然裝五個人,不,算上他六個人。素日他們家有些頭臉的丫頭出門,也不會坐這寒磣車輛。今日自己竟要屈身坐進去!還是和幾個他素日根本不會瞧上一眼的窮鬼!

駱耀庭越想越氣,肚子窩著火。

他身量高,這車廂委實有些矮,駱耀庭氣鼓鼓往裏進時,沒註意車廂高度,猛一起身,“哐啷”撞了個結實。

“啊呀!”駱耀庭疼得直跺腳。

滿心惱怒,已經是惹得自己臉紅脖子粗。加上方才顧頭不顧尾地一頓在自己臉面上驅蟲,原本朗月美玉般的俊秀公子,此時成了一個紅臉瘟神。

不過有一說一,縮在車角,懊惱地揉著額頭大紅包的駱耀庭,比起他平時那一副看誰都像狗的模樣,倒多了幾分人氣,和幾分可愛。

眾人知他脾氣,往裏騰挪幾分,各自交換個眼神,都沒敢作聲。此時誰若插言,不知那句話就惹惱了這位爺,誰吃罪得起!

王劼身旁空出個位置,勉強能坐。

王劼因受薛家資助,駱耀庭的那幾個跟班平時可沒少給他使絆子、穿小鞋。後來孟知彰入學之後,情況才開始有所好轉。

一則有了孟知彰,駱氏小分隊的火力自然集中優勢能量對付這個勁敵;二則孟知彰雖家境一般,但好在為人正直,學中凡有不平事,只要孟知彰在,大都會仗義執言。

當然,說不通道理時,孟知彰也很懂得一些拳腳。這也是“仗義執言”每每都能奏效的秘訣。

所以,有孟知彰在,王劼在書院中的日子順當不少。

不止王劼喜歡與孟知彰親近,書院中多數學子也大都願意與這位鄉野來的院試榜首交好。所以雖然孟知彰正大光明提出自己吃軟飯這類在常人看來大逆不道的言論時,眾人也只道他為人坦蕩,對他越發禮敬有加。

此次前去各莊,大家也知道這是孟知彰夫郎的莊子,蟲蟻藥劑之事他們有所耳聞,只是不知真假。便想著若此事為真,最好不過。若不如傳聞那般,也都會盡量幫著說說話。

車廂座椅硬木板搭成,舒適度不高。畢竟為同窗,也沒必要此時針鋒相對。王劼遞過來一個蒲團。

“大家勻出來的。請吧。”

駱耀庭鼻孔朝上,看都沒看一眼那蒲團:“本公子不需要!不知誰坐過的。”

駱耀庭縮起腿,勉為其難蜷在位置上,將臉別過去,一臉厭棄地看向車簾外。屈尊與他們同乘一車,已是委屈。還要拿這剩東剩西之物與我用。真當打發叫花子呢?

不識好歹。王劼將蒲團收了回去。見怪不怪,他心中倒也不介意。

簾子擋著,車內是沒有蟲蟻的侵擾。但田路崎嶇,車輪一路顛簸,有蒲團軟墊之人尚覺行路艱難,何況這位純靠血肉支撐的駱耀庭。

還未走多遠,這位嬌生慣養的大公子,眼睛眉毛便皺到了一塊,額頭細汗都滲出來了。頭上,汗水浸這鼓包火燎燎的疼。身下,屁股被這硬木板硌得酸疼難忍。加上越發顛簸,整個下半身痛到近乎麻木。

“你!對,說的就是你!”駱耀庭馬鞭在手,對著王劼頤指氣使,“把那蒲團給我!”

“駱大公子,我叫王劼!”王劼深吸一口氣,雙手環胸,“請大公子指派我任務時看看清楚!我呢,與你是同窗。並不是你們駱家的小廝。沒有義務聽大公子差遣。懂?”

虎落平原被犬欺。駱耀庭下意識攥緊那柄七寶攥珠的馬鞭,若非車廂空間小,施展不開,他當真就要去抽那敢對當眾硬 杠自己之人。

不過他又一轉念,強行定了定情緒。方才也是自己著急了。自己是大家公子,要有容忍氣量,更要做同輩楷模。

若此時當真與這群人鬧起來,被知府大人和山長知道,倒顯得自己無法統領學子,不能友愛同窗了。

駱耀庭挺了直腰桿,輕咳一聲,醞釀半日方正色道:“有勞王公子將那蒲團與我,駱某不勝感激。”

隊伍最前是荀譽與祝槐新乘坐的車輛。雖有車簾擋著,外面情形還是一目了然。這一路遇到的蟲雲,如陰翳般一層疊一層壓到這位知府大人心頭。

荀譽不覺嘆了幾口氣。聲音雖輕,車內氣氛還是越發凝重起來。

“這蟲害雖不及蝗災,到底不容小覷。”

荀譽此話一出,祝槐新跟著倒吸一口冷氣。蝗蟲過境,寸草不生,可是要死人的,比洪澇還兇猛。

“飛蟲年年有,今年委實猖獗。不過大人無需憂愁過甚。”祝槐新看了眼窗外,伸手撣開車簾外的飛蟲,只得寬慰對方,“飛蟲,畢竟不是蝗蟲。”

談蝗色變,即便宦游數十載如荀譽者,仍然難免心有戚戚。他沈吟半晌,方緩緩道:

“你說那滅蟲的方子,當真是孟知彰家的夫郎所做?”

孟知彰的文章和那一筆書法,荀譽甚是欣賞,奈何其家貧,費了很大周章才來到府城趕考。所以孟知彰當日一舉奪得茶魁時,竟主動放棄價格不菲的硯臺,專門為自家夫郎選了團茶做聘禮。此舉讓荀譽甚是不解,也暗暗稱奇。

所以荀譽對他身邊的夫郎,也多留意了一眼。長相著實出挑,閱人無數的荀譽都覺世間少見。只是身板看上去不甚結實。

就這樣一個柔弱的小哥兒,竟然還會研制滅蟲方子?

不過也能理解。這莊子是他的,眾人皆為他是從。他說有效,自然也不可能聽到第二種聲音。

至於祝槐新為何也認定所言不虛,想必是愛屋及烏。他賞識孟知彰才華,勢必也願意相信對方家的夫郎。

“拐過這片林子,便是各莊了。”駕車書僮揚了下鞭。

祝槐新第一次到各莊來,聽聞這裏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不覺伸手打開車簾想一堵外面風光。

車簾打到一半,忽想起什麽,祝槐新覆又準備將車簾掩好,但扶車簾的手卻滯留在半空。

祝槐新與荀譽快速交換下眼神。二人臉上先是驚訝,待明白過來,眼底全是掩不住的欣喜。

是的,車簾上的飛蟲已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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