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移栽 此生不共戴天的恨。

關燈
第55章 移栽 此生不共戴天的恨。

葡萄樹上修剪下的藤條枝葉, 齊整堆在雲家院內的那方青苔之上,一片葉子、一根細蔓也沒少。

以現代科學的冰冷視角來看,這些藤條多數不符合扡插標準, 而且葡萄最佳扡插時間在春秋兩季。但在莊聿白眼中, 眼前這些枯藤細枝,就是最好的扡插藤條;當下時節,就是最好的扡插時間。

每兩個芽點截為一根,莊聿白盡最大可能截出120根扡插枝條,小心翼翼地放進備好的竹籃中。幹苔吸足水鋪在籃中, 保持枝條新鮮濕潤。

雲鶴年從旁全程看著, 不說話, 只靜靜坐在椅子裏。雲無擇卻覺得阿爹的視線一會兒很遠, 一會兒又很近, 多數時間似乎並不在看眼前的修剪場景。

留下的殘枝斷葉,劉叔仔細收起來,和往常一樣送去院外墳墓旁的落葉冢好生埋葬。

孟知彰和莊聿白帶著一籃枝條, 正要起身辭別。雲鶴年站起來,緩步走近, 就輕輕掀開籃中濕糯的苔蘚層,伸手撫摸其下的新切傷口。

就像一場告別, 獨屬於他自己的告別。

新生,終歸要以裂骨之痛為起始。這是必經過程, 這也是逃不過的代價。

和這一籃葡萄枝條一起帶回家的, 還有一籃山中收集的腐殖土,莊聿白計劃用來做葡萄扡插苗初期生根階段的培植土。

此前的莊聿白滿腔熱血,對葡萄藤志在在必得,也自信有能力說服雲先生讓他修剪葡萄藤, 所以他早用當年生柳樹枝,自制了一大桶“生根水”備在那裏。

可滿滿一籃葡萄枝藤帶回來後,莊聿白卻並沒有想象中那樣意氣揚揚,更沒有得償所願後的躊躇滿志,甚至有些悵然若失,悶悶的,帶著淡淡的憂傷。

無論從哪個層面講,這些葡萄枝藤,都值得被珍重再珍重地對待。

莊聿白用山中帶回的腐殖質和家中制作的肥料配比出葡萄專用培植土,在菜園中開辟出一片只有小半天日曬的地方來育苗。

所有枝條從籃中取出後,在生根水中泡了兩刻鐘,趁著日頭偏西、陽光溫和的時段,一根一根插到疏松透氣的培植土中。每隔半尺遠一棵。藤枝直立,上芽點朝上,將下芽點沒入土中。

孟知彰不是不好奇莊聿白如何說服的雲先生。但莊聿白不主動開啟這個話題,他也絕不會越界半步去窺探。

按照莊聿白的指示,孟知彰給每根枝藤澆透水,又將籃中幹苔鋪在枝藤根部,說有助於蓄水生長。

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何就是這般沒來由信任莊聿白。哪怕不知道對方就是自己的未婚夫郎時,便有種奇怪的安心感。

或許讓他信任,讓他安心的,只是眼前這個人。無關身份,無關名利,更無關其他。

孟知彰微微擡眸,莊聿白的身影映在粉藍一片晚霞中,溫柔得像個夢。美好又酸澀。

他不知道當年駱瞻為何中途命喪。但他知道,他孟知彰會拼勁全力、竭盡所能,絕不讓雲先生的遭遇出現在莊聿白身上。

*

不出意外,葡萄修剪後,雲先生就病倒了。

雖不如此前那般嚴重,雲無擇還是寸步不離隨侍左右。看著阿爹消瘦的身形,他不禁在想是不是自己錯了。或許自己就不該跟阿爹提什麽科舉、武舉之事。

這日天氣晴好,雲鶴年讓兒子陪他在葡萄樹下坐一坐。

修剪過後的葡萄樹,疏朗不少,看著也精神許多。

“阿爹,您看!新長出的枝椏葉片,已經在將修剪的缺口慢慢填上了。”

順著兒子的視線,雲鶴年慢慢打量著這棵陪了自己近二十年的老朋友,猛一看上去確實有了些陌生,但這種改變,也不是無法接受。

新生葉片托舉著陽光,“老朋友”似乎有些高興。

光斑斜斜灑下來,打上雲鶴年的睫羽,他半瞇起眼睛,心中想著對莊聿白那日的話。

過去的美好,曾經的溫情,這些人生所珍視的東西,永遠值得珍重珍藏。可藏起來,就是唯一結局麽、唯一歸宿?

若讓所珍視的人或情感站在光裏,讓更多人看到,讓它發出屬於自己的光彩,或許……

雲鶴年沒有繼續想下去。他擡起眼眸看向兒子。

語言向來是蒼白無力的。道理誰都懂,難的是心結,難的是邁出這最難的第一步。

“我聽說武舉是在長寧州比試?”

“是的。”雲無擇心中一緊,他不知道阿爹為何突然提起此事。此前他瞞著阿爹報了名,首場比試就在七日後。雖然他不理解為何阿爹執意反對。但若為此惹阿爹傷心,這次比試不去也罷。

“阿爹……”雲無擇決心已下。

雲鶴年卻擡手打斷了兒子的話。父子連心,雲無擇一個垂眸,他便知兒子要說什麽。

“聽聞長寧州的槐花蜜不錯,你和你師父回來時帶上兩罐。其中一罐送給彰兒和他夫郎。”

“阿爹!”

素來矜貴自持的雲無擇, 先是怔了怔,再三確定阿爹不是哄騙自己時,竟像個孩子一樣抱著阿爹撒起嬌。

“早去早回。”雲無擇幫兒子理平蹭亂的頭發。

雲無擇在長庚護送下前往長寧州參加武舉第一站比試時,孟知彰和莊聿白正在家中認真照料這些葡萄幼崽們。

雲鶴年人雖沒去孟知彰家,但他每天讓劉叔去看扡插葡萄藤的長勢如何,對當前生長情況是了然於心:有幾條生根了,有多少已經展葉了,藤枝粗壯的甚至第二個葉片已經生長出來了……

雲鶴年喜歡聽劉叔講這些,就像在聽兒時的雲無擇功課讀到哪一句,劍法練得熟不熟,長庚師父又教了他哪些新招式。

除了自身品種外,不同“風土”,可以賦予葡萄獨特的風味,對後續葡萄酒品質及口感也會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

莊聿白說需要在山中尋一處平坦的緩坡,排水性要好,向陽、采光要好,當然取水還要便利。

這些時日,雲鶴年身子稍稍好轉起來,便帶著劉叔在山中慢慢轉、慢慢巡。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找到這樣一處地方,背山臨水,視野開闊,往來行走也很便利。

莊聿白來看過後,也覺得好,認為是得天獨厚的“天選”葡萄園。

當然“純天然”的山地,沒辦法直接移栽葡萄幼苗。莊聿白請了幾位種植經驗豐富的鄉鄰,將這片葡萄園修整一番:先是翻耕一遍,將粗糲的大石、雜亂的樹根荒草等悉數清走。之後撒上草木灰又翻了一遍算是殺菌消毒。最後才將山中腐殖質和家中自制肥料作為基肥,厚厚施在園中。

夏季,植物生長快。春秋扡插的葡萄藤三周左右才能生根長也。眼下半個月光景,育苗圃中已經生機盎然。目前成功扡插成活的有108棵幼苗,根系粗壯發達,每棵至少長出兩個葉片,資質好些的,竟已經長出三四個葉片。

葡萄移栽這日,雲先生一早便等在那裏。

莊聿白換了大些的竹籃,幼苗放進去後,仍用浸濕的幹苔保濕,籃子上面還蓋了一層深色的麻葛巾布。和孟知彰一起,將這些小生命小心翼翼護送到他們即將安家的新天地。

雲先生掀起巾布,往籃中看去。

這些時日他早做過心理準備,不過是些尋常葡萄苗,沒什麽大不了,但當他真真切切看到籃中躺著的這些小苗時,眸底心緒還是劇烈翻湧起來。

他極力克制顫抖的手,取出一株捧在手心。

當年他的阿瞻,給他帶來的葡萄苗,也這般嬌小,這般生機勃勃,帶著倔勁。當年他也是這般捧在手心……

雲無擇上來扶住阿爹,輕聲提醒該早些移栽,日頭升高後,小苗容易枯萎。

依照雲鶴年的想法,他打算將每一株葡萄幼苗親手栽進土中。然而一則自己精力跟不上,二則若真這般,怕是到正午也移栽不完。正午陽光暴曬,傷及幼苗就不好了。

最後雲鶴年妥協了,他小心謹慎將幼苗一棵棵取出來,再由雲無擇、孟知彰和莊聿白三人親自移栽到這片前景可觀的葡萄園中。

之後請鄉鄰從旁邊溪水中汲水灌溉的空檔,眾人陪雲先生在這雛形初現的葡萄園中閑話。莊聿白說著未來釀酒建莊的規劃。雲無擇聽得神往,他視線一偏,竟從阿爹臉上看到從未有過的欣慰表情。

正說著,山路上來了三個人,遠遠高喊:“可是雲無擇、雲公子府上!”

喜上加喜,雲無擇在長寧州武舉比試中奪得第一名榜首。三人是來送信道喜的,順便通知下一場比試定在八月初三,東盛府。

聽到“東盛府”三個字,雲鶴年立馬變了臉色,半日只說了三個字:“不許去。”

雲無擇不明白為何已經走過長寧州的比試,到了東盛府,阿爹又死活不同意自己去參加。他找長庚師父去勸說勸說。

長庚先嘆口氣,冷峻的眸子沈了沈:“若是你阿爹不同意你去。我們就不去了吧。”

他將話說得委婉。很明顯,也沒有回旋餘地。

雲無擇更不明白為何向來支持自己的師父,這次竟和阿爹站在一處。

長庚一早猜到雲鶴年的反應。

不僅雲鶴年不同意雲無擇去東盛府。私心來說,長庚也不同意雲無擇去。

駱家,就在東盛府。駱家這些年經營的根基產業,網織的資源人脈,也全在東盛府。

提起駱家,這位看慣世俗風雲,這位戒貪戒嗔戒癡戒慢戒疑的武僧,眼底竟翻湧出一種強烈的情緒,有且只有這一種情緒:

仇恨。

此生不共戴天的仇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