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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稅糧 潭深,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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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稅糧 潭深,當心

夏收是微鹹的, 帶著幹燥塵土和額間汗珠的味道。

鐮刀割斷麥稈之聲,麥穗輕碾出殼之聲,揚糠收麥裝袋之聲, 混合著響亮的蟬鳴和辛苦又興奮的勞作之聲, 在孟家村上空響了足足七天七夜。

夏糧過秤計量後的第八天,族長和一眾耆老又坐在稻谷場。與開鐮儀式上喜氣洋洋的氣氛大相徑庭,每個人的眉頭都擰成一團。

莊聿白隨孟知彰來到稻谷場時,立馬感知到現場的壓抑, 連蟬鳴也變得沈悶, 空氣中甚至還透著一點說不出的酸澀。

身邊的鄉鄰小聲議論著, 兩人聽了一會兒, 大概明白族人所愁所嘆所謂何事。

今年夏收之糧與往年並沒有太大區別。只是上頭剛下來了政令, 說邊疆戰事又起, 糧草出了空缺。平安州吃了水患的地方糧食自然收不上來,那短缺的只能由周邊豐產的州縣補齊。分派到孟家村,就是每畝上等田加1鬥3升, 中等田加1鬥2升,下等田加1鬥。

莊聿白此前對這一鬥半鬥的沒什麽概念, 可家中收了多少糧,他心中還是有數的。

古代農耕社會生產條件有限, 莊聿白已經做好產量少的心理準備。但孟知彰將所打之糧悉數搬進竈屋旁的小糧倉時,莊聿白的心還是沈了又沈。

孟知彰家中有田6畝, 其中上等3畝、中等2畝、下等1畝, 共收了12石3鬥糧食。最好的上等田一畝收了2石2鬥,最差的上等田只收了1石3鬥。這其中還要留出正常繳納的稅糧2石2鬥2升,每畝上等4鬥、中等3鬥6升、下等3鬥。夏收過後,孟知彰家能餘10石糧食。

孟知彰家還算好的。村南邊幾戶人家農田的地勢較高, 收成明顯不好,哪怕是上等田,每畝只收了一石七八鬥,更別說中等和下等田了。和糧食一起收進家中糧倉的,還有對接下來艱難生活的無奈。

好在孟知彰家中只他一人,尚有餘糧換些銀錢。像牛大有家這種人口眾多的,需要加上一季秋收才勉強湊夠口糧。年景好時能富餘個三五石糧食;若遇上個旱澇蝗災,大幅減產甚至顆粒無收的情況並不少見。

眼下又要加賦稅。原本富餘之家糧食開始不寬松,原本吃緊的門戶,日子越發艱難。整個孟家村幾乎家家愁雲、處處嘆息。

稻谷場上,耆老們邊搖頭邊小聲商討著什麽,花白胡須捋了又捋。令行禁止,這也是沒辦法之事。田中所能產的糧食就這麽多,除了從飯碗中節省,哪還有別的法子。

族長發了話,增繳的稅糧按時按量繳納,一升一合不能少。若有人家口糧不足的,族中公中之地收了幾十石糧,到時以市價的一半之資限量購買。

稻谷場上壓抑氣氛並不見少。這季的稅可以先繳,等到秋季還需不需要加稅呢?誰也說不好。若這稅每年都加下去,這日子還有盼頭麽?

“就沒其他法子了麽?”

人群中不知誰不知輕重地喊了一聲,立馬被身邊長輩拉住捂嘴,並狠狠朝頭上拍了幾下。

法子自然是有,提升畝產。將增繳的稅糧,從土裏刨出來補齊。

家中有條件的,自然想辦法施肥細耕。將相應資源投入田中,才能產出對應的糧食。比如磨坊家有幾頭牲口,糞便等都是不錯的肥料。這季夏收,每畝上田打了2石5鬥,這應算是孟家村所有田地產量的上限了。

可誰家有那麽多肥啊。就算找到肥料,漚堆發酵,最快到來年春耕時才能用上肥料。

柳嬸想起莊聿白菜園中的那個肥堆,那日她只是順著話茬說要學著堆肥,並沒有十分上心。今日忽然想通了。肥料能施在菜園,自然也能撒入農田。即便每畝多收個三五鬥糧,對莊戶人來說日子也能寬松不少。

柳嬸開始四處尋找莊聿白,其實並不難找。即便在眾多粗衣短衫的鄉鄰中,人群中那兩個飄然世外的身影也格外惹眼,如人間仙子、不染塵囂。

孟知彰和莊聿白低頭小聲議論著什麽,不等柳嬸走近打招呼,兩人卻朝耆老們的方向走去。

果然是說堆肥之事。

莊聿白作為族人一致認可的“貴客”,現在孟家村鄉鄰面前竟也有了幾分話語權。族長準許下,他說自己有一個成熟的堆肥法子,只需18日便能制成松軟肥厚的肥料。自家菜園目前就在用,菜苗長勢極佳。

柳嬸也忙過來作證:“確實,知彰家後院那片荒地現在已經成了一個頂好的菜園。園中的瓜菜個頂個的旺。”

族長低頭不語。若不是此前積攢的好印象,外加持重沈穩的孟知彰就站在他身後,族中耆老們跟本不會容莊聿白將話說完,提到“18日制成”之時就會把人轟了出去。

祖祖輩輩與田地打交道,自己也已是土埋大半截的年紀,堆肥還能不會?可誰家18天就能堆成?

在場眾人聽後,也紛紛搖頭,稱這後生到底年輕些,做事容易沖動,容易急於求成。肥料只堆18天,施到田裏豈能不燒苗?

糧田是莊戶人的命根,哪敢隨意往田裏亂施肥。18天堆成的肥,哪個敢用。多繳的稅糧,或省、或借,總能有辦法補上。但若用這速成的肥料弄壞了田地,豈不是將全家老小往火坑裏推。

莊戶人沒有任何托底後盾做支撐,向來謹小慎微,尤其這種事關糧食的大事,更是承擔不起任何一點風險。

有人不屑。有人避之如虎狼。當然多數人選擇觀望。

莊聿白完全能夠理解,這事強求不來。

人群絡繹散去。空氣中的燥熱降下來,孟家村的夜,卻久久難以平靜。增稅是躲不過的話題。再有一個,便是莊聿白的堆肥術。

“18天堆成肥料,簡直天方夜譚!別看那知彰表弟人長得清爽,也有頭腦,但種田這事,我看他不行。”

“我倒覺得他不像會說大話的。何況我看知彰非常信任他。你信不過他,難道還不信知彰?萬一18天真能堆成呢?”

“180天都不一定能行,18天,除非天菩薩現了身,親口告訴我能成!”

第二日酉時,莊聿白在家中講解堆肥技術。雖多數人並不看好,但來的鄉鄰還是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有孟知彰、金玉滿堂和蘭花炭這三個背書在,大家對莊聿白的這個18日堆肥術,不管信與不信,還是想看看究竟是個什麽制法。

莊聿白將堆好的肥料拿與眾人看,族長握了半把松軟肥料在手中,不需細看,種了半輩子田,族長憑手感就能曉得這肥料是好是壞,他花白胡子動了動,沈吟半日,“這當真是18天堆出的肥?”

莊聿白又將眾人帶至菜園參觀施肥後的成果。不少人心動。

心動歸心動,付諸行動的並不多。菜園種菜,若是種壞了大不了少吃幾口菜而已。糧食不一樣,田若是壞了,全家就沒活路了。

族長家試種2畝中等田。牛大有都聽孟知彰和莊聿白的,既然孟知彰家6畝田全用這堆肥術制的肥,牛家也全用。再就是在窯上幫工的鄉鄰中也有幾戶,見牛叔家跟著試這堆肥術,也多一畝兩畝地跟著試做。

繳糧稅、育禾苗、翻田地的忙碌日程中,新型肥料的堆制也在如火如荼進行著。

族長自然希望這堆肥能夠成功,每日盯著。柳嬸更是常來請教莊聿白,時不時將他請去幫忙看肥堆的狀態。莊聿白,自也是義不容辭。

這日臨近中午,莊聿白還沒回來,孟知彰有些急。他在院子裏踱了半日,正要關門去族長家尋,忽見柳嬸兒子懷仁抱著本書蹦蹦跳跳走來。

“知彰哥好!”

“你怎麽來了?”孟知彰以為莊聿白跟在後面,眉眼間的神色柔和下來,擡手整理下衣襟,朝前路看去卻並不見莊聿白,“琥珀呢?”

“我舅舅家來人了,琥珀哥哥正陪著說話呢。”懷仁舉上一本書,“我有個問題想請教知彰哥。”

“你舅舅家?”孟知彰像是想意識到什麽,眼神猛地沈下來。

懷仁登時緊張了,他從未見過知彰哥這麽……兇。

孟知彰找到莊聿白時,他正與柳嬸夫婦從族長家堆肥空地往回走,一路說說笑笑。柳嬸夫婦見孟知彰接來,道過謝便先行回家了。

空氣靜下來,一種莫名的情緒卻在二人之間悄然翻騰。比這正午的日頭還刺眼刺心。

已近中午,日頭毒,到家還有一段距離,孟知彰擔心莊聿白身子扛不住,尋了個陰涼的小路往回走。

“柳嬸娘家來人,你去見過了?”孟知彰問的直接。

“我不可以見麽?”莊聿白一下惱了,不知哪來的無名之火猛地竄上來,“我見與不見,與你孟公子什麽相幹。難不成我每日見了誰,同誰說了什麽話,做過哪些事,都要與你請示匯報不成!”

孟知彰啊孟知彰,做事不能太雙標。你娶不娶親、娶男娶女,我有問過一句麽?怎麽到我這裏,事無巨細你都想管一管!

莊聿白氣鼓鼓向前走,林子越走越深,竟走到一潭清水旁。他撿起幾枚濕漉漉的石子,用力甩進潭中。

“潭深,當心。”

現在連玩水也要管?獨裁!

“你管我!”莊聿白貝齒緊咬,帶著冰冷的恨意,“憑什麽你不讓我玩,我就不能玩?孟知彰,你是我什麽人!今天這水,我是非玩不可!”

莊聿白往潭邊站得更近些,掬起水狠狠灑向孟知彰。

孟知彰下意識去躲,莊聿白越發生了氣,待要再用力去灑。誰知腳下一滑,直楞楞摔進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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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微劇透,下一章,恢覆記憶

*關於古代計量單位:

1石=120斤=10鬥=100升

【才高八鬥】成語出自南朝宋·無名氏《釋常談·鬥之才》:謝靈運嘗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鬥,我得一鬥,自古及今共用一鬥。”

換算一下,謝靈運認為天下才華共120斤,曹植96斤,他謝靈運12斤,從古而今的人加起來分那剩下12斤。

*關於古代糧食產量、稅收等信息:

參考論文《宋代江南地區的糧食畝產及其估算方法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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