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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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麽辦?

初冬的清晨,天色總是亮得遲疑。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福城的天空,連日光都顯得吝嗇,透過教室窗戶的,只是一種稀薄而冷淡的白。

我坐在座位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物理書粗糙的頁腳。那三張淺藍色的便簽紙安靜地躺在筆記本扉頁,像三個沈默的密碼,我反覆咀嚼,卻仍無法完全破譯程硯初發送它們的信號。是認可?是試探?還是僅僅出於某種對“特別思路”的保護欲,如同一個學者保護一種罕見的標本?

“早。”林曉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我擡起頭,她正把書包塞進桌肚,眼神快速地從我臉上掃過,又移開。

“早。”我低聲回應,手指停止了摳動書頁的動作。

空氣有些微妙的凝滯。自從月考成績公布,我和她之間那種原本就算不上親密的關系,似乎又多了一層無形的隔膜。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然地轉過頭來閑聊,偶爾的目光接觸也很快閃避。我知道為什麽。728分像一道突然劃下的鴻溝,不僅隔開了我和程硯初,也隔開了我和原本處於中游的大多數人。羨慕、嫉妒、懷疑、疏遠……這些情緒無聲地在空氣裏發酵。

“那個……”林曉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忽然轉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趙宇他們……你別太往心裏去。他們就是嘴賤。”

我楞了一下,沒想到她會說這個。“……沒事。”我頓了頓,補充道,“謝謝。”

謝謝她昨天在趙宇發難時出聲,也謝謝此刻這句幹巴巴的安慰。

她似乎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很快又轉了回去,拿出英語書開始默讀。短暫的交流結束,那層隔膜依然存在,但至少,不是徹底的冰冷。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程硯初依舊踩著點進來。教室裏的嘈雜在他踏入的瞬間低了幾分。他目不斜視地走向座位,坐下,拿出書。一切如常。

只是,當他的目光掠過我這邊的過道時,極其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像是錯覺。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但他已經移開了視線,仿佛那一眼只是隨意掃過教室背景的一部分。

一整天,我都處於一種高度敏感又竭力掩飾的狀態。像一根繃緊的弦,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能引起微顫。課堂提問時,老師目光掃過來,我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仿佛被點名就是一種審判。走廊裏有人聚在一起低語,我會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們是不是在議論我的成績。趙宇和他那幾個跟班每次投來的視線,都像針一樣紮在背上,帶來一陣細微卻持久的刺痛。

這種無處不在的窺探和壓力,像潮水般一陣陣湧來,試圖淹沒我。我只能拼命地劃水,讓自己保持在表面之上。呼吸時而變得急促,需要很努力才能維持平穩。桌下的手,指甲一次次陷進掌心的軟肉裏,用那點清晰的痛感來對抗腦子裏嗡嗡作響的雜音和一陣陣襲來的眩暈。

我知道這是什麽。它又來了。像潛伏在陰影裏的獸,伺機而動。月考的壓力和後續的風波,輕易地喚醒了它。

午餐時間,我沒什麽胃口。食堂裏人聲鼎沸,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讓胃裏隱隱有些翻攪。我端著幾乎沒動過的餐盤,避開人群,快步走向泔水桶。經過趙宇那桌時,聽到一聲不輕不重的嗤笑,像針尖劃過玻璃。

我的腳步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加快了速度離開食堂。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老師發了厚厚一沓數學卷子。題目很難,計算量巨大。我看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圖形,感覺它們像黑色的螞蟻在紙上爬動,難以捕捉。思路不斷被各種碎片化的念頭打斷——程硯初的紙條、趙宇的嗤笑、辦公室裏李老師的懷疑、競賽、組隊……

呼吸又開始變得困難,胸口發悶。我放下筆,試圖做幾個深呼吸,卻感覺吸入的空氣稀薄而冰冷。手指冰涼,微微顫抖。我用力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更強烈的痛感來壓制這種失控感。

“季知秋。”一個平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猛地一顫,像是從夢魘中被驚醒,倏地擡起頭。

數學老師站在我桌旁,眉頭微蹙地看著我。“你的卷子,”他指了指我幾乎空白的卷面,“不舒服?”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我感覺到臉頰迅速燒起來,一種被當眾揭穿的難堪。“沒……沒有。”我聲音幹澀,幾乎聽不見。

“那就抓緊時間。”數學老師沒再多問,轉身走開。

那些目光卻像黏在了身上,灼燒著我。我低下頭,死死盯著卷子,視線卻無法聚焦。冷汗從額角滲出。完了,我又搞砸了。他們都在看,他們都知道我不對勁了。這種想法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就在窒息感幾乎要達到頂點的瞬間,我的目光無意識地飄向前排。

程硯初的背影挺直,他正微微側頭,似乎在聽旁邊的同學低聲討論一道題。他的手指間,那支熟悉的銀色徽章筆轉了一下,然後,極其自然地從桌角的便簽本上撕下了一小條紙。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所有的嘈雜和窒息感奇異地退後了一步,仿佛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註意力都聚焦在他那只手上。

他沒有回頭,沒有看我。只是手指動了幾下,然後,在那張小小的紙條上寫了什麽。寫得很慢,很穩。

寫完,他並沒有立刻做什麽,而是繼續聽著旁邊同學的討論,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記下了一個思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平緩了一些,掌心的刺痛感也不再那麽尖銳。我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張被他壓在指尖下的淺藍色紙條。

終於,旁邊的同學轉回了身。程硯初拿起筆,繼續做自己的題。過了大概一兩分鐘,他像是無意中調整了一下坐姿,手臂往後挪了挪。

然後,那張淺藍色的紙條,被他用手指極其輕微地、精準地一彈。

它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滑過短短的距離,落在我和前排座位之間的地板上。一個恰好在我一低頭就能看見,卻又不會被其他人註意的位置。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沒有一絲停頓,仿佛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一張廢紙。他甚至沒有回頭確認一眼。

我的指尖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幾乎是屏住呼吸,極快地彎腰撿起了那張紙條。

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紙張貼著滾燙的掌心。我慢慢直起身,靠在椅背上,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展開它。

上面只有兩個字,依舊是他沈穩有力的筆跡:

“呼吸。”

一瞬間,所有的喧囂、壓力、窺探的目光、自我懷疑的嘶吼,都像是被這兩個字奇異地吸收了。潮水退去,露出了濕漉漉但堅實的地面。

一股酸澀猛地沖上鼻腔。我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他知道。他看到了我的掙紮。他甚至沒有用任何物理公式,沒有用任何解題技巧。他只是告訴我,呼吸。

我閉上眼,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帶來一絲刺痛的清醒。然後,再慢慢地呼出去。一次,兩次。胸腔裏那只瘋狂擂動的手,終於一點點平息下來。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

掌心的紙條被汗水微微浸濕,那兩個字卻像烙鐵一樣印在了上面。

我把它仔細地折好,放進校服口袋,緊貼著胸口的位置。然後,我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在數學卷子上。那些符號不再瘋狂爬動,而是清晰地呈現在那裏。

我開始解題。一步一步,雖然緩慢,卻異常堅定。

放學鈴聲響起時,我幾乎做完了整張數學卷子。雖然最後幾道大題可能答案並不完美,但我寫下了能想到的所有步驟。

收拾書包的時候,指尖再次觸碰到口袋裏那張小小的、柔軟的紙條。它像一塊小小的鎮紙,壓住了我所有翻騰的情緒。

我沒有立刻回家。那種經過一天高度緊張後驟然松弛下來的虛脫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獨處的渴望,驅使著我的腳步。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學校後門那片廢棄的小籃球場。這裏似乎成了我逃離紛擾的一個秘密據點。銹蝕的鐵網,昏暗的光線,冰冷的空氣,反而能讓我感到一絲奇異的平靜。

剛走到鐵網邊,腳步卻頓住了。

角落裏,那根掉漆的水泥柱子後面,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一聲細嫩的,幾乎被風聲吞掉的——

“喵……”

我怔了一下,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繞過去。

在柱子背風的角落裏,一只小奶貓正蜷縮在那裏。它看起來只有巴掌大,瘦骨嶙峋,臟兮兮的橘色皮毛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一雙藍色的眼睛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此刻正驚恐地看著我,發出微弱而警惕的叫聲。它試圖做出兇惡的樣子哈氣,但因為太小太虛弱,那聲音毫無威懾力,只顯得可憐。

我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猶豫了片刻,我慢慢蹲下身,盡量不做出任何可能驚嚇到它的動作。

“嘿,小家夥,”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就你一個嗎?”

它當然不會回答,只是更加緊張地往後縮了縮,背脊弓起,尾巴尖輕微顫抖著。

我盯著它看了幾秒。它看起來餓壞了,在這初冬的寒風裏,它能找到什麽吃的?能熬過今晚嗎?

一種強烈的、幾乎是本能沖動,讓我開始翻自己的書包和口袋。我知道自己身上沒什麽適合貓吃的東西。但我還是仔細地翻找著。指尖忽然觸碰到一個硬硬的小包裝袋。

是早上出門時,順手塞進外套口袋裏的那一小袋獨立包裝的牛奶餅幹。本來是預備著萬一餓了墊墊肚子,後來完全忘了。

我拿出那袋餅幹,拆開包裝。濃郁的奶香味散發出來。小橘貓的鼻子立刻動了動,藍色的眼睛緊緊盯著我的手,叫聲變得急切了一些,帶著哀求。

“這個……你可能不能吃太多,太甜了。”我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著,掰下一小塊餅幹,小心翼翼地放在它面前不遠的地上。

它警惕地看著我,又看看地上的餅幹,猶豫了幾秒鐘,終究抵不過饑餓的本能,猛地竄過來,叼起那塊餅幹,飛快地縮回角落,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看著它那急切的樣子,我心裏某塊堅硬的地方變得柔軟起來。我又掰了幾小塊,一點點餵給它。它不再那麽害怕我,吃完了會擡起小腦袋,用那雙濕漉漉的藍眼睛看著我,細聲細氣地叫一聲,像是在催促。

“慢點吃,”我蹲在那裏,看著它,聲音低得幾乎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沒人和你搶。”

寒風掠過銹蝕的鐵網,發出嗚嗚的聲響。昏暗的光線下,我和這只偶然遇見的小流浪貓,共享著這片廢棄之地的寂靜。餵完最後一點餅幹屑,我看著它小心地舔著爪子,清理臉頰。

一種莫名的傾訴欲,毫無預兆地湧上喉嚨。

“他們都不相信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很輕,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像是在對它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覺得我抄的,覺得我走了歪門邪道。就連……我自己有時候都覺得不真實。像是踩在雲上,隨時會掉下去。”

小橘貓停下了舔爪子的動作,擡起頭,那雙澄澈的藍色眼睛望著我,仿佛在安靜地傾聽。

“我知道我有點……不對勁。”我繼續低聲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面冰冷的碎石,“很容易慌,很怕很多人看著,怕聽到他們議論。腦子裏很吵,有時候會喘不上氣……很沒用,對吧?”

它輕輕地“喵”了一聲,歪了歪小腦袋。

“可是……那道題,真的是我自己想的。”我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像找到了一個終於可以安全宣洩的樹洞,“我就是……當時看著那道題,就覺得不該那麽解。好像腦子裏有條更近的路,我就……順著走過去了。沒想過對不對,也沒想過別人會怎麽看。”

小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朝我走了兩步,用它的小腦袋,輕輕蹭了蹭我放在地上的手指。粗糙溫熱的感覺傳來。

我的指尖顫抖了一下,沒有躲開。

“他……”我頓了頓,眼前浮現出程硯初那雙沈靜的眼睛,還有那兩張寫著物理提示和“呼吸”的紙條,“他說我的解法很特別。可他也不信我……至少,一開始不信。他問我哪裏來的……那種眼神,像看一個……”

喉嚨有些哽住。我吸了吸鼻子,初冬寒冷的空氣嗆得肺部微微發疼。

“但他又給我遞紙條。告訴我怎麽做題,告訴我……”小貓蹭著我手指的動作更用力了一些,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幹什麽。”我喃喃自語,像是在梳理一團亂麻,“是覺得我可憐?還是真的只是……對我的‘特別思路’感興趣?競賽要組隊了,他和林曉薇他們一組……挺好的,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一股深切的疲憊和孤獨感席卷而來。我蜷縮起身體,抱緊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看著眼前這個小生命。

“如果……如果我能像你一樣就好了。”我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只需要擔心吃不吃的飽,冷不冷。不用面對那麽多……覆雜的事情。”

小橘貓似乎吃飽了,也暖和了一些,它在我腳邊盤縮下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藍色的大眼睛漸漸瞇了起來,一副安心想要睡覺的模樣。

它的信任和安心,奇異地撫平了我內心的一些褶皺。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它,聽著它漸漸平穩細微的呼吸聲。

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對著一只不會說話的小貓,我吐露了所有不敢對任何人言說的惶恐、委屈和困惑。寒風依舊,但胸口那塊燒紅的烙鐵,似乎不再那麽滾燙灼人。

天色徹底黑透了。路燈的光暈更加昏黃。小貓在我腳邊睡熟了。

我知道我不能把它帶回家。我沒有能力照顧它。甚至明天它是否還會在這裏,都是未知數。

一種無力的悲哀湧上心頭。我所能做的,似乎只有這麽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我輕輕嘆了口氣,極其小心地站起身,盡量不驚動它。從書包裏拿出一張沒用過的草稿紙,墊在它蜷縮的角落下面,又把自己那條並不算厚實的羊毛圍巾解下來,仔細地疊好,圍在它周圍,希望能幫它抵擋一些夜裏的寒氣。

做完這一切,我站在原地,看了它最後幾秒,然後轉身,悄悄地離開了廢棄球場。

走到校門口時,我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沈入黑暗的角落。

忽然,一個身影在校門另一側的路燈下閃過,很快匯入人流消失不見。

那個背影……很高,挺直,穿著深灰色的校服外套。

程硯初?

他還沒走?還是……剛剛才離開?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那張“呼吸”的紙條。他會看到我嗎?看到我和那只貓?

隨即我又否定了自己。距離那麽遠,光線那麽暗,他不可能看見。大概只是巧合吧。

我把手揣進口袋,握緊那張紙條,匯入了回家的人流。城市的霓虹燈在冷夜裏閃爍,車流如織。寒風吹在臉上,帶著圍巾離開後清晰的冷意,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為那只小貓短暫的依賴和口袋裏的紙條,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回到那個稱之為“家”的冰冷公寓,撲面而來的是一片沈寂和黑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灰塵和長時間不曾開火做飯的、微妙的陳舊氣味。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城市映進來的微弱光線,摸索著換好拖鞋,把書包扔在客廳沙發上。

胃裏空得發慌,卻沒有任何食欲。冰箱裏只有幾瓶礦泉水、快要過期的面包和一枚孤零零的雞蛋。我拿出礦泉水,擰開灌了幾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刺激得胃部一陣輕微痙攣。

最終,我還是撕下一小塊幹硬的面包,機械地塞進嘴裏咀嚼著。味同嚼蠟。

吃完,我走進臥室,打開臺燈。昏黃的光線照亮書桌一角。我從書包裏拿出那本物理筆記本,翻到夾著便簽的扉頁。三張寫著物理提示的,一張寫著“呼吸”的。我把它們攤開在桌面上,指尖依次拂過那些字跡。

沈穩,有力,精準,甚至帶著一種冷冽的美麗。

“很特別。” “呼吸。”

這兩個詞在我腦海裏反覆回響。哪一個更真實?或者,兩者都是他?

我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糾纏不清的思緒拋開。現在不是琢磨程硯初的時候。競賽初賽就在眼前,我必須證明自己。證明給所有人看,更證明給自己看。

我攤開競賽模擬卷,拿出草稿紙,開始刷題。

然而,註意力卻難以集中。白天的場景不受控制地閃回——趙宇挑釁的臉、辦公室裏隱約的爭論、數學課上幾乎失控的窒息感、程硯初彈過來的紙條、那只小橘貓濕漉漉的藍色眼睛……

呼吸又開始有些不穩。我停下筆,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回想程硯初紙條上的那兩個字帶來的鎮定感。稍微好了一點,但那種熟悉的、焦慮的嗡鳴聲依舊在背景音裏持續著。

我強迫自己專註於題目。一道關於電磁感應的綜合題,題型很刁鉆。我嘗試了幾種思路,都卡在了某個關鍵點上。煩躁感漸漸升起,像細小的螞蟻沿著脊椎爬行。

就在思路即將再次陷入僵局時,我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其中一張藍色便簽上:“專註路徑無效。”

心裏忽然一動。

我重新審題。這道題描述了一個覆雜變化的磁場中導體棒的運動和產生的感應電流。我之前的思路一直試圖精確分析每一時刻的磁場變化和受力情況,試圖畫出清晰的物理圖景——這似乎正是“路徑”。

但如果……“專註路徑無效”呢?

我嘗試跳出這個框架。不去糾結每一時刻的細節,而是思考整個過程的能量轉化?或者尋找某個不變量?或者從最終穩定狀態反推?

思路像是被打開了一個新的缺口。我嘗試著從能量角度切入,列寫功能關系。雖然中間過程依舊覆雜,但似乎抓住了一條可能的線。

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雖然速度不快,時不時還會遇到障礙,但至少不再是完全停滯的狀態。

時間在安靜的夜色中流逝。臺燈是唯一的光源,在桌面上投下我專註的剪影。窗外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遙遠而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解完了那道電磁感應大題。雖然不敢保證完全正確,但整個邏輯鏈條是清晰且自洽的。

一種微弱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暫時壓過了疲憊和焦慮。

我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該睡了。明天還有一整天的課和更多的挑戰。

我小心地收起那些藍色的便簽紙,把它們和筆記本一起放進書包。洗漱的時候,看著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和眼底淡淡的青黑色,一種深深的疲憊感從骨子裏滲出來。

躺到床上,關掉臺燈。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疲憊到了極點,大腦卻異常清醒。各種念頭像失控的走馬燈,飛速旋轉。月考、排名、程硯初的眼神、趙宇的嘲笑、小貓、競賽、組隊、物理公式……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嘈雜的迷霧。

心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耳膜。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淺而快。我開始控制不住地去想明天會發生什麽?競賽我能考好嗎?如果考不好怎麽辦?那些人會怎麽嘲笑我?程硯初會怎麽看我?那只小貓會不會凍死?

思緒像脫韁的野馬,朝著最壞的可能性狂奔。

我猛地坐起身,打開臺燈。刺眼的光線讓我瞬間瞇起了眼睛。冷汗浸濕了後背的睡衣。

不行。不能這樣。

我摸索著從床頭櫃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小的、棕色的藥瓶。醫生開的,用於緊急緩解焦慮癥狀。我很少用,因為討厭那種服藥後昏沈麻木的感覺,那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個病人。

但此刻,失控的感覺更讓我恐懼。

我倒出一片小小的白色藥片,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和著冷水吞了下去。

重新躺回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等待著藥效發揮作用。心跳漸漸平緩下來,呼吸也變得深長。那些紛亂的念頭像退潮般慢慢遠去,留下一種空洞的平靜。

在意識沈入睡眠的前一刻,我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明天,還能收到那種藍色的紙條嗎?

然後,一切陷入黑暗。

藥效像潮水般緩慢地漫上來,起初只是模糊了那些最尖銳的念頭,給躁動不安的思緒蒙上了一層薄紗。心跳不再那麽狂野地撞擊胸腔,呼吸也勉強被拉回了某種看似平穩的節奏。沈重的疲憊感攫住了四肢,將我往下拖拽。

臺燈被關掉,黑暗再次降臨。這一次,它不再是單純的 absence of light,而是變成了一種有重量的、粘稠的實體,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緩緩滲入房間每一個角落,最終覆蓋在我的眼皮上,壓在我的胸口。

那層藥效帶來的薄紗,在絕對的黑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恐懼,毫無征兆地,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臟。

不是因為窗外呼嘯的風聲,也不是因為公寓樓裏某處模糊的異響。這種恐懼來自內部,來自我自身無法控制的、正在逐漸崩解的意識邊緣。它沒有具體的形狀,卻無處不在,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汙染了所有的感知。

我蜷縮起來,被子拉過頭頂,試圖制造一個脆弱的屏障。但黑暗無所不在,它鉆進被窩,貼著我冰冷的皮膚,隨著我每一次試圖加深的呼吸鉆進肺裏。

腦子開始發昏,不是因為困倦,而是某種失控的旋轉。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眩暈感又來了。眼前的黑暗不再是均勻的,它開始波動,扭曲,仿佛有無數模糊的陰影在其中蠕動。耳朵裏響起細微的、高頻率的鳴叫,隔絕了外界一切真實的聲音,只放大我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行……不能這樣……停下來……

我無聲地嘶喊著,指甲死死摳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錨定自己,阻止自己滑向那片徹底失控的深淵。但這一次,疼痛的效果微乎其微。恐慌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理智築起的脆弱堤壩。

就在這時,一個畫面,冰冷而清晰,猛地刺破混亂的迷霧,撞進我的腦海。

是父親。

不是記憶中那些模糊的、偶爾溫和的片段,而是最後那次見到他的樣子——穿著橙色的馬甲,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頭發被剃得很短,臉頰凹陷下去,眼神裏沒有了往日那種精明甚至略帶囂張的光彩,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沈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看向我時的覆雜情緒。是失望?是哀求?還是認命?

而站在他身邊,穿著筆挺警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正低頭對著記錄本說著什麽的人——

是程硯初的父親。

那個畫面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我的意識深處。

“罪有應得。”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我腦海裏響起,是我自己的聲音,卻又陌生得像來自地獄。是的,罪有應得。我知道父親做了什麽。那些挪用、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被戳破的謊言和帶來的傷害……我都知道。我甚至……在他最後一次試圖摸著我的頭,對我說“爸爸會沒事的”時候,下意識地偏開了頭。

我躲開了他的手。

我知道他罪有應得。我理智的那一部分瘋狂地重覆著這句話,試圖用它來抵擋隨之而來的、排山倒海的痛苦和自責。

可是……為什麽心臟會這麽痛?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反覆碾搓?為什麽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石頭,窒息得想要幹嘔?

黑暗扭曲著,玻璃那頭父親灰敗的臉和程硯初父親冷峻的側臉交替閃現。

然後,另一個聲音尖銳地插了進來,撕裂了短暫的沈寂。

是媽媽的聲音。不再是記憶中溫柔的語調,而是變得尖利、刻薄,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痛苦,像鈍刀子一樣反覆切割著我的神經。

“都是你!季知秋!都是因為你!”

“要不是你總和程家那個小子混在一起!要不是你!你爸爸怎麽會……怎麽會……”

“你知道他們背後怎麽笑話我們嗎?你知道我們現在過得是什麽日子嗎?”

“仇人!他們是我們的仇人!你明不明白?!你為什麽還要貼上去?!你為什麽就不能有點骨氣?!”

“我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你是不是覺得你爸爸進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巴結程家了?!啊?!”

那些話語,在她日覆一日的酗酒和崩潰中,早已重覆了千百遍。它們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每一次響起,都能將我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我沒有……我沒有巴結……”我在黑暗中蜷縮得更緊,像一只被燙傷的蝦米,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細微的血腥味,“我不是……我沒有覺得心安理得……”

可是辯解是蒼白的。巨大的負罪感像一座山,轟然壓下,將我死死壓在下面,動彈不得。是的,爸爸進去了,媽媽垮了,家散了。而我……我卻還在看著程硯初。還在因為他遞來的幾張紙條而心神不寧。還在因為他一句“很特別”而可恥地心生悸動。

背叛。

這個詞像毒蛇一樣纏上我的心臟。

我對不起爸爸,即使他罪有應得。我更對不起媽媽,我是她痛苦根源的提醒,還是如此不爭氣、不知廉恥的一個存在。

對不起……對不起……不是這樣的。不應該這樣的……要不是我非要去追究……也許就不會這樣了。

我是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裏,最不該、卻也唯一剩下承受這一切的罪人。

黑暗變得更加濃稠,仿佛化作了媽媽眼中無盡的怨恨和父親最後那個沈寂的眼神,將我嚴絲合縫地包裹、浸透。窒息感前所未有地強烈,我張大了嘴,卻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氣流在喉嚨裏艱難穿梭發出的、可怕的嘶嘶聲。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滾燙的,灼燒著冰冷的臉頰。不是啜泣,而是無聲的、劇烈的崩潰,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我好怕。

爸爸,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我真的好怕……

黑暗裏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我,譴責的,失望的,怨恨的。我無處可逃。

吸——氣—— 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嗚咽。

呼——氣—— 眼淚流得更兇。

一遍,又一遍。笨拙地,艱難地,對抗著幾乎要將我壓垮的浪潮。

藥效似乎終於徹底發揮了作用,混合著這種極致的情緒透支,意識開始模糊,沈向一片無知無覺的深海。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依然死死攥著那張紙條,像是攥著唯一能證明自己或許還值得呼吸一點空氣的、微小的憑證。

黑暗中,只剩下濕冷的淚痕和精疲力盡的、不平穩的呼吸聲。

以及一個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無解的難題——

我到底,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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