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敬兩位處長帶著杜錚一夥人，連續幹至第二天中午，結清了帳務，退還了借來的物品，清掃幹凈了場所。

杜錚一行抽調到芷江的任務，算是全部完成了。

杜錚久存心裏的那個想法又及時冒了出來，輕聲征求尹長生意見：“尹排長，我們趁這個機會到文記者的墓地去看一看，你幫帶一下路，好嗎？”

“我也只曉得她的家，但她究竟埋在哪裏，也不清楚。噢，對了，她的姑爺在縣城，還有個表妹——也就是任團長的妹妹，只有先找到他們再說。”

開拔前線時，尹長生曾和侯二到過任家。經趙處長同意，安排車輛送尹長生先去打聽一下。

街邊下了車，尹長生一路尋找。

突然，發現走在前面小巷廢墟中的一位單身女子，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他緊跟幾步。

女子可能聽到身後腳步，竟然很快溜走了。尹長生走上前，四處掃視，也不見蹤影。

駐足間，一股淡淡的清香從身後襲來。他肩膀遭到猛擊一掌：“怎嘎跟蹤我？”

他驚愕地回頭，看到竟然是名手持幾枝桂花、怒目而視的女子。

尚未等他開口，狠狠地瞪著他的女子又砸出一句硬話來：“膽子天大！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幹麽咯？”

尹長生不知如何開口。

“是不是想圖謀不軌？”

尹長生掛著一張苦瓜臉，結巴起來：“沒……沒有……”

女子掃了一眼：“哈哈，諒你不敢——你看我是哪個？”

二人再一對眼，尹長生突然想起來，笑笑：“你是周……”

她目光依舊刺人，馬上打斷他：“莫叫我名字！你是禽獸，看了我身子！”

這會，尹長生感覺自己如被別人剝光了衣服示眾一般，

那次，她們被日軍捕獲，一絲不掛地捆綁在樹上侮辱。被尹長生帶人救下後，她尚且尋死覓活不肯穿衣服。尹長生記住了這烈女名字——周宏雲。

這女子怎麽反覆無常？難道受巨大刺激留下了後遺癥？

見他真被自己嚇倒了，周宏雲連忙表白，自己開個玩笑，試探一下。其實，剛才聽到身後腳步聲急促，覺得有人跟了上來，一下慌了神，跑起來，仗著地形熟，躲到前面廢墟中，認出了他，才出來嚇唬他。

“我告你，我感謝你把我們好好地送了回來，保全了我們的名聲……今天，如果有什麽企圖，我饒不了你。”

“我……我看到好象是……熟人只是想打聽一下。”

“謝謝你，謝謝你們前方的將士，終於打敗了鬼子，贏得了尊嚴！”說著說著，她竟然傷心抽泣。

“別哭了——”

“為了這一天，我的家人全部送了命！”

“是遭到轟炸的嗎？”

“我回來才曉得，是被漢奸殺死的……”

“這些該死的狗漢奸！——好了，我們終於可以過平靜的生活了……”

“要是沒有你們，我也就見不到今天了——我是高興呢。”

“對了，日本人完蛋了，要好好活著。”

“你沒受傷吧？”

尹長生告訴她，受了些小傷，但沒大礙。

她也告訴尹長生，自己現在第一傷兵醫院工作，有時間的話，要去醫院看看她。

尹長生說了自己回芷江的目的，說這次時間短，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去看望她。

突然，周宏雲湊近他，眼中如蓄著一汪清澈的湖水，輕輕地問：“那次咬傷了嗎？”

他說沒事。她一定要把他袖子往上擼，看個明白。一對青年男女，一個要看，一個不肯。

“好哇，真是個負心漢！我的身子都讓你看了，連手臂都不肯讓我瞧？”

尹長生忽然覺得酸澀難受，停了下來，讓她擼袖。

“哎呀，有個傷疤——都怪我！”

“這根本不算麽咯事，我早把帳算到日本人腦殼上了。”

“兄弟，你叫什麽名字？”

尹長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她。她再三重覆，希望他這個救命恩人能夠經常去看她。尹長生應承著，想到自己還有事，及時告別。

尹長生估摸著方向，覺得快接近任家位置了，可曾經來過的巷子，房屋、墻壁已面目全非，也不知他們還住在這裏沒有。

觀望著往前走，欲找人打聽時，突然聽到有人說話。他往前走了幾步，看到是任湘源和文中水說著話出來。

尹長生和文中水從小一起長大，雖然多年不見面，可還依稀記得當年相貌，雙方及時猜出來了，相互匆匆說了經過。

文中水說，他的部隊要開拔了，是前來辭行的。他說，好久沒見到妹妹，不知她在哪，希望表妹和尹長生轉告一聲。

一說到文淑祺，尹長生心裏難過，不開口。他不知道任湘源清楚底細沒有，也不便提起。

任湘源心裏說，我的好哥哥呀，你還不知道表姐出事了嗎？我怎麽好對你講這事呢？

人們不知道，胡大林和單又禮因所處地位不同，管理便稍微松懈一些。而文中水則沒有這樣幸運。雖然沒上前線，但除了從雲南回來時部隊給了幾天假以外，為防意外而征戰，此後一律不準請假，不能通信、也看不到報紙。直到日本投降後這段時間，才稍微有所放松。

因此，文淑祺之事便被蒙在了鼓裏。

剛才，他和表妹匆匆說了幾句話，也沒提到這事。出門口，順便問了句，就碰到了尹長生。

尹長生告訴任湘源，說等會他再過來，便和文中水一起乘車返回，也不敢提及文淑祺。

尹長生帶著杜錚到來。剛進大門，又聽見有人說話。

他們進堂屋坐下，見是兩位不認識的軍人。任湘源便給他們作了介紹，說那是他同學單又禮和胡大林，又把尹長生及杜錚介紹給他們。

胡大林目睹了這次受降經過、尤其是見到了降使醜態百出，便繪聲繪色地向人們說起。

杜錚羨慕他們新六軍。

胡大林認為，特意把杜錚他們請來，就是因為這一戰他們打出了威風。他遺憾地說，自己連鬼子的影子都沒見到，戰事就結束了，要是能夠上去過一把癮多好。想不到鬼子也不經打了，想起原先，真是霄壤之別。他突然問：“杜連長，你可能經過不少惡戰吧？”

“我們連長是南京的，一路打來，就到了我們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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