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淑祺不相信似地看著馬參謀。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有幾個腦袋？人命關天的事他也敢“假傳聖旨”？

他補充道：“當時，團座還嘆了一口氣，說‘我犟不過她’……”

一聽這話，文淑祺心情大好，既然表哥肯開“金口”，也說明他已經向自己妥協了。

她想起杜錚說過要是團長批準了的話來……憑什麽讓他相信自己？她提出，要團部寫一個條子，要是沒有手續，怎麽到前沿部隊去？人家怎麽相信自己？她心裏想的是，仍然要到作為尖刀刀尖的杜錚連去。只要有了這道“護身符”，行動起來可就方便多了。

為了等到團長回來，馬參謀千方百計拖延時間。

文淑祺明知馬參謀采取緩兵之計敷衍自己，因還得求助於他，不得不耐著性子聽他說自己是怎樣來到部隊、怎樣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故事。

下午，仍等不來表哥。文淑祺急著要走，便纏著馬參謀要條子。

這倒把馬參謀嚇了一大跳，躊躇著不敢說實話，原是想等團長回來親自開口答應她。

雖然團長口頭上同意了她的要求，卻強調了安全問題。說這不僅僅是徇私情，而是人才難得，為報社著想、為黨國著想。

現在要自己出具條子，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馬參謀只得好言勸慰。

文淑祺撒嬌：“馬參謀，你做個好事，要是沒有紙條，他們不會讓我去。幹我們這一行的，不搞出點名堂來，人家會輕看你。只有到了前方，親歷戰火硝煙，激發靈感，才能寫出有份量的報道來。”

“文記者，你原先的報道不是夠上檔次的嗎？”

“馬參謀，在報社，我是小字輩，哪能吃那點老本？更不用說有資格耍大牌了！搞得不好，就要遭到淘汰。好不容易才謀到這份差使，我是竟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哪敢掉以輕心？”

馬參謀似乎為其拚命三郞精神所感染，卻也以向她“倒苦水”的招術拖延時間：“文記者，我又怎麽敢出具這個條子？萬一團座怪罪下來，我可是吃不了得兜著走。你也曉得團座的脾氣，搞不好，我這項上人頭就沒了。”

“馬參謀，你盡管放心好了，不會有那嘎嚴重的，一切有我承擔。再講，到了前面，我也會小心的。”

“真拿你沒辦法。話講在明處，你一定要聽從前線指揮官的安排，絕不能擅自行動。這點，你一定得答應我。”

文淑祺心裏一喜，只要把那“尚方寶劍”搞到手，不說一件，十件都可以：“馬參謀，我保證做到，絕不食言。”

“這可是你答應了的啊。”

被糾纏得無法，馬參謀安排人一寫完，他簽上名字，還是猶豫著不敢將手中的字條給她，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仍然不放心，說：“我這是為你好，你既要為我著想，更要為自己著想啊。”

“尚方寶劍”就在眼前，文淑祺撒嬌：“馬參謀，謝謝你了！我這嘎大的人了，會記得這事的——感謝你的教誨。”她調皮地將條子搶到手中，揚一揚說，“馬參謀，有了這東西，我就可以到杜錚那裏去了。”

杜錚連是方面軍尖刀的刀尖，馬參謀哪能不清楚？原先以為她是說著玩的，現在竟然又提出要去，眾人一聽立時呆了。馬參謀也楞在那裏。

緩兵之計已無法繼續進行，馬參謀只好帶著文淑祺前往，以便親自交待前線指揮官。不管她走到哪裏，都要負責她的安全。

文淑祺不要他們送。馬參謀借口說哪裏是專門送她？而是要到杜錚的陣地上去了解情況，一同走罷了。

一路上，馬參謀反覆叮囑她，一定要註意安全。

她一一應承。

陣地上，硝煙彌漫。

透過硝煙，文淑祺看到，在已被炸得疏松的戰壕內，不少士兵橫七豎八地躺著，不知是真睡著了，還是假寐。

聽到腳步聲，臉上凝著血痂的胡樹睜眼看著來人。他不認識團部的人，只認得文淑祺，連忙支起身子驚叫：“文……”

文淑祺連忙把右手食指豎在嘴巴上，示意他不要出聲。照相以後，她悄悄問杜連長在哪兒？蘿蔔條手指左邊。

透過稀薄的煙霧，她從側面看到，頭纏繃帶的杜錚站在塹壕前，目視下方，如一座雕像挺立在那兒。

文淑祺驚叫：“杜連長，你受傷了？”

杜錚臉上漆黑，轉頭看到是文淑祺，眼珠子嚇得只差點沒掉下來：“你這個祖宗怎麽跑到這兒來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見她身後還站著馬參謀，敬個禮，道：“馬參謀，你怎麽來了？——這很危險。”

“軍人還怕危險？你的頭怎麽樣？要緊不？”

“沒事，擦破點皮。”

剛才他們已經打退了敵人的三次進攻。為防敵人再度反撲，他們修補了戰壕。他為難地說，只是他們連的人馬已傷亡過半了……

馬參謀聽了情況介紹，俯視山下，硝煙仍未消散，看不清敵陣情況。他交待杜錚要密切註意敵人動向，回去再把這裏的情況向團長匯報。無論如何，陣地不能丟。既是報常德之戰的仇，也是為全殲敵人作準備。

杜錚敬禮回應：“是！”

趁文淑祺拍照的當兒，馬參謀又輕輕地交待他幾句。杜錚應承著。馬參謀跟文淑祺打過招呼，要她聽從杜連長的指揮，便離開了。

送走馬參謀，杜錚大吼一聲：“弟兄們，文記者看我們來了！”

睡覺的士兵、躺在地上的傷員，如同打了雞血，都睜開了眼睛，有的還從地上彈起來，掙紮著坐起來看文淑祺……

杜錚告訴文淑祺，大家都是好樣的，打得很艱苦，貓眼睛就被炮彈炸得稀爛……重傷員都被擡了下去，只有這些能夠繼續戰鬥的人員還留在這裏。

這樣殘酷的場面，文淑祺還是第一次看到，面對視死如歸的士兵，文淑祺受到感染，熱淚流了下來，向大家鞠了一躬，悲戚地道：“弟兄們，我記得第一次來到你們排時，就有人說過，為了打敗鬼子，‘人死卵朝天，不死又過年’……我希望大家都要好好活著，等打敗了鬼子，回家去娶老婆、陪家人過年……”

“是，文記者！”

“為了保護象你一樣的兄弟姐妹不受傷害，我們死而無憾！”

“我希望大家誰也不要死，只願大家保護好自己，再狠狠打擊敵人……”

“轟——轟——轟——”炮彈在周圍爆炸。

杜錚大喊：“註意防炮！”連忙護住文淑祺。

她偷瞄一眼，看到人們均按照葛班長講的辦法，抱頭蹲在戰壕裏。

炮擊過後，鬼子肯定要發起沖鋒。杜錚邊指揮迎敵，邊招呼腿部受傷的侯二，把文淑祺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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