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春花連忙跑去告訴了爹，陸樹根便要她跟隨自己上山找羊。父女倆沿著羊走過的小路，學著羊的叫聲，“咩咩”地呼喚著，爬上了一座小山坳。可仍然沒有發現母羊的蹤影。太陽接近了西邊的山頭，陸春花想起上次羊就翻過山，下到了背面的山溝裏，母羊會不會單獨跑到那邊去了？

她向爹講了，陸樹根便要女兒沿著山脊走，他往下。走了一段，陸春花“啊”地一聲驚叫。爹問她是不是看到了羊？她嚇得結結巴巴地尖叫：“樹……樹……樹上……有……有人……”

“春妹崽，哪裏有人？”

“掛……掛……掛在樹上……”陸春花從沒見過這種奇怪的情況，這人還環繞在一大團白色的雲樣的東西之中，當然嚇人了。

陸樹根以為樹上有人吊死了，怕女兒受到驚嚇，連忙跑過來，卻看到下面那幾棵大青岡樹圍著的楓樹上——楓樹比別的樹高出幾尺許，爬滿了金櫻子刺。刺篷上，真的兜著一個人，周圍盡是刺，上面鋪著白色的布。見有人來了，那人高喊著“救命——救命”。

原來，他就是蔡訥，在飛機控制不了時別無選擇，千鈞一發之際，當機立斷跳傘後，聽到身後下方傳來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蔡訥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降落傘在空中飄呀飄，不久飄落在遠離飛機的山頭，掛在了樹上，人也懸浮在半空。他兩手拼命拉著傘繩，雙腳使勁踢騰，以便平穩著陸。

哪想到，那傘布攤在樹枝上面紋絲不動，只是象蕩秋千一樣在空中晃來晃去，任憑怎樣努力，都無法下墜。不過，還算幸運，如果自動掉入刺篷中，說不定身子掛在刺裏面，要想讓人看到，那就更難了。

他就這樣上不沾天下不接地，聽天由命地懸在上面。

他不是不想到自救，但掛在樹上，猶如進了一個刺篷網兜，他越掙紮刺兜“陷”得越緊，毫無辦法，他幹脆不敢動彈了。

陸樹根見到是有人被掛在刺篷上動彈不得，雖然這人會講中國話，一疊聲地喊著“救命”，但他卻似乎是有些不輕易相信他的意思。

蔡訥原以為有大人來了，自己肯定有救了，哪想到他不僅不和自己講話，而且只是不停地在路上胡亂地瞄自己這裏。這說明他不是存心來救自己，而只是想看看熱鬧。

來人不理睬自己，蔡訥急了，膝蓋很疼，怕他聽不見自己的話，嚷起來：“我是中國空軍……我的飛機是被日本人打中了……跳傘落到這裏……我身上還有一塊布條……可以證明……”

蔡訥又想到了國民政府為美國志願航空隊配發的求生布條。

陸樹根仍然不理睬他，依舊只是觀察著刺篷周圍。這時，他喊道：“春妹崽，快去喊你伯伯他們來，還要帶槁把火、長把的鐮刀和斧頭來。快去！”

原來，陸樹根覺得單憑自己手中的一把釤刀，要砍開這刺篷，救下那人，可能到天黑也未能湊效。因為，這不是簡單的一篷刺，而刺篷下面是由層層疊疊的刺棵和樹木支撐著。

金櫻子刺借助樹木攀緣上高枝以後，形成了一個撐開的傘狀平臺，而蔡訥剛好被絆在“傘尖”上。在這山野，誰會吃錯了藥專門來砍刺呢？因而，長年累月長得非常茂盛，蔡訥落下正好被“鋪好”的刺篷托住了。

“爹，羊呢？”

陸樹根發急道：“人當緊，還是羊當緊？”

聽了父女對話，蔡訥知道他們還是有心救自己，便不再言語幹擾了。

爹的話那麽重，她不敢怠慢，連忙返回寨子叫人。

春花帶著人趕到時，太陽已隱到了山背後，陸樹根也在“傘”下砍開了一條路，不過離蔡訥大約還有兩米遠，他卻猶如被“埋”在棉花一樣的刺篷下。

春花的伯伯和五六人帶來了長把鐮刀，長約兩三米，是專為割高處、遠處的藤蔓而準備的。

有了這樣的工具，高處則好割多了。將掛在上面樹枝上的刺一根根割斷，這“刺兜”便隨著下移。

春花爹和大家商量了一下，要救下他，仍然有很多刺掛在楓樹上，必須放倒這一尺多粗的楓樹。本來打火已經累了的人們，便輪流砍樹。

因樹被刺四面牽絆住，砍樹時，蔡訥在上面，也被搞得晃悠悠生怕掉下來，但又下不來，很是擔驚受怕。

人多速度快。約莫一袋煙的工夫，陸樹根才提醒蔡訥註意，要放倒樹了。

太陽落山後，山風涼颼颼的。

砍斷了那株賴以支撐的高大楓樹以後，蔡訥也隨著斜斜地滾倒在地，這些農人見那漂亮的白布，又小心地砍著刺，以免損壞布和傷人。

在眾人幫助下，蔡訥從刺篷中完全擺脫出來時，天已擦黑了。

陸樹根點上了樅膏火把照著，蔡訥解開傘帶，他欲站起來時，卻又倒了下去。先前他的腳麻木了，這一會感覺膝蓋鉆心疼痛，蔡訥不斷地說著“謝謝”，卻走不動。

陸樹根背上他，蔡訥還央求人們把傘布也撿回去。說有大用場。

雖然很疲累，樸實的人們仍然聽從了他的吩咐。

蔡訥身材高大，陸樹根背了一段路就感到很吃力。隨後，是大家輪流背回山寨的。

剛才在山上，人們只想早點把他救出，也不細看。回到家，在明亮樅膏火的光亮中，人們看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怪模樣，頭發淺黃色，皮膚黃中顯白，眼窩深陷且眼珠子是褐色的，鼻子高聳……這是什麽人？

陸樹根好奇地問：“你是哪裏的人？”

“我是美國人，我媽是中國人，我生在中國……我媽媽被日本人打死了以後，我來到了中國，開飛機打日本人……”

他從身上摸出一塊布條，就是那塊印有字的救生布條。

這些人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給他們這東西真是浪費表情。

陸樹根叫大家先不要把這事說出去，他叫人接寨上的老藥師來。

老藥師一檢查，原來是蔡訥的膝蓋在降落過程中被樹枝磕傷了。由於下降速度快、力度大，從左小腿肚到大腿皮膚被刮傷了，一片青腫，腳踝也脫臼。老藥師說需要用草藥敷一些日子。

危險，也正一步步悄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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