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學生竟然落選，真是怪事。

胡毅誠盯著文淑祺，微笑著問：“你帶了刊發的稿子去嗎？”

“沒有。”

胡毅誠霎時明白了原委：“怪不得！你空手去怎麽行？別人不理睬你們也很正常。”

一聽這話，她們恍然大悟。文淑祺眼前一亮：“胡老師，您看我這半桶水，有希望嗎？”

“哎呀，怎麽這麽沒自信呢？”

“您講我能行？”

“這不是你行不行的問題——要是苗而不秀的人，我還不敢向人家推薦呢。我拿著你的幾篇文章找到那個姓王的主編，還大感驚異，連問這個叫‘聞熟悉’是我什麽人呢。你想想看，他猜你的年齡會有多大？”

“聞熟悉”是文淑祺發稿用的筆名。

“二十多吧？”

胡老師搖搖頭。

“難道三十多歲？”

“文淑祺同學，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吧，他認為，這位老先生至少年屆花甲……”

幾人哈哈大笑，文淑祺也和表妹笑得捂著肚子。

這是江波燕出事、文菊花離去，她們難得一見的愉悅心情。

“想不到我們‘文老先生’這麽有範兒，年過五旬尚且面如玉琢……”

聽到胡老師誇讚文淑祺，任武義非常高興，也覺得很有面子，終歸是自己的晚輩，便順著說：“胡老師，這妹姑娘有一點出息，還不是你教育得好？”

胡毅誠謙遜地說：“不能這樣講，這都是因為文淑祺同學聰明好學……俗話講：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身。我只是起到了架橋的作用，學得好不好完全要靠她自己。”

文淑祺受到誇讚，在大人面前，反而覺得不好意思，羞赧地道：“還是老師教育有方。”

“別這麽講了，再這麽誇我，我會無地自容的……我向王主編講了你並非先生，而是一巾幗才俊，還正值妙齡時——你們猜他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任湘源半天插不上嘴，這時饒有興趣地問：“胡老師，是怎嘎的呀？”

“文淑祺同學，你猜呢？”

“大概是很吃驚、張著嘴巴半天也合不攏的樣子吧？”

“豈止是嘴巴合不攏？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仿佛我是火星人突然降臨到他面前似的，他楞楞地看了我足足有半分鐘才回過神來，詫異地問‘你沒有搞錯吧？’

“我說‘主編大人，您公務繁忙，我哪敢耽誤您的寶貴時光、到您這來開玩笑？我來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想看看大人您，二是順便向您舉薦人才……哪想到您會這樣看待呢？

“他說‘你真是長目飛耳，我剛到這裏，板凳還沒坐熱你就找來了……閑話少說，言歸正傳……如果真是這樣，你明天一早帶她來，我再當面驗證一下！’

“我當即向他表示‘絕對沒有問題，她是我的學生，剛從芷江師範畢業，看到你們報社的招聘廣告，就趁隙而來，鬥膽向您進言了……到時候盡管驗明證正身。’

“他說，他還是那句話，明天一早帶她來……他們不能做隔山買羊的事，畢竟他們是靠耍筆桿子討生活的’。”

任湘源比表姐更為關心：“胡老師，您這嘎有信心，難道您熟悉主編？”

“當然，王主編是我大學同學。陸軍總部決定在芷江新辦《前進報》，目前正在招兵買馬……我猜想他們的招聘廣告才貼出不久，人員肯定還不能定下來，所以我就及時拜訪了他……”

一聽是這麽高級別的新報社，文淑祺的心又懸了起來。

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誰也不知道還要持續多長。

近年來，遷入芷江的軍事單位眾多。為了激勵士氣，鼓舞人心，團結抗日，陸軍總部決定在此創辦這份報紙，並由在陸軍總部負責宣傳工作的王新建牽頭。

情況弄清了，任湘源反而比表姐更興奮：“胡老師，我表姐怎嘎去呢？”

胡毅誠轉向文淑祺：“你把這些年來在報上刊登的文章全部拿去就行了。”

文淑祺面露難色，因為在那次日機轟炸中，不僅娘娘死於非命，自己的全部作品也化為了灰燼。

文淑祺悵然若失的表情，胡毅誠便猜到了原因，安慰說：“沒事，全在這裏。”

原來，細心的胡老師把她每次刊發的文章，都好好收集保存了下來，以防她自己不註意弄丟了，想不到現在竟然能派上用場了。

胡老師這樣精心替自己保存著這些東西，猶如文章冊子失而覆得，文淑祺十分意外，也分外高興和激動。

城南的一個小院落門口，已掛上了《前進報》社的牌子。

胡毅誠帶著文淑祺，走進了報社。

面對老同學帶來一位出落得風姿綽約、亭亭玉立的妙齡女子，王新建瞧了一眼，心想自己這裏又不選美，哪用得著來開這樣的玩笑？面有不悅，道：“老同學，我這是什麽地方？你怎麽帶一位窈窕佳人來，是不是把我這裏當成了選美賽場？”

他似乎忘記了昨天的約定，胡毅誠笑笑說：“大主編日理萬機，我豈敢鬥膽叨擾？只是我們昨日有約，我帶人面試來了。”

王新建睜大眼睛，如面對天外來客一般，再次掃一眼文淑祺，她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哪還用得著靠才華？猶如花瓶一樣的人，肚裏也有貨？到時還不得象祖宗一樣供起來？仍然心有不滿地說：“我這廟小，不是什麽菩薩都能供奉的。”

一聽這話，說明對方對自己的印象不佳，文淑祺心裏一陣緊張，臉上的微笑漸漸收斂了。她還聽從了老師建議，改變了梳多股辮子的發型，哪想到對方還是這樣看待自己？要是仍舊是原先打扮，豈不是火上澆油？

他把自己學生當成了“花瓶”。胡毅誠連忙拿出她所發表的文章剪報冊子，擺在桌上，以便讓事實說話，並帶刺地說：“先看看再說吧。昨天帶少了，全部在這，請你過目。我相信，你這‘廟’少了這人，會缺乏靈氣的。”

王新建溜一眼，拿過剪報，一目十行地掃視著，從頭翻到尾，臉上僵硬的肌肉漸漸舒展開來。再次仔細端詳文淑祺，這樣老到的筆力怎麽能與一位佳人掛上鉤？

盯著文淑祺的剪報稿看一會，王新建眼睛離開稿子，投向胡毅誠，疑惑地問：“老同學，真是她寫的？會不會由你捉刀？”

“天地良心，我能騙你嗎？——她是不是濫竽充數，你當場驗證好了，免得對我說三道四。”

對於一位工作勤勉、極端負責任的新聞工作者來說，他不會因為文淑祺是自己同學的學生就另眼相待並享受殊遇，他當場出了幾道題，如新聞的“五個W”是什麽，還說了一件事，要她口述一篇新聞。

胡毅誠替學生捏了一把汗，她還從未經過這樣的面試，心裏嘀咕，老同學還來真格的了。

文淑褀凝神靜氣地聽完，回答問題以後，便一口氣說出了新聞眼，及時口述了短消息。

看到老同學神色輕松，胡毅誠笑了，這孩子硬是不負自己一番苦心。

想不到這姑娘不僅外貌超群，才華也是頂呱呱的，絕不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花瓶，的的確確是文才過硬、技藝壓身的紅粉佳人，王新建當即拍板錄用。

末了，王新建還說了“後生可畏”之類的話，要她下星期一就上班，不過他歉意地說，報社無法提供住宿，需要自己想辦法。

“這不是問題，她就住在城裏。”

“太好了。”這時的王新建，與先前判若兩人，和顏悅色地道。他覺得這女子條件非常理想，雖然已經決定了，卻又給她加了印象分。

胡毅誠早就希望自己的得意門生，以寫作特長為“打門捶”（意思與“敲門磚”相同），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人生之路來。她懷鉛握槧終於有了出頭之日，也放下心來。

文淑祺如願以償了，也從心裏萬分感激胡老師。

她以為這只是恩師隨便給她找的工作，卻不知這是他有意留一手而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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