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往往都是溫柔面紗下的血腥和殘暴。

天上流雲仿佛有預感，不願接觸即將到來的非人罪愆，不安地離去。

傍晚，裊裊飲煙在明凈的古城上空升騰，象一股股白色的乳液流淌、氤氳，更象離人俯視大地，作最後的流連……

這當兒，正是人們備辦晚餐的時刻。

突然，警報聲刺耳。

文菊花大聲催促文淑祺和任湘源，趕快去城墻邊的防空洞躲避。

面對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人們已經習以為常，就如多次聽到“狼來了”的喊叫一樣，早已見怪不怪，有的當回事，有的根本不予理睬。

他們知道，樹大招風。日機轟炸的重點，一般是大橋、機場、倉庫、祠堂、會館等目標。而城區，一至二層木質平房居多，按以往慣例，除非是誤炸，這些地方是可以逃脫厄運的。

文菊花就是抱著這種心態者之一，仍舊不慌不忙地想把下鍋的扁豆炒熟。

警報聲恐怖。什麽東西都可以不顧，但相機不能不帶。因為這是蔡訥的，萬一丟失或者出了其它意外不好交差。一般外出，文淑祺也攜帶在身，以方便抓拍新聞照片。

她和表妹跑出門，又急火火地返身朝屋裏喊：“娘娘，你也快去躲飛機!”

文菊花一個勁地催她和湘源快跑，說她隨後就到。表妹在門外不停地喊，二人便先跑了。

不多時，在戰鬥機護衛下，數十架日軍轟炸機如一片烏雲，從城北的山頂飛速南移。

日機臨空以後，便分成了幾隊，有的轟炸機場，有的攻擊軍事目標，有的以“無差別”手段襲擊城區。

機場的戰機立即升空攔截，迅速與日機糾纏在一起。

日機仍然不顧一切地竄向各自目標，狂轟濫炸。

城區房屋集中區上空，轟炸機竟然傾瀉了大量彈藥……

空襲警報解除。

隨著人們鉆出防空洞，文淑祺和任湘源剎那間驚呆了……

一股股嗆人的濃煙味，夾雜著滾滾熱浪撲入鼻翼。

滿眼是倒塌房屋和墻體的殘磚斷瓦，也有一部分搖搖欲墜的斷墻勉強聳立在瓦礫堆中，木房子的殘存部分熊熊燃燒……

慘景，怵目驚心！

城裏土地金貴，房子建得擁擠。為了預防和避免火災發生，前人便在一個院落與另一個院落之間，精心構建了高於屋頂的封火墻隔離。

這些封火墻對火災可起到阻滯作用，但磚土材料的構築物，又豈能與炸彈對壘？四分五裂地垮塌後，碎磚塊與木料燃燒後的黑炭、亂七八糟地戳在地上，就如寒冬泥地上呲牙咧嘴的冰凍……

失去了阻隔，大火便如高山流水一般四處肆虐，火勢洶湧……

面對失去家園和親人的慘景，周圍已是哭聲一片……

沿路，是累累彈痕、房倒屋塌與斷垣殘壁……

一個孩子的斷手臂，被炸飛在倒塌的墻體上；一個婦女被炸死在地，肚腸突出體外；炸碎的布條、血肉模糊的屍體，不時入眼……

焦土中，慘不忍睹的情景處處呈現，如同人世間慘劇的展覽場！

慘無人道的日軍，竟然連平民居住區也不放過！

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家破人亡、血肉橫飛、號娘哭子的悽慘情景……

面對滿目瘡痍，文淑祺不斷拍照……

城區，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缺水。

建縣以來，經過二千餘年的經營，無論外面圍困多久，城內都不會發生飲水困難。因為，城裏到處都挖有吊井。

縣防空指揮部曾作過調查，有水井近三百口。這樣，城中房屋遇到敵機轟炸發生火災，這些水井便能及時發揮作用。

軍人和百姓組成的滅火隊伍，不斷地從吊井中提水，一桶桶水接連不斷地倒入烈焰中，轟轟作響。

大火仿佛不願受到騷擾，濕熱的白色煙塵撲撲地騰起反撲、抗爭，往上直沖……

任湘源惦記著媽媽，不知她跑出來進了別的防空洞沒有，哭著催促：“表姐，這裏被炸了，不曉得我屋那邊怎嘎了，我們快點回去……”

忘記了大事了！文淑祺省悟過來，從嗆人的煙霧和頹垣破瓦中，連忙與表妹穿過滾滾熱浪，磕磕絆絆地往前跑……

路已被壅塞，她們在廢墟中艱難穿行。

走過無數次、蔡訥拍過多次的巷子，墻倒屋塌，火勢洶洶，鼻中充滿了焦糊味……

最令她們難以置信的是——經過長輩若幹年辛辛苦苦打拚建立起來、住了多少年的房子，沒了！

眼前瓦礫遍地，房屋的柱子、板壁，成了橫七豎八的焦炭，有的地方還零星地燃燒著……

興家如同針挑土，敗家猶如浪淘沙。

眼前的廢墟，就是被日本飛機炸得象一場洪魔肆虐過一樣!

二人楞了：天哪，這是怎麽回事！

……

敵機不時前來轟炸，人們在擔驚受怕中受著煎熬，在牽腸掛肚中過著難捱的時光，睡不上安穩覺，吃不上安生飯。

萬萬想不到會出現這樣的慘狀，文淑祺的腦子瞬間短路了，仿佛做夢一般。

娘娘跑出去了嗎？

人們陸續號哭著回來，卻不見娘娘的身影——肯定是兇多吉少。

突然，文淑祺哭嚎一聲“娘娘——”

任湘源的呆楞，仿佛被這淒厲之聲激活了，也緊接著哭喊“媽媽——媽媽——”

二人如同著了魔一般沖入火焰中，叫喊著，使出吃奶的力氣妄圖開辟一條通道，進去找人。任憑她們怎麽用力，除了受到煙熏火燎、嗆得眼淚鼻涕一把外，卻是徒勞無功……

突然，任武義跑回來，看到眼前的一切，嚎叫起來：“菊花——文菊花——”

他從碎磚中抽出一塊較粗的門枋，發瘋似地撬著……

這當兒，部隊的人趕到這裏幫忙滅火了。

大火撲滅。任武義繼續在廢墟中翻找。突然，他發現妻子臉貼地面，被壓在燃燒過的木炭下面，成了濕淋淋的漆黑一團、手中還緊緊捏著鍋鏟，哭喊起來：“菊花——文菊花，你醒醒……”

文淑祺和任湘源聽見淒厲喊叫，連忙跑過來。

文菊花被砸得腦漿迸裂，全身都是黑色的血痂和煙火熏燎的痕跡……

他們的喉嚨中，相繼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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