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男子已靜靜地聽了一會這女子的辱罵，便喝退手下。

那些人以為他對這女子上心了，欲行好事，便擠眉弄眼地閃開了。男子上前解開捆縛女子的繩子，扯去蒙住其眼睛的布條。

一位顏值高、身材嬌的俏麗女子，呈現在眼前。

一剎那，這人對她是不管怎麽看就覺得怎麽爽心、越看就越覺得討人喜歡。似乎象在夢中見過的鄰家小妹，似乎又象從天宇降落凡塵的仙女。

這麽長的時間不見光線，眼睛還滲入了汗水，辣辣的，手也被捆得有些麻木，文淑祺揉揉眼，一時還難以適應環境，便不管三七二十一，順手抽了眼前男子一耳光。

眾匪站在不遠處欲看“好戲”，一見這情形，一個個高分貝的聲音相繼叫起來。

“這婊子還要撒野，老大修理她。”

“老大，打……住死裏打……”

“老大，剝了她的皮！”

“老大”右手捂面，左手打手勢制止住兄弟們的吵鬧。

大家以為他惜玉憐香，靜默著，看他怎樣發落這女子。

突然，他驚訝地叫起來：“呆妹崽，怎嘎是你？——你看我是哪個？”

剛才，他覺得這女子罵人的聲音好熟，人也似曾相識，便好奇地上前欲探個究竟，哪想到原來竟然是她？

十幾年前，尹長生的娘帶著他和妹妹來到苗坡寨，在富人丁保祥家當傭人。

尹長生兄妹是文淑祺要好的玩伴，他們還一同向丁家的護院武師寧巖認字習武。後來，尹妹被主人侮辱致死，且還要報覆。母子便同寧巖一道，逃得無影無蹤。

自他離開苗坡寨後，多年過去了，二人未曾見面。

他萬萬想不到，這輩子還能碰到這個發小。

俗話說，女大十八變。雖然她出落得更加嫵媚動人，但臉上酒窩、嘴角微翹的調皮神態，始終無法從他心中抹去。

從眼前的男子來看，頭發又黑又硬，一根根向上豎立著，就如那剛出土的楠竹筍；兩道濃眉象墨汁塗過一樣，一雙大眼睛不停地閃動著，似乎裝滿著好奇的疑問，嘴唇豐滿而微上揚。從整個微紅的臉膛來看，就象“中國”的“國”字一樣，周圍環繞著漆黑的絡腮胡。

她迅速意識到眼前這人是誰了。完全出乎意料，這樣的受苦人竟然上山為匪了，文淑祺氣極，破口大罵：“尹長生，你以為當了強盜我就不認得？——你就是燒成灰我也認得！你個天良喪盡的東西，你瞎了狗眼，竟然當強盜，傷害好人!”

“呆妹崽，你聽我講……”

“聽你講——聽你講怎嘎害人？聽你講怎嘎搶人東西？聽你講怎嘎天良喪盡？聽你講——我聽你講——你快講呀……我告你，做這號事的人不得好死，要早死早亡!”

幾年不見，尹長生想不到呆妹崽的嘴巴更是練得風快，比劁豬刀還厲害，不僅毫不留情地割得你體無完膚、血糊淋剌，還讓你無所適從。

同樣被解開了繩子的蔡訥，和尹長生的同夥一樣聽得目瞪口呆，這張嘴巴怎麽這樣厲害？！

蔡訥覺得，和今天這種場合比起來，自己遭到她的毒舌攻擊還算是“口”下留情了。

尹長生本欲開口，在她嗶嗶剝剝的連珠炮轟擊下，哪有開口的機會？只好幹瞪著眼，面朝她讓其無休止地發洩。

“怎嘎？踩到你的‘痛腳’（短處）、沒話可講了吧？——好人不做，來當強盜，虧你還有臉叫我的名字——你到尿桶裏照照，看看個人的臉貌、看看你的德性……往後，你不要喊‘呆妹崽’，免得讓臟口水汙了我——反正我眼中的尹長生早死了，被老蟲扛了，被冷雹子打死了，被五馬分屍了，被天打雷劈了……”

文淑祺的嘴巴就象一把高壓水槍，裏面灌裝的盡是尖銳無比的毒汁，以一洩千裏之勢對準尹長生噴射……

尹長生被轟擊得頭痛欲裂，他還不忘了想起古人說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這些年，不曉得她學了些什麽鬼把戲，一張嘴巴硬是罵得死人!

她又哪能曉得自己的難處？要罵就罵吧，反正嘴巴長在她身上。

面對她的毒舌不停轉動，口若懸河地發射“槍彈”，尹長生無奈地發楞、搖頭。

“怎嘎？啞巴了？沒話可講了吧？我萬萬想不到寧師傅費盡心機教出你這號不爭氣的貨，鬼子打到屋門口來了，還在這欺負百姓——真是丟了祖宗十八代的醜!”

尹長生聽她提到寧師傅，突然如大夢初醒一般，便向旁邊呶嘴，小聲說：“叫寧師傅來。”

文淑祺不知他們唧唧咕咕說了什麽，猜想肯定對自己不利，便放肆大笑：“怎嘎？要殺要刮隨你的便!要是不便動手，叫人來也好，反正落在了你們手裏頭，是你砧板上的肉，橫切豎切，隨你的便。”

尹長生趁這空檔，插上一句：“呆妹崽，我是叫師傅來。”

“還叫你師傅來？哪怕叫你媽來，我一樣罵你喪天良——哪個有良心的人同強盜穿一條褲？哪個認強盜當爹？——我真是瞎了眼，看錯了人，原先還以為你尹長生是好人……”

眾目睽睽之下，被潑了那麽大一堆兇話、狠話、臟話，尹長生氣得直翻白眼，但又無可奈何，誰叫自己淪落此地？

這時的文淑祺，卻一點也不覺得過分，還得意洋洋。

對於一個沒有脊梁骨的人有什麽值得憐憫和同情的？就如面對兇惡的狼，人們想要打死它，在它茍延殘喘之時，難道你還要救其性命不成？

“呆妹崽，你也上山來了？”

突然，聽到又有人連叫“呆妹崽”，聲音竟然是那麽熟悉，她驟然一驚，只有在苗坡寨和自己親人當中才曉得這樣喊自己，這裏除了尹長生，還有哪個？

她連忙扭轉頭，循聲一看，讓她大跌眼鏡的是，竟然是寧師傅和長生媽笑嘻嘻地走攏來。長生媽還首先開口招呼自己。

面對自己的發蒙先生和長生媽，文淑祺還是不敢放肆，她“哎”地應了一聲，便不太情願地喊著“尹媽”“寧師傅”，便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他們。

長生媽一上來，就輕輕撫摸著文淑祺的頭發，笑著說：“呆妹崽，幾年不見，你長高了、一張臉嫩妺妺(音m)的。要是在外頭碰到，我千想萬想也想不到，長得這嘎標致標致的人會是你! ——我那妹崽要在的話，也該和你一般高了……”

一說到尹妹，長生媽眼中不覺湧出了淚水。

文淑祺心中仍然蓄積著火氣，不知他們也被尹長生灌了什麽迷魂湯，竟然也跟到這來了。面對長輩，她的舉止已有所收斂，想到尹妹，心裏也酸酸的，詫異地問：“寧師傅、長生媽，你們怎嘎也在這？”

寧師傅依舊笑著：“因為走投無路!”

她心中的火氣稀釋了一些，探詢道：“怎嘎？”

“不是一句話講得清的——”寧師傅嘆口氣，也恭維道，“呆妹崽，你長得白白凈凈的，真象一個白糍粑。”

要在平時，一聽這話，文淑祺還不早就被誇得臉紅發燒。而今，仿佛這講的是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人一樣，她淡然並有些反感地說：“師傅，不要這嘎講好不好？”

察覺她臉色不對，長生媽還以為她是在生被綁架的氣，笑笑說：“好，呆妹崽的話哪能不聽？——這些人真是長了狗眼睛，惹我的呆妹崽生氣了，莫跟他們一般見識——先到屋裏坐，娘倆好好聊聊……”

長生媽便拖著她的手，尹長生叫上蔡訥，一起走進屋去。

尹母及寧巖反覆說明，他們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投奔山上的。

還說尹長生武藝出眾，且在一次反擊政府軍攻山過程中才智過人，現在已成為山上的掌門人。

連尹媽和師傅都在這，還有什麽不能相信的？文淑祺的火氣慢慢消了。

見娘與呆妹崽噓寒問暖，解脫出來的尹長生連忙差遣手下人備辦酒菜，招待客人。

情況迅速發生逆轉，有幾人早嚇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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