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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紐約的六月已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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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紐約的六月已經開……

“燙傷膏在左邊抽屜。”任汐瑤突然說, 手接過他的湯勺:“還有你手上貼的創可貼該換了。”

權至龍怔了怔, 低頭看自己左手拇指。昨天試新吉他時不小心磨破的傷口, 他特意選了膚色創可貼。

“你怎麽...”

“你撥弦時小指會蜷起來。”看權,至龍不動她關小火轉身出去,從抽屜裏拿出醫藥箱:“以前就是這樣,一點沒進步。”

他凝視她低頭幫他貼創可貼的側臉, 突然意識到,這場重逢裏所有小心翼翼的體貼,原來都被她看在眼裏。就像他註意到她陰雨天會不自覺地揉腰,發現她看書時間長了時總把右腿伸直……這些年輕時不曾出現的的細節, 如今都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密語。

任汐瑤處理好傷口, 擡頭撞進他泛紅的眼眶。她用手指輕輕拂過他眼尾:“哭什麽?”

“我在想...”他聲音沙啞:“要是二十代的權至龍看到現在的我們, 會不會覺得陌生。”

她思考片刻,搖頭:“他會羨慕。”

七月的紐約是酷暑, 游泳館裏飄著消毒水的氣味。任汐瑤在淺水區做水下康覆訓練,權至龍坐在池邊的長椅上,無意識地啃著拇指指甲, 這個小動作這麽多年了,他也沒戒掉,每當焦慮時就會發作,帶了美甲也沒什麽用。

半小時前,他聽見任汐瑤在陽臺接電話。隔著玻璃門,他捕捉到幾個詞:“加拿大隊”、“技術教練”、“很榮幸但……”。等任汐瑤濕著頭發從泳池出來, 他遞毛巾時故作隨意地問:“加拿大隊來找你了?”

“嗯。”任:瑤擦著頭發:“想請我去做技術教練,帶隊到米蘭周期結束。”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權至龍看見她擦頭發的動作比平時急促。他想起上個月陪她看去年世錦賽錄像時,她對著荷蘭選手的彎道技術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路線,那些刻進骨子裏的本能,比言語更真實。

“你怎麽想?”他盡量讓聲音平穩。

“拒絕了。”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我不適合當教練。”

對於任汐瑤來說拒絕是發自內心的。其一,她的滑冰生涯,到現在為止,所有的榮光與傷痛都已經刻進了骨子裏。她希望這段人生在離開競技冰面的那一刻,能有一個相對完整的句點,而不是以另一種身份繼續糾纏。她渴望嘗試一種全新的、與冰刀無關的人生。其二,也是更深處的原因,她的技術、她的理念,根植於華國隊的培養體系。她還沒有準備好將這一切全然交付給另一面國旗。更無法想象自己站在場邊,指導其他國家的運動員去對抗她曾經誓死捍衛的紅旗金徽。這份情感上的歸屬,讓她無法轉身。

一陣短暫的沈默在蔓延,各有各的心事。

權至龍低頭無意識的撥弄手裏拿著的保溫杯,內心的波瀾卻遠非表面這般平靜。他應該感到松一口氣的,但一種更深的不安卻攫住了他。加拿大的邀請可以被拒絕,那麽……華國的呢?

他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她去加拿大,而是“回歸”本身。他害怕華國隊粉飾太平的現狀,最終會化作一份無法拒絕的召喚,落到她的肩上。他害怕她看到昔日隊友苦苦支撐、後輩難以挑大梁時,那份刻在骨子裏的責任感會再次燃燒,讓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回去,哪怕不是以運動員的身份,也會以其他形式重新卷入那個消耗了她一切的地方。

這是一種純粹自私的、源於深愛的恐懼。他無法想象她再回到那種高壓環境,無法忍受她的身體再增添一絲一毫的損耗。他想把她留在紐約,留在這個他們剛剛重建起來的、平靜安寧的港灣裏。

可他同時也比誰都了解她。他知道她即使在修養期間,也保持著一定的體能訓練,她的電腦裏收藏著近期所有國際比賽的錄像,她把新賽季的國際規則研究的比誰都透徹。冰,從未真正離開她的生命。

更讓他感到無力和無法言說的是,他明白自己無法索取一個“絕不回去”的承諾。她的職業生涯,如她自己而言是無數人用心血鋪就的。一句“國家培養”放在運動員身上,是資源,是機會,也是枷鎖。他們註定沒有自費的運動員輕松,坦蕩。因為這些沈重的、帶著血淚的恩情與責任,是烙在她心上的印記,是她無法輕易割舍的“重擔”。

而他,恰恰是那段最黑暗歷史裏,某種程度上“缺席”了的人。他現在甚至沒有立場去要求她為了他,完全斬斷與過去的連接。提起這些,就不可避免地要觸碰2017年的傷口。

深夜,權至龍從噩夢中驚醒,發現身邊空無一人。任汐瑤站在書房裏,墻上不知何時貼滿了華國隊青年選手的技術分析圖。她抱著手臂站在圖前,燈光照出她睡袍下清瘦的輪廓。

“睡不著?”他輕聲問。

她沒回頭,手指虛點在某個選手的起跑姿勢上:“這個孩子,和我十七歲時的毛病一模一樣。”

可他只是從身後抱住她,發現她在顫抖。

“如果……”他艱難地開口:“如果國家隊找你……”

任汐瑤轉過身,把臉埋在他胸口。這個罕見的示弱動作讓他心如刀絞。

“我不能承諾你什麽。”她的聲音悶在他衣襟裏:“舉國制體育下長的運動員,她的人生,她的成績,她的榮耀是無數人的托舉。更不要說還有2017年……任汐瑤走到今天已經不屬於任汐瑤一個人了……你明白嗎?”

他們站在滿墻的技術圖紙前,像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權至龍想起她康覆時咬碎的嘴唇,想起她陰雨天發作的舊傷,想起她行李箱深處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國家隊隊服。

晨光透進窗簾時,任汐瑤突然說:“我申請NYU的博士了。”

權至龍楞住。

“但要是真到了需要我的時候……”她沒說完,但他懂。這不是一個關於夢想的選擇,而是一個關於責任與恩義的回答。

權至龍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睛,那裏沒有半分猶豫和沖動,只有經過深思熟慮後的坦然與決絕。他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明白,他愛上的,從來就不是一個會安居於溫室的雀鳥,而是一頭傷痕累累卻始終銘記來路的孤狼。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讓心跳代替回答。在這個悶熱的七月清晨,他們默契的認同有些擔子註定要共同背負,就像有些愛註定要歷經一次又一次的放手。

二十多歲的權至龍,那時他會在她比賽前連發二十條語音,會把“不要受傷”說成咒語。而三十六歲的權至龍學會把擔憂熬成參雞湯,把守護化作恰到好處的同行。

而視線放在權至龍的事業上。七月,紐約與首爾之間的航班,權至龍已經開始萬分熟稔。七月的夏風裏,他像個候鳥般在兩座城市間遷徙,行李箱裏一半是樂譜手稿,一半是任汐瑤給他備好的維生素分裝盒。

他在機場的貴賓室裏修改主打歌的編曲,屏幕上的音軌密密麻麻,像他理不清的思緒。七年,在流行音樂界幾乎是半個紀元。市場變了,聽眾變了,連打歌節目的排名規則都變了。團隊遞來的市場報告上,刺眼地寫著“流媒體時代觀眾註意力周期縮短”、“傳統偶像商業模式面臨挑戰”。

有時深夜在首爾的錄音室,他會突然摘下耳機,問制作人:“我是不是離開太久了?”

和任汐瑤在紐約的公寓成了他的錨點。有時他淩晨收工打視頻電話,會看見她在書房裏寫藝術史論文的側影。他們常常就這樣開著視頻各忙各的,偶爾擡頭看對方一眼。

“這段旋律像不像冰刀轉彎的聲音?”有天他突然把手機湊近監聽音箱。

任汐瑤從文獻裏擡起頭,認真聽了兩遍:“怎麽你現在也在偏愛那些淩冽的速度嗎?”

他微微怔住,那是他采樣時潛意識裏覆刻的記憶。

她看穿他的焦慮,也懂得他的驕傲。當他帶著黑眼圈從首爾回來,她不會追問進度,只是把燉好的粥推到他面前。

其實,他們只是戰場不同,但都懂得征途的艱險。也都是彼此最堅實的後盾。

七月結束時,權至龍在首爾完成了新專輯的初版混音。他現在只想回到紐約了,回到那個熟悉的地方,好好睡一覺。

這些日子都是私人行程,所以落地之後也很清凈。航班裏有很多家屬來機場接,人頭攢動他倒沒什麽想法,只是快步走著。但就在某個擡眼的瞬間,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定格在人群最外圍。

任汐瑤就站在那裏。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靠在遠處的立柱旁,沒有招手,也沒有呼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航站樓明亮的頂光在她身上罩下一層清輝,將她與周遭的喧囂隔開,像暴風眼中唯一寧靜的存在。

他沒有立刻走向她,而是在原地停留了幾秒。然後,他對著她的方向,極輕地、幾乎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任汐瑤的嘴角微微上揚,回應了一個同樣微小的弧度。

他繼續向前走,步伐明顯堅定明快了起來。穿過人海,他終於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給他帶的薄外套。

紐約的燈火在機場的落地窗外浮現。他知道這是他們之間不必言說的盟約:無論重返賽場還是重登舞臺,他們終將在各自的榮光裏重逢。而在這些煙火氣的瞬間之中,漂泊七年的愛情終於找到了更深的錨點,不是年少時燃燒一切的熾熱,而是歷經千帆後,依然選擇在每一個尋常夜晚為對方留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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