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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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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見證

山頂風大,將微涼的雪屑一片一片卷進頸子裏。

陸瞬縮了縮脖子,下巴埋進領口,那頭精心抓好的發型,剛一下車就被吹得淩亂不堪,活像一顆海膽。

他跟在賀秋停身後,從大衣袖口伸出兩根手指,抓著賀秋停後背的衣料,腳下一雙鋥亮的名貴皮鞋,踩在凝著一層薄冰的路面上無從安放,整個人左搖右晃地亂竄,有幾分滑稽。

“等等我,賀秋停,你慢點兒走!”

墓園沒有預想中氣派的大門,更像是一個公園的入口,四周草木叢生,一條石子小路在其中蜿蜒而上,坡度有些微陡峭。

陸瞬加快腳步,從賀秋停身後擠到他身側,非要和他在這條窄路上肩並肩,邊走邊嘟囔,“這怎麽都沒人除冰,太危險了吧……我去!!!”

他話音未落,腳下猛地一滑。

賀秋停在陸瞬身體晃動的瞬間就擡起了手,穩穩從他腋下穿過,不動聲色地將人扶住。

賀秋停瞥他一眼, “穩當點兒。”

陸瞬應一聲,嘴裏仍舊嘀咕著,“這裏太滑了,早知道應該穿防滑鞋…”

賀秋停無奈搖頭,白色的哈氣從他唇瓣間溢出,“出門之前我沒跟你說過?我說沒說山上路不好走,風也大。”

他說著偏過頭,將陸瞬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又轉回視線望向前路,“大冷天的,不知道你臭美什麽。”

陸瞬吸了吸鼻子,展顏一笑,“我這不是想著,給咱奶留一個好印象。”

賀秋停的眼神軟了軟,嘴角牽起一道微小的弧度,嘴上語氣還是冷硬的,說道: “奶奶只會覺得我找了個不太聰明的,替我發愁。”

“才不會愁呢~”陸瞬笑瞇瞇地貧嘴,“奶奶眼光肯定好,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會對他孫子好,能把他孫子伺候得妥妥帖帖、舒舒服服的。”

賀秋停不喜歡他這種隱約露骨的用詞,別扭地別開臉,“誰用你伺候?別把自己說得委屈巴巴的,你沒舒服到?”

“哈哈…”陸瞬笑出聲。

他喜歡聽賀秋停懟人,特別是這種面無波瀾,語氣低沈地反詰,又冷又帶勁兒。

“我上趕子的行吧。”陸瞬說,“是我上趕子貪吃,給自己謀福利。”

兩人一路說著話,插科打諢間,寒意似乎也被驅散了不少。

沿著小徑轉了兩個彎,來到一片開闊的平地,黑色的墓碑整齊沈默地陳列著,碑頂覆蓋著雪,莊重又肅穆。

風好像停了,天地之間的距離近了許多。

陸瞬收斂了臉上的嬉笑,跟著賀秋停來到一塊樸素的墓碑前。

他將目光落在賀秋停身上,緊緊盯著,從舉手投足的動作到臉上的微表情,不肯放過他任何一絲微小的變化,生怕他心裏難過。

然而賀秋停很平靜。

他安靜地蹲下身,從袖口裏探出手指,輕輕拂去石臺上的積雪,動作細致又溫柔。

“奶奶,我又來看你了。”

賀秋停微微笑著,淡色的唇動了動,“我帶了一個人來,你見過的,小時候他來我們家裏玩,你還說他淘氣。”

“他叫陸瞬,陸地的陸,瞬間的瞬。”

陸瞬連忙上前幫忙,三兩下用手把殘餘的雪拂開,很是鄭重地將懷裏的花端正放好,然後很自覺地退到一側去,沒去打擾賀秋停和奶奶的二人時光。

賀秋停沒再說話,他只是筆直地站在墓碑前,面色平靜地像一汪水。

雪落無聲,落在他的肩頭,頭發上,掛在他微微顫抖的睫毛間。

他在心底,鄭重地介紹了陸瞬。

奶奶,這是陸瞬。

是的,我沒有走上您所期望的那條路,沒有娶妻生子,找一個安穩的人,過安穩的一生。

我選擇了陸瞬,我愛他,他也愛我,無關乎性別,愛就是愛了。

至於說會愛多久,未來會如何,我不敢向您保證,人生太長,變數太多,這個道理我一直都懂。

他不是我人生的全部,卻是我現在這個階段最重要的同行者,他陪著我,讓我不再是一個人。

奶奶,我現在很好,很幸福。

他對我很好,您別掛念我。



陸瞬在旁邊註視著,呼吸不自覺地跟著凝滯。

他紅著眼眶,看著賀秋停筆直單薄的背影,鼻子一個勁兒地發酸。

奶奶離世的這幾年,賀秋停再沒有別的親人可以依靠,自己從前又那樣不懂事,有意無意的,不知道傷過他多少次心。

賀秋停從來都是不聲不響的,遇到傷心難過的事,能做的,大概也只是來到奶奶的墓前,對著這座無法回應他的墓碑,將他的委屈默默地說給風雪聽,說給天地聽。

好在如今,自己站在了他的身後。

賀秋停肯把他帶到這裏,將他介紹給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隔著生與死的邊界被彼岸的奶奶見證。

這一刻帶來的震撼,在陸瞬身體裏激起了一陣強烈的回響,久久不散。

賀秋停轉過身,撞見眼眶通紅的陸瞬,微微一怔,“…怎麽了?”

陸瞬情緒正上頭,滿滿的都是心疼,喉嚨酸澀得說不出話,見賀秋停從墓前退開,他邁步上前,沒說話,直接跪了下來。

“你幹什麽?”

賀秋停伸手去拉他,“起來,地上涼,沒必要這樣。”

陸瞬卻執意不肯動,他望了一眼賀秋停,問道:“能讓我和奶奶說兩句話嗎?”

賀秋停拉不動他,半晌後,只得緩緩松開手。

陸瞬的大衣下擺鋪在雪地上,褲腳和皮鞋都沾滿了碎雪,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跪著,跪得筆直又莊重。

賀秋停沒有父母了,最愛的長輩,此時此刻就就在面前。

也許他們之間不會有世俗認可的盛大婚禮,有些東西在選擇的一剎那就註定殘缺。

也正因如此,陸瞬把這一跪,視作了一場比任何儀式都重要的托付。

一場被賀秋停至親見證的托付。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只有愈加深紅的眼圈被風吹得滾燙。

他在這片寂靜的漫天大雪中,許下了一個無比沈重的諾言。

賀秋停垂著眼睫,目光落在陸瞬身上,看著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顫的脊背,視線不禁開始模糊。

從陸瞬跪下去,卻什麽都沒有說的那一刻起,賀秋停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變了。

如果是從前的陸瞬,大概從跪下開始,就會將所有的漂亮話說盡,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深情,要讓所有人都為他喝彩,恨不得把天地都感動。

此時此刻的沈默,讓賀秋停意外,也倍感欣慰。

陸瞬時隔多日,再度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恭喜宿主完成關鍵任務。】

【修覆值+1,目前修覆進度98%】

陸瞬聽著提示音,心裏異常平靜。

他漸漸明白,當他費盡心思想要去完成那些所謂的攻略時,其實一切都是徒勞。

只有當他靜下心來,腳踏實地工作,一心一意地待人,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反而會在不經意間開花結果。

從那日起,他開始沈默地做事。

跪在墓前無聲許下的承諾,都化作了日覆一日的行動。

他推掉了不必要的應酬,收斂了過盛的野心,不再執著於每個項目的利益得失,和賀秋停一起成立了流浪動物的基金。

兩個在事業上勢均力敵的人,在工作上互相幫襯,在生活裏彼此溫暖,下了班陸瞬會陪著賀秋停一起健身、夜跑,然後躺進溫暖的被窩裏交頸而眠。

時光就這樣在忙碌和繾綣中流淌。

流過雲際地產拔地而起的建築,在一磚一瓦間留下回響。

日子過得很快,在一日三餐的循環交替,和陸瞬漸長的廚藝裏,悄然滑向這一年的歲末。

天穹港街道旁蕭瑟的枯枝,掛滿了通紅的小燈籠。

要過年了。

回想起以往的春節,賀秋停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找個由頭飛國外出差。

他會刻意避開年關這段張燈結彩的紅火景象,那種闔家團圓的熱鬧,看在眼裏,心裏卻始終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

今年或許有些不同。

過年前一周的一個夜晚,陸瞬和賀秋停坐在餐桌前吃飯。

陸瞬夾了一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頭也沒擡,隨意地道出一句,“哦對了,我媽今天打電話來,叫你除夕回去吃飯。”

賀秋停握著湯勺的手微微一頓。

陸瞬坐在他對面,細嚼慢咽後擡起頭,仿佛只是傳達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消息,“我哥和嫂子也回去,沒有我爸,就我們五個,一起吃個年夜飯?”

他的目光註視著賀秋停,耐心地詢問,“秋停,你可以嗎,你要是覺得不自在,咱們倆就在家裏過,或者去國找個海島玩幾天?”

賀秋停將餐具緩慢地放下。

共感功能依舊綁定著,陸瞬感受到了一絲微妙的暖流,一股股湧上心口。

賀秋停的依舊面色平靜著,只是眼睛透著亮光,他點一點頭,“我可以,不過其他人呢,會不會因為我,覺得不自在?”

“怎麽會,我哥提過好幾次,想跟你吃飯,但是他之前一直在做康覆,也沒碰上機會。”

“那阿姨呢?”賀秋停的喉結滾了滾,語氣裏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是阿姨…主動的邀請我的?”

他怕這是陸瞬一廂情願的安排。

“是她主動的,特意讓你來家裏吃年夜飯。”陸瞬望著他,語氣篤定。

頓了頓,他又輕聲問了一遍,“所以…賀總願不願意賞個臉?”

賀秋停擡起眼,和他對視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願意。

不僅願意,還因此對除夕生出了幾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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