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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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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擦藥

賀秋停過了一段相當金貴的日子。

在家養傷的期間,他腳不能沾地,手不能碰水,整日倚在輪椅上滿屋子晃蕩,哪個屋子光照好他就去哪裏曬曬太陽。

挺愜意的。

陸瞬什麽活也不準他幹,甚至不允許他和月牙玩,非說小貓身上有細菌,容易讓他傷口感染,得傷口全面愈合後才能碰。

知道賀秋停愛吃水果,水果便沒斷過,都是進口鮮切,各式各樣的擺好盤,連帶叉子一同送到他手邊。紙巾,垃圾桶,一樣一樣全都擺放得恰當好處,讓賀秋停伸手就能碰得到。

知道他愛幹凈,就算待在家裏不出門,也要把自己的儀容打理好才能安心地做事,於是陸瞬每天都親自給他洗頭。

調好水溫,一點點淋濕頭發,再打出蓬松的泡沫,用指腹按摩他的頭皮和太陽穴,一圈一圈地揉。

每到這個時候,賀秋停就會舒服地閉上眼,思緒飄遠一般全然放松,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小小的弧度,像是被他取悅到了,也像是真的很舒服。

洗頭,吹幹,梳理,陸瞬一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洗過幾次後,手法越發嫻熟,竟然迷上了那洗發水裏的茶香。

聞到這味道,就覺得莫名的安心,就能想起賀秋停把濕漉漉的頭枕在自己手掌心裏,翹著唇角享受的模樣。

共感系統帶來的舒緩和愉悅,也跟著那些綿密的泡沫,劈裏啪啦的在身體裏堆積。

陸瞬便知道,這人被自己照顧得很好,起碼現在,並沒有感到不快樂。

賀秋停的印象裏,陸瞬完全就不是體貼周到的那種人,很多時候他們一起外出,他都會覺得這人情商不高,眼力見也欠缺。

而如今,事事都做得這樣妥帖細致,倒是給賀秋停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陸瞬卻說,這世界上哪有那麽遲鈍的人,只要願意花心思,多麽細枝末節的都能看得清。如果不願意留意,擺在明面上的他也能假裝看不見。

賀秋停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和過往不同,他已經不會再用嚴謹的方式去剖析這些行為。

不會再去揣測這行為背後有幾分真愛,幾分表演,幾分目的,再去計算自己未來失去時的落差和風險,然後給自己制定一套方案,去償還相應的利益。

從前太累了。愛是奢侈品。

如今不同了。

賀秋停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陸瞬給多少,他便收多少。

他被愛著,所以他應得。

等他的病徹底好了,他還能從這個世界上得到更多、更好的東西。

他能去看他沒看過的美景,吃他沒吃過的美食,再認識多一些的朋友…



賀秋停躺在床上發呆,足底傳來一陣涼意,讓他恍然回過神,腳趾不由得緊縮了一下。

房間裏亮著暖光的小燈,他剛拆了線的腳,正被陸瞬小心翼翼地托在膝頭的枕頭上。

“疼了?”陸瞬上藥的動作立刻停住,擡眼望過來。

賀秋停搖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要不我自己來吧。”

他說著便要起身,卻被陸瞬一把按了回去,“你看不清楚,躺好,我馬上好了,跟你親男朋友還客氣什麽啊!”

賀秋停噎了一下,心裏想說,我沒客氣,你倒是不客氣,擦個藥擦了快二十分鐘了,到底在擺弄什麽。

“你別著急,我第一次幹這個活,我得研究研究…”陸瞬念叨著,將目光又轉回賀秋停的那只腳上,專註起來。

拆線後的傷口泛著紅,縫針的痕跡像是一條蜈蚣,盤踞在他蒼白的腳踝和足弓之間。

“真不疼嗎?”

陸瞬近距離觀察,棉簽蘸著碘伏,用輕得不能再輕的力度,沿著那縫線的痕跡一道一道緩慢塗抹,“腫著呢還,紅得嚇人。”

賀秋停就沒見過有人這麽擦碘伏。

在那畫畫呢嗎?還描上圖了!

“我不疼,不疼,你快點。”賀秋停語氣多了一絲不耐,很罕見地收斂了溫柔樣子。

陸瞬“哦”了一聲,轉身擰開藥膏,這回沒再用任何工具,而是把那藥膏擠在了自己的指腹上。

溫熱的指尖帶著冰涼的藥膏,觸碰那道紅腫的疤,兩個人都幾不可察地顫了一瞬。

太細膩,太敏感了。

藥膏被體溫緩緩融化,在一圈一圈的塗抹中滲透進皮膚,無端地讓空氣變得有些滾燙。

有力的拇指按過足弓緊繃的筋膜,在那道疤痕周圍反覆按揉放松,不像是簡單的塗藥,更像是一種微妙的安撫和引誘。

賀秋停靠在床頭,呼吸漸漸變得深長。

他閉上眼,一陣細微的戰栗密密麻麻地竄起。

太異樣了。

腳踝在陸瞬的掌心微微發熱,賀秋停終於忍耐不住,猛地把腳一抽,“起開,塗個藥跟繡花一樣,我自己來。”

賀秋停接手過來,只三兩下就塗抹包紮利落,然後把自己埋進被子裏準備睡覺。

他這一陣子每天都按時服藥,堅持早睡,打算等腳傷好了就去找楊澤覆查。

藥效起得很快,不過半個小時,賀秋停就陷入了半人機的狀態,思維遲緩下去。

朦朦朧朧之中,有人俯下身來親他,親得很輕,很小心,他沒力氣回應,只是軟綿綿地嗯了一聲。

賀秋停是在淩晨忽然驚醒的。

他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是他和奶奶曾經住的那棟老樓,樓道的墻壁上潑滿了紅色的油漆,寫滿了恐嚇和咒罵,數不盡的還債字眼。

他想起家裏的奶奶,便瘋了一樣往樓上跑,卻陷入了詭異的循環。

每一層都躺著一具屍體,浸在血泊中,面朝著他,死死盯住他的臉。

有時是賀繼雲,有時是盧清,居然還有他自己。

賀秋停在睡夢中驚喘一聲,猛地睜開眼,發覺自己的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極度的恐慌下,手突然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秋停?”陸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清晰,“不舒服?”

“做夢了…”賀秋停喘息著,腦海裏,那些夢境的細節被一層層沖刷去,逐漸模糊。

相比夢境,陸瞬的擁抱是具體的。

賀秋停被他從背後摟進懷裏,用下巴蹭他的發頂,“沒事,我在呢,賀秋停,別怕了。”



陸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異樣。

賀秋停很快察覺了。

那不是從睡夢初醒的沙啞鼻音,清晰又理智,他根本沒睡。

大概是一種在長久的親密關系裏才能養成的默契。

賀秋停什麽也沒多問,卻十分篤定,陸瞬心裏藏著什麽事。

他沒了睡意,安靜地側躺著,聽著身邊人極其輕微地調整著姿勢,克制著呼吸,輾轉反側許久,還沒有靜下來。

“怎麽了,有心事?”

賀秋停清醒的聲音響起時,陸瞬的身子微微一僵。

沈默在兩人中間蔓延,陸瞬低聲開口,“沒,就是忽然很感慨,這一年,我們經歷了這麽多,好像把別人十年二十年要經歷的事都走完了。”

頓了頓,他說,“賀秋停,我們真的在一起了。”

賀秋停略微松了口氣,轉過身,手臂自然地環過陸瞬的肩膀,“行了,兩點多了,別想太多,我們現在就很好。”

“陸瞬,能遇到你,我很知足了。”

陸瞬在昏暗中凝視著那近在咫尺的眉眼,眸色卻沈了又沈。

感慨是真的,但他失眠的根源並非如此。

他的心事,是賀秋停的生日。

陸瞬計劃在賀秋停生日那天求婚。

頂級藍鉆打造的婚戒和袖扣,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保險櫃裏。

場地已經就位,所有浪漫的布置都已然就緒,陸瞬卻忽然慌張起來。

說來也是巧,在賀秋停生日到來之前,他重倉押註的那一場政策變動會塵埃落定。

美聯儲預計降息。

和普通人閉眼買漲不同,他一邊押註十年期的國債會漲,一邊押註兩年期漲不動,又大手筆賣了一批利率波動率的期權,利用市場融資。

通過縝密的計算後,形成了一套攻守兼備的戰略,不管市場以哪種方式降息,他都能盈利。

如果一切合乎預期,那這場勝利會比任何鉆戒和承諾都更有分量,他會如願攀升到商圈食物鏈的最頂端,然後向賀秋停求婚。

陸瞬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無論是模型算法,戰略眼光,他都倍感優越。

在他眼裏,錢是數字,而且是聽話的數字,杠桿是工具,而他自己,是會用工具的聰明人。

從上大學開始,他就懂得能借助工具去撬動各種數字,玩轉數字,讓這些數字乖乖臣服於自己。

犯過錯,吃過虧,卻從未懷疑過自己。

唯獨這一次,心底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和動搖。

這感覺來得毫無緣由,更像是一種直覺的預警,攪得他心神不寧,特別是當他躺在賀秋停身邊,那陣不安就愈加清晰。

賀秋停說,他們現在已經很好了。

是啊,很好了。

或許正是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讓陸瞬對自己游走的危險邊緣產生了一絲懷疑。

他感到意外。

一個追求刺激,從不避險的人,如今竟然會因為自己的決策感到害怕,怕金融杠桿加得太高,怕出現紕漏,最怕的,還是失去眼前的安穩。

但是,怕,就會落於下風。

陸瞬在黑暗裏嘆了口氣。

理智和欲望無聲地撕扯鬥爭,最後還是不想把杠桿降到可控範圍。

他習慣了高風險高回報的刺激,自認為算好時機,布局周密,做了萬全的準備,便一絲一毫都不願退讓。這無關於金錢,而是刻進他骨子裏的習慣和本能。

習慣性的貪婪,本能的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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