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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自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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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自傷2

陸瞬應酬的飯局,安排在天穹港的頂級私人會所,穹頂府。

組局人張老,是陸自海的朋友,算是老一輩搞實業裏德高望重的人物。

過去陸瞬見了他,還要叫他一聲張叔,可如今都知道陸家父子因為生意的事撕破了臉,陸瞬也懶得給他擡身價,見面只是不近不疏地叫了句“張總”。

他太清楚這場飯局的目的。

像張老這樣的前浪,已然察覺到了後浪帶來的壓迫。陸瞬和賀秋停,兩個不過三十的年輕人能用如此強硬的手段將陸自海和幾家資本逼出局,或多或少讓他產生了危機感。

他組這飯局,無非是想鞏固一下地位,證明自己仍然掌握著最高級別的人脈,在這天穹港的商圈裏還有著不可撼動的一席之地。

陸瞬入場時,包廂裏已經坐滿了人。

新興領域的投資人周總,跨國資本楊總,科技新貴魏總,投行的王行長,還有兩個陌生面孔。

眾人談笑風生,表面是風雅的高端社交,個個修身養性的,佛系得不得了,實際上,到了他們這樣的身價,沒有人會參加一場對自己沒利益的飯局,每個人心懷目的,在觥籌交錯間尋求機會。

陸瞬已經過了需要主動尋找機會的階段,他來,一是維持必要的體面,二是了解一下各家的動向。

他的座位被安置在張老右手邊。

主賓位,也是今晚毋庸置疑的核心。

在他另一側,坐著科技公司的魏驟。

陸瞬微微側目,用餘光在他身上淺淺打量。

魏驟三十出頭,長相一般,但是整個人透出一股溫潤如玉的書卷氣。

這人最近和賀秋停走得很近,說是要在建築裏結合ai理念,倆人明目張膽地在下班後打視頻會議,也不知道他給賀秋停畫了什麽餅,每次結束賀秋停都紅光滿面,笑得很開心。

陸瞬很不開心。

他從心底裏嫉妒,哪怕知道魏驟結婚了,還有個兩歲的兒子,也依舊看他不順眼。

陸瞬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明明察覺到魏驟看向自己、試圖碰撞的目光,卻硬是裝作沒看到。

餐具和酒杯輕聲碰撞,飯局在微妙的氣氛中開始。

魏驟開始跟大家說起他的AI科技,說得的確落地,聽起來前景不錯,周總表示很感興趣,倆人碰了碰杯聊了片刻。楊總緊隨其後開始分析國際資本的最新流向,王行長時不時插兩句,點評一下各家企業的財報。

陸瞬大多時間只是聽著,偶爾有點動作的變化,便讓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等著他只言片語的評判。

都覺得他是天才,目光見解必定毒辣。

新鮮的東西沒有多少,陸瞬逐漸覺得無聊,終於將目光投向門邊那個一直安靜的年輕男子。

剛進門的時候,張老介紹過一嘴,說他是個剛畢業沒多久的青年導演,姓什麽,陸瞬有些忘了。

這人在一眾人間明顯局促,渾身緊繃著,整晚都坐在角落裏,忙前忙後搶著服務生的活幹,去掩蓋自己身上的不自在。

見到陸瞬看過來,年輕的男子窘迫地回了個笑容,耳根微微泛紅。

張老見狀,終於想起還有這麽個人似的,將話題引到小導演身上,“瞧我這記性,這是小鄭,程辛導演的學生,青年才俊,哈哈,青年才俊。”

“來,小鄭,你也說說你那個什麽電影項目,讓陸總他們換換腦子。”

這麽一說陸瞬就懂了。

張老帶這麽一個小年輕來,八成是欠了程導什麽人情,帶人來亮個相,象征性地引薦給做新興投資的周總,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倒,總之人情是還了。

小鄭導演有些緊張地站起身,他的項目和方才那些宏大的談論相比,太過於微不足道。

“我…我是鄭微。”

他的聲音發緊,透著沙啞,清了好一陣嗓子才繼續說,“我想拍一部關於抑郁癥的電影。主角是一個外人眼中的成功者,但是沒有人看見他的內心是如何一寸寸崩塌的。我,我想探討的是,一個人明明擁有了一切,為什麽依然會感到虛無。”

“不是那種狗血的,是真實地去講,主角是怎麽被這個病困住的。他可能事業有成,家庭和睦,外人看來什麽都好,但是內心卻在一片死水裏往下沈,一直往下沈。”

“很多人不理解他們,覺得他們矯情,但是這種痛苦是真實存在的,我想拍出這種不被看見的痛苦。”

小鄭的眼眸亮閃閃的,帶著某種憧憬,卻沒在這裏找到任何共鳴。

話音落下,包廂裏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沈寂。

氣氛有些尷尬。

周總自然明白這人是張老引薦給他的,見眾人沈默,便笑著打圓場,“藝術,挺好,哈哈哈,就是題材有些小眾。”

“是啊,太壓抑了,不賣座啊。”有人附和。

張老觀察了一下眾人的反應,清了清嗓,說道:“確實哈小鄭,現在人看電影,都講究一個過癮,講究一個爽,你得拍那種爆款,才有票房,知道不。”

席間有人輕笑,有人已然開始扭過頭和身旁人聊些別的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插曲就要尷尬收場時,一直沈默的陸瞬緩緩擡起了眼,他的目光掠過眾人,筆直地落在小鄭導演的身上。

聲音不高,“你需要多少?”

全桌的人都楞了一下,包廂裏瞬間安靜。

誰都記得,前一段時間,陸瞬拒絕了業內最炙手可熱的制片團隊。對方誠意十足,還帶了當紅頂流小生做陪,誰知陸瞬飯局中途就找借口離開了,稱CL沒有涉足這個領域的打算。

小鄭也楞住了,一雙略帶青澀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陸瞬,難以置信道:“…您,您說什麽?”

“這個電影,我投了。”陸瞬語氣平靜,擦了擦手。

“按最高規格配置團隊,就按照你的想法拍,要真實,不要迎合市場商業化,也不用強行正能量,就把那種外人理解不了的痛苦和困境,拍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了一些。

“讓更多人能看到,能試著去理解,讓病人覺得,有人懂他們,就夠了。”

陸瞬的果斷,讓在場人看不懂,卻也不敢再去輕視這個項目。

陸瞬說完,突然擡手按住胸口,輕輕皺了下眉。

“怎麽了?”

“陸總不舒服?”

陸瞬擺了擺手,“沒事,最近熬夜熬多了,心跳有點兒快。”

就在剛剛,心臟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後他整個人就好像是被泡在了冰水裏,迅速地往下墜,渾身發冷,心跳失序。

這不是他的感受。

是賀秋停。

陸瞬起身離席,經過小鄭導演座位時留下一張名片。

“失陪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撥打賀秋停的電話。

打了三遍,沒人接。

走出會所,司機已經將他的車停在了馬路邊,陸瞬坐上車,聲音急得有些走調,“回家,開快點!”

天黑了,潮濕的風卷入車窗。

空氣悶得不像話,像是醞釀著一場雨,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賀秋停獨自坐在客廳裏,擡起頭看了看外面的天,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個打開的紙殼箱子上。

盧清的遺物很簡單,只有骨灰和一封手寫信,冷冷清清地放在空蕩的箱子裏。

盧清在信上說,拜托賀秋停把她的骨灰埋在老家,挨著她的母親,也就是賀秋停的姥姥。

信紙只有薄薄一頁,字跡清晰。

[秋停,我不求你的原諒。]

[當年,我跟著你姥姥過了許多年的苦日子,吃不上飯,受盡欺淩,我看著她為了養我耗幹了性命,瘦得一把骨頭還要把最後一口粥留給我吃。孩子是負累,愛也是,我看你,就像是看見了過去的我。]

[秋停,小時候你總是問我,為什麽我不愛你,不能像別的媽媽那樣抱抱你,親親你,總是對你冷冰冰的,像陌生人。包括這麽多年,你不止一次問過我,為什麽要拋棄你,有沒有後悔拋棄你。]

[我不後悔。秋停,你的出現就是一個意外,我從來都沒想生下你。是你的父親,給了我一場夢,他不允許我打掉你,承諾會讓我們兩個過上好日子。]

賀繼雲破產跳樓,債主催債上門,盧清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恐慌,絕望,一無所有。

她發誓不能這樣。

[夢醒的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像你姥姥一樣,死在窮苦的貧民窟裏,所以我把你放下了。臨走之前我問你要不要跟著我去新的家,其實完全在我的計劃之外,那可能是我唯一對你有過的惻隱。]

[秋停,我就是一個這樣無恥的人,是一個沒有責任心的壞母親,所以別再執著為什麽,沒有為什麽。人活著,首先要讓自己活得像個人樣,除此之外,親情,愛情,都是負累。]

[別再認為是你不夠好,所以才被拋棄。]

[你從小就乖巧懂事,善良禮貌,任何人見了都誇,沒有人會不喜歡你。]

[秋停,你很好,是我不配。]

信紙從指間滑落。

賀秋停怔怔地看著那一小罐骨灰和菲薄的信紙,沒有任何預兆地急喘起來。

病情發作的突然。

他壓著劇烈起伏的胸口,踉踉蹌蹌地撲向茶幾,拉開靠近自己的抽屜。

顫抖的手擰開藥瓶。

嘩啦…

白色的藥片灑了滿地。

賀秋停他跪下去胡亂抓起兩顆,顧不上臟,在徹底失控之前將藥吞進去,完全不記得半小時前,他已經服過一遍。

脖頸的青筋隔著薄薄的皮膚凸起來,賀秋停仰頭靠在墻上,喉結滾動,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吟。

他蹲下去,又站起來,再蹲下去。

不得安分。

盧清說,他的存在,就是一個意外。

雙相患者最忌諱受到刺激。

發病的賀秋停,情緒和認知的系統都處於癱瘓狀態,他抱緊自己,蜷縮起來,無力去調節,也不知道如何安撫自己。

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淚。

思維固執地停留在一個殘忍的信息上。

他不該被生下來。

他是個負累。

盧清說,親情,愛情,都是負累

那陸瞬呢,陸瞬是什麽東西,也是虛無的、不具有意義的負累嗎?

燥熱感從胸腔蔓延開來,燒進骨子裏,賀秋停近乎粗暴地將領帶扯開,扣子崩落在地,他甩開外套,甚至連襪子都脫下去,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來回踱步,仍然覺得渾身滾燙。

窒息感暴裂襲來。

他大口大口喘氣,心臟砰砰直跳,整個人暈乎乎的,前一秒還沈浸在濃烈的悲傷裏,不過片刻,又覺得自己想開了,有種莫名地暢快和興奮。

可究竟在亢奮些什麽?

他又想不清楚。

這種沒有邏輯的情緒,讓他感到更加恐慌和絕望。

身體裏湧動著熱流,化作了一股接一股的沖動,支配著他的手腳和混沌不清的大腦,讓他對目之所及的一切完好的物品,都產生了強烈的破壞欲。

目光不知怎的就盯上了茶幾上的青花瓷瓶,那是陸瞬從拍賣會上拍下來的,價格不菲。

啪—

瓷片四濺,裏面的花沾著水珠躺在地面,月牙驚恐地尖叫了一聲,躲進了沙發底下,露出小腦袋偷偷觀察。

理智徹底被吞噬。

賀秋停變成了月牙眼裏陌生的主人。

他將椅子推翻,將那些擺在架子上的漂亮古董和酒櫃裏的酒,一件件砸了個粉碎。

玻璃的碎裂聲此起彼伏,幾分鐘的功夫,客廳就已經被霍霍的下不去眼。

賀秋停赤著腳踩過碎片,鮮血在他身後留下一塊塊觸目的印跡。

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整個人浸泡在病態的快感裏。

車內,陸瞬臉色慘白,蔓延全身的疼痛讓他在後座蜷縮成一團。

那些下墜的情緒像是地獄裏伸出來的手,要把他清醒的意志也拽下深淵。

終於,他咬著牙,對系統發出指令。

“關閉…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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