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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發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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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發燒3

林旭穿著職業裝,脖子上還戴著雲際的工牌,一身疲態,看樣子是剛從公司下班過來。

陸瞬一見他,眸光便不自覺地沈冷下去,他對這張臉,乃至這個人周身散發的氣息,都已經達到了生理性厭惡的程度。

尤其見不得對方那副眉眼微垂,帶著八字愁紋的擔憂模樣,帶著一絲讓陸瞬極為不適的道德優越感,問道: “賀總…他怎麽樣了?”

“我聽醫生說情況好轉了,他醒了嗎,他能說話了嗎?”

陸瞬沒去回應他的問話,目光掃過他的臉,直接落在被他死死圈在懷裏的牛皮紙袋上,下頜微微一擡,反問他道: “什麽東西?”

林旭被陸瞬那雙具有攻擊性和壓迫感的眼睛逼得低下頭,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鼓足勇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深吸一口氣,說道: “陸總,我知道現在跟你說這些不太合適,但是賀總躺在icu裏,公司裏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周副總聯系了其他的股東,三天後要召開緊急董事會。”他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幹澀發緊,“說白了,就是趁著賀總病重,想要逼宮奪權。”

周航一直不認同賀秋停所堅持的的“未來之城”理念,認為這樣的構思太過於理想化,不管是在材料上還是技術上都耗資巨大,回報的周期太長。相比之下,他和公司的幾位股東私下裏交流過很多次,都傾向於開發出低風險、資金回籠快的常規地產項目。

林旭終於擡起頭,一雙眼睛變得篤定有力,他終於不再退縮和回避,強行壓下了身體裏那個天生懦弱的人格,對陸瞬道: “未來之城是賀總的心血,我不想別人趁著他病,就這樣踐踏毀掉項目,你也一定不想。”

“這個U盤裏是我能拿到的,關於周航的一些財務違規的證據。”林旭說著也將牛皮紙袋打開,遠遠地給陸瞬看了一眼,“相關的紙質文件票據我也整理了一些,都在這。”

他頓了頓,觀察著陸瞬的表情,卻發現對方只是耷拉著眼角,很平靜地望著他。

林旭只得咬咬牙,繼續把話說完,“我知道你和賀總的關系。”

“你應該很清楚,這樣的關系,不管是對他,對雲際,還是對你,都是致命的醜聞。”

他將U盤往前遞了遞,壓低聲音道:“這些東西我可以全部交給你,但是我希望你在這件事過去之後,不要再來打擾賀總。”

“我跟了賀總這麽多年,再清楚不過了,他就不是一個會依賴任何感情的人。感情只會讓他束手束腳,變得不像他自己,如果你真的愛他,應該明白,他現在沒有談情說愛的心思,他只想完成叔叔的遺願。”

林旭滔滔不絕地說著,語氣極為誠懇,帶著某種自以為是的篤定,“你如果真的愛他,就該允許他往更好的方向發展,而不是死纏爛打去動搖他的事業心。”

空氣凝固了,醫院的走廊安靜無聲。

陸瞬沒有去接U盤,許久後,緩緩地笑了一下,極其輕微,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無奈和憐憫的笑。

聽到這些話,他竟然沒有像往常那樣被激怒,心裏平靜,語氣也溫和,“林助理,這些年來你為秋停做了很多,他很信任你,這一點,我一直都很清楚。”

“從前沒有什麽合適的機會,很多事情沒有挑明,今天正好在這,我應該謝謝你這些年對他的照顧。”

陸瞬略微頷首,停頓了片刻。

林旭一時間楞住,心底隱約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看見陸瞬擡起頭,面色平和地對他道,“但是我覺得,秋停對你照顧,你也應該清楚。”

“去年你母親心臟病做手術,聯系的那個頂尖專家,是秋停親自打的電話。他從不輕易求人,但是居然為你破了例。”

“還有前不久,你被那個威藍合作方騷擾威脅,也是秋停讓法務收集了證據,直接發給了對方公司的老板,才換來了給你的道歉。”

“你的學金融的堂弟畢業能進CL基金,不是因為運氣好碰上了補錄,是秋停給我看了簡歷,我點了頭。”

“分給你的那套市中心的房產,也不是一時興起的年終獎,是因為你說過,你的奶奶從鄉下來看你,老人家住不慣酒店,執意要擠在你的出租屋裏。你說者無心,但是秋停聽進去了,他說,從鄉鎮靠著學習一路打拼出來的人,是一家子的驕傲,如果他們來天穹港,不能看見自己的孫子過得太寒酸。”

“他常跟我說,你很像他,都是從小鎮出來的,父母離異,但是有愛自己的奶奶,身上扛的責任很重。”

陸瞬的語氣漸漸轉冷,冷笑一聲,“但實際上,一點也不像。秋停堅韌,努力,比你聰明,所以他能在天穹港這麽難打拼的商區殺出一片自己的事業,去庇護你這樣的弱者。他也比你善良,因為他永遠、永遠不會去傷害別人。”

陸瞬的喉結滾了滾,眼皮滾燙,想到就是這麽好的賀秋停,卻落得如今這樣的下場,他就心如刀割,痛恨上天的不公平。

他盯住面前的林旭,眼底有了恨意,質問他道: “但是你呢?”

“他護著你,看重你,給你體面和前程,你回報給他什麽,一張偷拍照片?一封匿名舉報信?他躺在裏面生死未蔔,你跑過來跟我談條件?”

“在秋停家門口的監控裏,我看見了,是你拍的,也是你發給媒體的,對吧。”

陸瞬說完,擡起手從林旭僵硬地手指間抽出那枚U盤,然後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著座椅上面色慘白的人。

他說: “林助理,我不可能留著一個傷害過秋停的人在他身邊,事已至此,我給你兩個選擇。”

“離開雲際。”

林旭瞳孔驟然一縮,擡起頭望向陸瞬,只覺得一道威壓從上方滅頂而來,那是毫不掩飾的威脅和狠厲,不動聲色地籠罩下來。

陸瞬說: “或者,離開天穹港。”

林旭聞言將頭垂下,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情緒覆雜,最多的還是悔恨。

陸瞬說的沒錯。

他的確是為了一己之私傷害到了賀秋停,他以為將這樣的照片曝光到網上,賀秋停必定會為了事業出來澄清這段上不得臺面的關系。萬沒想到,這照片被壓了這麽久,一直壓到了賀秋停病危入院,在這樣動蕩的節骨眼上被散布了出去。

可他還是心有不甘,近乎偏執地想著,如果現在賀秋停意識清醒,他會選擇愛情還是事業…

林旭並沒有按照陸瞬的意思離職,畢竟公司動蕩,他覺得自己總是要留下來,為賀秋停守住一些什麽。

三天後,雲際的董事會如期召開。

但是作為賀秋停的助理,林旭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被一道厚重的玻璃門隔絕在外。

他在會議室的桌子下偷偷放了監聽設備,此時,正坐在門外的休息區。

耳機裏,模糊不清地傳來周航的聲音,他擡起眸,透過會議室的橫向玻璃條紋,周航坐在主位,正在發言。

“…我承認賀總的未來之城理念足夠有差異化,但是雲際目前面臨風險太高,與其持續燒錢,不如轉向開發高端地產項目,是當前最務實的做法,也能更快回饋各位股東。”

“我提議,立即暫停未來之城的投入,並且終止和中星能源的戰略合作,集中所有資源全力推進天穹東方地產項目!”

幾位已經被他拉攏過的股東紛紛點頭,會議室窸窸窣窣地響起一陣議論聲。

“中星能源那邊的水太深了,剛完成並購,我聽說內部一團亂…”

“關鍵是賀總現在倒下了,能源這條線確實推不動了。”

“陸家那位是個瘋子,給自己親爹都捅到監管局去做筆錄,咱們還是別跟他沾上關系的好…”

砰砰砰。

會議室的玻璃門忽然響了三聲,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便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驟然被吸引。

陸瞬一身黑色手工西裝,身姿挺拔,他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裏,慵懶地倚在門邊,笑著說道:“周副總,我不在場的情況下,誰允許你坐在這個位置,來決議雲際的生死?”

在場股東的面色劇變,就像是他們方才議論的那樣,陸瞬是天才,更是瘋子。

這些股東們從商至今,誰的身上都有漏洞和把柄,而陸瞬執掌著天穹港最頂級的對沖基金,無異於資本市場上最危險的禿鷲,喝血吃肉。或許只需要一個決策,就能讓他們手上的股票頃刻間縮水。

沒人接茬,只有周航強作鎮定,冷著張臉說,話語裏帶了幾分揶揄,“陸總,這是雲際的內部董事會,就算你和賀總有不可言說的親密交情,有合作的項目,但終究是個外人,似乎不便參與吧。”

“外人?”陸瞬一笑,將手裏厚厚的一打文件甩在長桌上,紙張散落開來,有的鋪展到股東面前,有的直接掉落到地上。

“看清楚,這是賀秋停委托我行使雲際35%股權的法律文件。”他頓了頓,擲地有聲道: “以及,我個人和CL在過去幾個月裏在公開市場,收購股份的證明,共計18%。”

他擡起眼,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股東,最終落在周航皺眉的那張臉上,一字一頓道:“35%加上18%,我手握53%股權,從法律層面上,這叫相對控股,你說我沒有資格參會?”

陸瞬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來,那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賀秋停就站在他的身後。

溫柔的力量包裹著他,讓他變得更加鋒芒有力。連同保險櫃裏的那份《應急預案》,在這一刻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他甚至能聽見賀秋停沈靜有力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此起彼伏,逐漸疊成一道,回蕩在會議室裏。

“周航,你說未來之城耗資巨大,那你通過你二叔的空殼公司,利益輸送,套取項目資金,是不是也是耗資的一部分?”

“這麽急著用錢,是不是欠下賭債了?”威脅點到為止,卻讓周航的身子猛地一顫。

陸瞬還在繼續施壓。

“你說要終止中星的合作,私底下卻又接觸了中星最大的對手公司天時能源,敢不敢把對方給你的好處放到明面上說說。”

陸瞬停頓一下,盯著周航額角滲出來的冷汗,替他回答。

“你不敢,所以我幫你打印出來了。”

他倦懶地掀了下眼皮,目光掃過桌子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語氣輕佻,“來的匆忙,沒怎麽裝訂整理,辛苦股東們自己找找,說不定還能看到別的驚喜。”

他的視線緩慢地在股東們的身上游走,看著他們個個如坐針氈,嚴肅地從那堆文件裏尋找,生怕有和自己相關的黑料。

“哦,對了,在座的很多都是熟面孔,我看著很親切。”陸瞬繼續說。

“李易東李總。”他精準叫出名字,“聽說你最近代理了幾個醫療設備的品牌,醫療行業我也有些研究,有幸看過你做的賬,挺有創意的,有空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李易東舔了舔嘴唇,連連點頭,甚至不敢直視那雙眼睛。

陸瞬接著又點了幾個股東的名字,面上是帶笑寒暄,卻將那些致命的把柄埋在了字裏行間。

周航終於忍無可忍,面色鐵青地打斷了他,“陸瞬,你到底想做什麽!?”

陸瞬也不願繼續同他們周旋,他站起身,沒看周航,目光以沒有落點地覆蓋在噤若寒蟬的一眾人上方。

他以一種絕對上位者的姿態開口,每一個字都不容置疑,“現在,我以雲際地產控股股東的身份宣布,未來之城項目繼續推進,在賀總康覆回來之前,由我親自負責。”

“賀總通過正規法律程序委托給我的不只有股權,還有管理權和能源開采權,所以中星合作的項目繼續,並且會在本周完成全面深化。”

他說完,隨手擰開桌上的一瓶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口,又將瓶蓋慢條斯理地擰緊,輕輕放回桌子,目光再次掃視全場,“誰有異議?現在提。”

全場鴉雀無聲,沈重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瞬點點頭,唇角勾出一道淺淺的弧度,“很好,全票通過。”

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離開,在沈默之中大步邁出會議室。

走到一樓大廳時,林旭從後面追了上來,一雙眼睛潮濕著,臉上有震感也有感動,聲音發顫地對他道:“…陸總,謝謝你。”

陸瞬腳步未停,只是短暫地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了近乎嘲弄的疑惑表情,隨即化作一抹冷淡的笑。

“昨天我跟你說的話,看來你忘得很徹底。”

林旭搖頭,說道: “你在雲際人生地不熟,我可以幫你,我對這裏的一切都很熟悉。”

“不需要。”陸瞬打斷他,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林旭,我希望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在雲際看見你,我說的每一句話都作數,你好自為之吧。”

他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一陣特殊提醒的鈴聲打斷,陸瞬臉色微變,連忙加快腳步走向路邊停著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電話接通的瞬間,張文騫鑼一樣的大嗓門從那邊傳來,幾乎破音,“陸瞬!秋停醒了!!!”

四天了。

賀秋停整整昏迷了四天四夜,沒有意識,躺在icu裏斷斷續續地發著高燒。

昨天陸瞬去探望的時候,親眼瞧見護士給賀秋停物理降溫,兩個人用浸泡過酒精的紗布擦拭他的脖頸、腋窩和腹股溝的位置。

賀秋停整個人虛弱綿軟,毫無生氣地躺在那兒,雙頰都透著不正常的紅,身上被裹著毛巾的冰袋圍著,卻還是隱隱發燙。

刺骨的冰袋貼到滾燙的皮膚上,即便是處於深度昏迷,身體也會表現出最原始的排斥,陸瞬站在一旁,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賀秋停瑟縮著,纖瘦的腰肢因為寒意微微扭動,牽扯著腹部的傷口,呼吸變得愈發急促,開始與呼吸機對抗。

然後,陸瞬就被請出了icu。

如今賀秋停醒了,這無疑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常規三十分鐘的車程,陸瞬只用了十幾分鐘。

醫院電梯擁堵,他一秒鐘也等不及,直接爬了五樓趕到icu門口,飛快地換上無菌服,消毒…

最終推開那扇門。

賀秋停依然躺在那張被儀器包圍的床上,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泛著明顯的緋紅。

慢慢的,輕輕的,帶著那長而濕的睫毛,一下一下虛弱地眨動著。

只是那裏面沒有任何的光彩,沒有意識般,只有一片空茫的灰暗,渙散失焦地對著上空的燈光。

越來越潮濕,陸瞬眼見著兩道透明的液體,正在順著他的外眼角無意識地往下流。

“秋停…”

“秋停,我是陸瞬。”

陸瞬小心翼翼地湊到他面前,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他滾燙的眼角,“秋停,你聽見我了嗎,我是陸瞬。”

毫無反應。

那雙失焦的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上方,對他的觸碰和聲音沒有回應,只有喉嚨裏傳來一聲聲絕望痛苦的氣音。

“嗬…嗬…”

賀秋停深深地皺著眉,含著插管的唇無力地翕動著,額頭上和脖頸上都是汗,肉眼可見的,是一種躁動後虛脫又痛苦的狀態。

他已經沒什麽勁兒了,在小幅度地哆嗦著,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來,艱難地起伏搏動。

受傷的腹部跟著微微收緊,兩條蒼白的長腿在床上不自然地分開,腳趾難耐地蜷縮在一起。

他似乎被困在了一個陸瞬無法進入的世界,承受著巨大的折磨,卻無法表達,也無法求救,只能生理性地皺眉嗚咽,默默地流眼淚。

陸瞬看得心如刀絞。

“他現在,是能感受到疼是嗎?”

“對。”護士在一旁調整著他的輸液泵,對陸瞬解釋道:“剛剛用了鎮定劑,才止住躁動,你沒來那會兒,躁動得太厲害了,差點把傷口崩開。”

“不過這是好事,代表他的腦幹得到了進一步的恢覆了,所以能睜開眼,也能對身體的不適感反應更強烈。”

陸瞬低下頭,目光落在賀秋停綁著約束帶的手腕上,那裏通紅一片,疊滿了勒痕。

他的指腹輕輕撫摸那幾條紅印,心疼不已。

“那他能聽到我的聲音嗎?”陸瞬又問。

“應該是不能,因為他的認知還沒恢覆,也就是說,他現在只能感受到疼,但是不能理解為什麽會這麽疼,不知道如何抑制,也無法控制情緒,進行自我安撫,他現在所有的感受和反應,都是最本能的。”

頓了頓,那護士又補充了一句。

“他現在經歷的,可能是他整個病程中最痛苦的階段,但也是走向清醒必須經歷的一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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