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發燒

關燈
第60章 發燒

天還未亮,天穹港尚未蘇醒。

從CL基金大樓的頂層俯瞰這座城市,朦朧的晨霧下,零星的車輛和燈火微微閃動。

陸瞬在公司熬了一整夜,這會兒才得以片刻喘息。桌子上的咖啡見了底,只留下一圈褐色的殘漬,煙灰缸裏橫七豎八地堆滿了煙頭。他沒開燈,身體陷在寬大的座椅裏,偌大的辦公室,只有手機屏幕幽幽亮著,映著張文騫發來的一連串消息。

前面幾句說得還算正經,說賀秋停的情況好轉不少,醫生說還算穩定,除了有點發燒,各項體征都略有回升。

剩下的,就全都是廢話。

發了一大長串語音,喋喋不休地抱怨李風,說人家像個悶葫蘆,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性格無趣又古怪,還總是用一副防賊的眼神監視著他,讓人看著不舒服。

陸瞬也懶得細看,指腹飛快地滑過屏幕,心中便明了,這兩個人多半是相處不來。但他沒那份閑工夫做和事佬,況且這兩個人事後也不會有任何交集,於是只給李風簡短地發去一條消息:

“我這個朋友腦子不太好使,但是人不壞,信得過。”

發完消息,他放下手機,擡眼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到時候,無數人會從睡夢中蘇醒,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機,然後,就會看到熱搜頭條上,懸掛著陸氏財團的醜聞。稅務問題,勞動糾紛,以及行賄的相關負面消息…

鋪天蓋地。

而昨日炒得火熱的同性戀傳聞,一夜之間變了風向。

各大營銷號和財經博主口徑一致,都開始發稿,將賀秋停擋刀的行為定性為合作夥伴之間的英勇義舉。

與此同時,遠在醫院的張文騫也毛毛楞楞地上了熱搜。

采訪的視頻裏,他在醫院一樓的大廳,手裏捏著一打單據,一副沒心眼的莽撞模樣,對著鏡頭理直氣壯道: “我們認識二十多年了,秋停沒家人,我們對他好點兒怎麽了?”

那記者還不死心地追問,“可之前有照片拍到陸總深夜出入賀先生家,您怎麽看待這件事呢?”

“那你們也該多拍拍我。”張文騫嗤笑一聲,“陸瞬經常大半夜來我家吃夜宵擼串呢,照你這意思,我倆也有一腿?你們別太離譜。”

“秋停身體一直不大好,我們多照顧照顧不是應該的麽,你們這些無良媒體別太沒下限,人都躺到icu了還要被你們造謠?”

陸瞬坐起身子,在電腦前劈裏啪啦地敲打著鍵盤,最後果斷地按了一下回車。

緊接著,幾家權威的財經媒體便相繼放出中星能源和雲際地產強強聯手的消息,項目前景一片大好,瞬間對沖掉了不少市場恐慌。

天亮之後,輿論徹底反轉。

監管部門收到了匿名的舉報,連同大批量的證據,迫於輿論的壓力,正式展開對陸自海的調查。

這不是一夜之間的決策,而是一次長久又精妙的布局。

賀秋停書房桌子上,白紙下面的那一疊證據材料,經過了陸瞬的完美整合,終於成了能直指陸氏財團的一把利刃。

陸自海一夜未眠,強行闖入CL基金大樓,卻被保安攔住,只能在一樓的休息區瘋狂撥打陸瞬電話。

頂樓。

陸瞬不急不緩地撣了半截煙灰,直到手機鈴聲不知道第幾次響起,他才慢條斯理地將電話接通。

那邊先是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陸自海低沈的聲音,壓抑著暴怒和驚慌,幾乎是咬著牙根罵道: “陸瞬…你個不孝子…我怎麽會養出你這麽一個白眼狼。”

陸瞬輕輕一笑,長指夾著煙輕輕吸一口,瞇起眼眸,“爸,商場無父子啊。”

“陸瞬,你怎麽敢?”

“我為什麽不敢。”陸瞬的語氣平靜,內心卻已然處於瘋狂的邊緣,燥熱不已,“是你教我的,要麽不做,要做就做絕。”

“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扳倒我了?太天真了你。”

陸自海在電話冷哼兩聲,“賀秋停最好直接就死在醫院裏,他要是敢醒過來,我有的是辦法,把他變成第二個賀繼雲,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

他太知道該怎麽刺痛陸瞬了。

而且在他看來,他這個兒子正是因為從美國回來後接觸了賀秋停,才徹底壞掉了,變成了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同性戀,變得六親不認,像條反噬主人的瘋狗。

聽到這句惡毒的詛咒,陸瞬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顫。

電話那邊,陸自海還在咆哮。

“你自作聰明,根本就是個蠢貨,白長了這麽好的腦子,被賀家那小子牽著鼻子走。他來找你爹覆仇,你不幫你親爹,你幫著他一個外人對付我!?”

“你真以為賀秋停愛你,三年前他找到你,接近你,根本就是為了利用你!”

這番話,如若是放在從前,或許真的能夠鉆進陸瞬的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

但是如今的陸瞬,已然有了自己的判斷,不再是那個會被輕易動搖的人。

他沈默地掛斷了電話,從桌上拿起車鑰匙,直通地下車庫,把陸自海一個人晾在一樓,開車駛向賀秋停的家,去取那份保險櫃裏的授權文件。

一進家門,空氣裏屬於賀秋停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陸瞬鼻腔驀然一酸,被某種愈加洶湧的情緒所籠罩。

月牙瘸著腿從裏面跑出來,可能以為回來的人是賀秋停,一見是陸瞬,立馬弓起脊背裝兇,虛張聲勢地喵喵直叫。

陸瞬沒去理它,徑直走進賀秋停的書房,在保險櫃前蹲下身,輸入密碼。

密碼正確,櫃門應聲彈開。

最上面是一份授權委托書,正如賀秋停先前交代的那樣,將雲際的35%股份以及職責,全部委托給他。

委托書下,是一份更厚的文件,封面只有簡單的四個字,應急預案。

陸瞬翻了翻,身體慢慢地僵住。

這不僅僅是一本應急預案,還是一份精準的預言和計劃手冊。

裏面思路清晰地寫著,“如果我意外身亡,或者失去行為能力,首先想要更改雲際項目策略的應該是周航。周航和我共同創立雲際,有不小的功績和威望,有野心,但能力不足以支撐野心。弟弟在美國賭場欠下巨額賭債,如能獲取憑證,他必然會屈服。”

“董事會的李易東,會以穩定軍心為由推舉新的ceo,重利益,可拉攏。”

“技術總監關辰,只關心項目能否順利推進,只要確保技術團隊穩定,人員穩定,他就會站在你這邊。”

“財務總監…”

陸瞬一頁一頁翻,每一頁都是對某個高層的深入分析,針對他們的軟肋弱點,給出一套完整的應付策略。

在中間還發現了好幾處批註,意識到,賀秋停是會定期修改這份預案的。

他仿佛早已經看透了自己死後會發生的鬧劇,並提前寫好了劇本。

一種近乎恐怖的掌控力…

陸瞬想起自己過去竟還質疑他的工作能力,總覺得他看不出底下人的這些彎彎繞繞,可實際上,賀秋停什麽都清楚,他只是有自己的一套為人處世的原則和方式。

保險櫃最深處,擺著一個小小的紙盒。

陸瞬將它取出,打開盒子的瞬間,整個人楞在原地。

那是一雙洗的幹幹凈凈,但明顯已經舊了的小碼兒童球鞋,用塑料袋精心地包好。盒子旁邊攤開放著幾張巧克力包裝紙,糖紙微微褪色,邊角卻平整。

陸瞬的手開始發抖,感覺靈魂深處劇烈卻無聲地震了一震。

他認出來了。

這是很多年前,他送給賀秋停的禮物。

一雙球鞋,和一板巧克力。

“賀秋停,這個鞋限量兩雙,我只送了你,你收了我的球鞋,以後踢球多傳球給我,好不好。”

“這是我哥給我的巧克力,我只想送給你。”

陸瞬的眼淚壓抑了太久太久。

親眼目睹賀秋停被刀捅穿的那一刻,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心只想著去堵住那個流血的洞,沒有哭。

在救護車上看著賀秋停一點點失去溫度的時候,也沒哭。

在醫院手術室外,聽著儀器長鳴的時候,他也強撐著,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亂,只有自己穩住了,賀秋停才能有生機。

可到了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捧著那雙小小的、舊舊的球鞋,哽咽出聲。

愛…

對於賀秋停而言,原來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多少年前的賀秋停,曾經有著比常人更充沛的感情,會珍藏自己得到的每一點偏愛。

他不知道這些年來賀秋停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把自己壓抑成一個不需要愛,也不會愛人的機器。而如今,他好不容易才從那片冰冷的陰影裏走出來,卻又陷入了一片新的深淵。

陸瞬忽然難過得無法呼吸。

如果賀秋停真的醒不過來怎麽辦…

醫生說,他就算醒了,也很可能恢覆不了大腦的功能,失去感知能力。

那該怎麽辦?

他的賀秋停,會不會再也感受不到這世界上的愛意和溫暖,除了躺在床上呼吸,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感受不到…

陸瞬擡手捂住眼睛,喉結劇烈顫抖,所有壓抑的恐懼和心痛終於決堤崩潰。

喵。

喵。

月牙不知何時來到他腳邊,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難過,一下一下用頭蹭著他的褲腳。

陸瞬俯下身將它抱起。

月牙這次出乎意料的乖,沒有亮爪子,而是把頭往陸瞬的手掌心裏拱了拱,用軟軟的肉墊輕輕碰了碰陸瞬淚濕的下頜。

“月牙,你也想你賀爸爸了,是不是?”陸瞬溫柔地撫摸他的背,聲音又低又啞,滿腦子都是賀秋停抱著小貓露出微笑的樣子。

他紅著眼睛,眉宇舒展了一下,“我也…很想他。”

想到不能呼吸、心臟發痛,一分一秒都不敢讓自己閑下來。

陸瞬短暫地發洩完情緒,冷靜下來,給月牙填滿了水和糧,拿上了賀秋停留給他的兩份文件,重新投入了到了忙碌的工作裏。

他努力分散著註意力,熬過漫長的時間,就這麽堅持了整整一天。

icu終於允許探視。

醫生說,賀秋停一直在發燒,昏迷不醒,如果持續不退會很危險,還囑咐他探視的時間不宜過長。

陸瞬就這麽心情覆雜地換上了無菌服,推開了那扇沈重的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