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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子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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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子案(五)

後廚的人都楞了。跑堂的急吼吼把事情說了,才戰戰兢兢地看向夏石赫,說客人就是吃那菇炒肉中毒的。

夏石赫有一點詫異,還是冷靜地去前面看情況。李秋疏著急,也去了,風嶼落緊隨其後。

前面大堂已經吵起來了,一桌四個人,一個趴著口吐白沫,另三個摔盤子扔板凳,怒罵要給個說法。其他客人都不敢吃飯了。

老板急得頭頂冒火,正在安撫。

山無州這才過去,一根筷子打掉板凳,將三人架那,道:“好好說話。”

場面頓時安靜下來。只有那個中毒的在哼哼。

山無州和風嶼落對視,彼此交流了看法。

中毒不嚴重,再看那三人眼神表情和肢體動作,略顯誇張,風嶼落微微點頭,示意不插手,靜待事情演變。上回對手為了打壓對手,連屍體都敢扛過來栽贓,今天這個事不算大。

山無州便靜默站在一旁。

老板急得拉來夏石赫,蚊子哼哼音,但安靜的大堂別人都能聽見:“怎麽回事,那菇怎麽有毒啊?”

那三個人立馬應和:“就是,你們用有毒的菜,害死人了!”

夏石赫皺眉,走過去問那個中毒的人怎麽樣,那人眼睛翻白,說不出話來。他讓跑堂去請大夫,接著看飯菜。一桌四個菜,加個湯,有酒有肉的,怎麽認定是蘑菇有毒?

他夾起一片要嘗,被人攔住。

是新來的小工,好像叫李什麽的。夏石赫皺眉。

李秋疏對蘑菇很熟,能看出來細微差別,這不是能吃的灰色菌菇,萬一夏石赫也中毒就不好了。他用手拿起菌片,看聞掐。

那三個人眼神有些怪異起來,在小心等著,風嶼落也就這麽看著。

李秋疏道:“這不是石頭菇,而是很相似的褐草菇,有輕微毒性,容易讓人發暈,嘔吐。”

夏石赫一怔。

那三人像得到了實證,立刻要罵,李秋實緊接道:“但是後廚沒有,那些石頭菇我看過,沒有混進別的。你可以嘗一點配菜。”

夏石赫看了看他眼睛,夾起蒜葉嘗了,即使因為菇不一樣味道變了,他也能嘗出配料有區別,放下筷子語氣很沖:“這根本不是我做的菜。”

那三人不幹了:“你說不是就不是啊,我們就在你們錦華樓吃的!店大欺客啦!害死人不想賠命了!大家來評評理!”

老板都快急暈了,老板侄子葛中跑過來:“說吧,你們想要多少錢?”

那三人暗喜:“怎麽也得五十兩!”

葛中尖叫起來:“就說你們是來訛錢的,故意陷害!大家快來看,這幾人要錢不要臉啦!”

“……”風嶼落覺得這個葛中挺有意思的。

回頭看,另外兩個廚子也在那看,袁東穩重些,只是皺眉,面有擔憂,吳淳則焦急踮腳,隱有憤怒和厭惡,張嘴想罵人。

風嶼落看了看,袁東在觀察全場,而吳淳的視線始終落在夏石赫身上。

那邊吵嚷起來,夏石赫心煩,卻看到新來的小工東張西望,像在找什麽東西,沒找到,又緊盯著那四人的衣服。

夏石赫從他剛才分辨蘑菇時候,就莫名覺得這個人很熟悉,便過去問他在找什麽,誰知這一問,這小工突然緊張起來。夏石赫不解。

李秋疏回避視線,頭扭想一邊,道:“在找油紙。這道菜不是你做的,就是他們帶進來的,那該有東西包著。”他看了眼師傅,山無州在看那吵架的其中一人身上,他看過去,喜道,“看,油漬,一定在他身上。”

夏石赫看過去,那個人胸襟有油漬,而且,明顯是從裏面往外浸的。

他立刻過去,勉強維持風度:“你懷裏藏著東西,拿出來。”

那人連忙捂住衣服,慌神道:“幹什麽!”

李秋疏道:“這菜是你們帶進來的,故意陷害錦華樓,證據就在你懷裏。”

那幾人明顯慌了,嘴裏嚷著“胡說,你們做菜害人不想承認還倒打一耙”,實則步步後退。

可惜身後是山無州。

退無可退,葛中才沒有那麽多繁文縟節,當即沖過來把證據掏出來了。

一張荷葉,打開裏面沾了湯汁,還有幾片殘留的蘑菇和蒜葉。

做對比,和盤子裏的一樣,是有毒的褐草菇。

眾目睽睽,鐵證如山,幾人嘰歪亂叫被帶走了。

老板高興壞了,一下招進來兩個人才,一個能鎮住場面,一個能找出真相,賺大了。高興之餘,瞥了眼風嶼落。

這個洗碗工,嘖。

風嶼落一下看懂老板眼神,心裏好笑,想自己要出手,他們仨不會被懷疑嗎?三人進來打著互相不認識的幌子,不然,錦華樓不會要的。

再說了,不出手,不正好促進夏石赫和李秋疏的感情嗎?接近嫌疑人,好查案。

於是深謀遠慮的他沖老板憨厚一笑。老板更嫌棄了,轉頭去安撫其他客人。

說一些錦華樓菜品有保障、夏大廚實力非凡、大家可以放心吃飯的話。

夏石赫被拉出來誇讚,他根本不在意,只盯著新來小工,想找出熟悉的感覺哪來的。可是小工依然在回避。

“你叫什麽名字?”在後廚,他沒聽。

李秋疏耳朵有鳴叫聲,他張了張嘴,半晌,才道:“李小七,我叫李小七。”

聲音有點啞。夏石赫沒聽出來,依然沒弄清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於是道:“謝謝。”

為剛才幫忙洗清菜裏有毒的事。

李秋疏終於直視夏石赫的臉,冷漠裂開一條縫,露出無措的謝意,免不了又想起他端來餃子說要提前慶祝的笑臉,那是只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容。

他搖了搖頭,低聲說“沒事。”

山無州把李秋疏得反應看在眼裏,感受兩人之間微妙的氣場,似乎明白什麽,立刻回頭看師祖。

風嶼落看他的眼神,清澈,帶著包容,還有疼愛,是師祖對弟子的。

這樣啊。山無州有些迷茫。

風嶼落盡職盡責扮演憨憨傻氣的洗碗工,不知道山無州突然看他幹什麽。

晚上,風嶼落等人回到住處。這是個有三間房的宅子,院中種了棵橘子樹,本來都要枯死了,被山無州施法救回來,現在顫巍巍抽出幾片葉子,在大夏天葉子如巴掌大的樹木中顯得很小可憐。

風嶼落一眼看中這個院子,無他,租房比住客棧省錢。

現在山無州和風嶼落已經親眼見到那幾個人,對每個人有初步印象,在院中吃了飯,各自交流對案子的看法。

半年前有人給李秋疏下毒,讓其失去味覺。現在又有人給打雜小工王奇下毒,兩個案子,兇手會是同一個人嗎?

李秋疏猶豫道:“應該不是吧,你們看,我沒有死,可能只是想讓我沒法比試。這個兇手可能和王奇有恩怨。”

風嶼落看他一眼,剎那間就明白他的擔憂。嫌疑最大的人是夏石赫,李秋疏作為受害者,雖然痛苦悲憤,但內心其實不相信師弟會害他,甚至就算這樣,也想把夏石赫排除出去,畢竟殺人的罪名太大了。

李秋疏被這麽一盯,臉不易察覺有些熱,仿佛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可是要怎麽辦,那是小師弟啊,半大小子時候就圍著他轉,答應師父要關照他的。李秋疏陷入矛盾的痛苦中。他甚至想,為什麽不和他說呢?

若是為那個位置,給師弟就是,要什麽沒給過。

風嶼落道:“如果只是和王奇的恩怨,怎麽會拋屍在幾十裏外山腳下的小河裏?像故意要讓你發現似的。”

李秋疏不言語。

山無州接著道:“王奇是吃了山上的毒蘑菇死去的。雨季剛到,毒蘑菇是那幾天才長出來的,說明有人從這裏去白虎城,采了毒蘑菇,回來做成飯菜,讓王奇吃了。即使有恩怨,兇手何必費這樣的功夫?”

李秋疏臉色頓時白了:“你的意思是……”

山無州輕微嘆氣,無情分析道:“發現王奇屍體的時候,他死了有一天,在此之前,我們在街上賣蘑菇,夏石赫來找過你。”

風嶼落明白了:“所以是那天,來看你,可能被刺激到了,就帶了毒蘑菇回去。”

李秋疏急忙搖頭:“不可能的!小夏他,還小,可能一時想不開,但他不會殺人的。”

山無州看他一眼,輕聲道:“沒說一定是他。那天我在屋頂……”隱去自己在生氣,接著道,“看見夏石赫躊躇難安徘徊了許久,才註意到他,如果那天來的不止他一個人呢?”

李秋疏一楞:“這又是怎麽回事?”

風嶼落認真聽著,覺得山無州腦子就是聰明,現在推演案情已經很熟練了。

山無州道:“一種假設。夏石赫嫌疑很大,但我們沒有實證,你也不相信是他。張老年紀大,行動不便,但可能派了人。那我們就假設還有第三個嫌疑人,丙。”

“你不知道你怎麽到的白虎城,夏石赫怎麽知道你在那裏的?把王奇屍體拋在白虎城的兇手又是怎麽知道的?”

“夏石赫跟你是師兄弟的關系,你消失了,他四處找你很正常,也許在之前某天,他找到了你,只是因為你們之間的怨恨,以及你失憶了,他沒好意思和你相認,於是假裝買東西跟你說說話。”

“假設存在嫌疑人丙,那他應該是跟著夏石赫來到白虎城,發現了你,之後,因為某種緣故,心生惡念,帶了毒蘑菇回去,之後王奇吃了毒蘑菇。”

他頓了一下,邊思索邊緩慢道:“跟蹤夏石赫,找到你,回來卻殺了王奇,這個因果邏輯很奇怪,又拋屍白虎城讓你發現……要說是故意殺王奇來嚇唬你,這個理由有點牽強,一不小心會把自己搭進去。但是可以嫁禍你。”

官衙查案,很輕易就能查出來李秋疏和王奇都來自錦華樓,人死在白虎城,被李秋疏發現,死因吃了毒蘑菇,而李秋疏天天上山采蘑菇。

李秋疏腦子有點亂,回憶在錦華樓的幾年生涯,聲音嘶啞道:“王奇認真幹活,卻因為我被害死了?誰這麽恨我?我都沒有味覺離開了,還要這樣陷害我?”

山無州道:“現在都是推測。”

風嶼落看他這樣難受,想了想道:“如果有嫌疑人丙,那他未必是看到你才想要殺人的。”

兩人急忙看向他。

風嶼落道:“你們看,他在跟蹤夏石赫,數月前,餃子也是夏石赫端來的,這個人估計想對付你們倆個人也說不定,你們是同門,廚藝差不多,這樣可以一箭雙雕。畢竟現在,夏石赫是後廚老大。”

就見李秋疏立刻站起來了:“那小夏不是很危險?”

風嶼落看看他,無話可說。

屍體經過運送,兩天後能到這裏,官衙必定要來問話,到時候看眾人反應,再根據線索調查。

就看兇手是夏石赫,還是張老,還是嫌疑人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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